我把辞职报告放在陆清办公桌一角时,她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为我皱起眉头,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江砚,”她的声音还是往常那般温润,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我垂着眼,不敢看她。怕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积攒了三年的爱意就会如山洪决堤,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我怕她看见我眼底的狼狈,看见我藏了千日的不甘与痴念。
深吸一口气,我逼着自己的声音平稳无波,一字一句道:“不是。我爱的人要结婚了,我该回家相亲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我抬眼的刹那,分明看见她眸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三年前,我还是个刚入职场的愣头青,揣着一腔热血却不懂职场规则。在一个关乎部门存亡的项目会议上,部门总监为了推卸失误,硬生生把黑锅扣在我头上,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让我卷铺盖走人。
那一刻,我手足无措,只能攥着拳头任由羞辱漫遍全身。是陆清,踩着高跟鞋从容走来,只三分钟就理清了项目脉络,用缜密的逻辑和确凿的证据,将总监的推诿驳斥得哑口无言。最后,她侧头看向我,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我们部门的人,我护着。有本事,冲我来。”
那天会议室的灯光很亮,却不及她眼底的光芒万分之一。从那刻起,我心里便住进了一个叫陆清的人。我告诉自己,要成为她最得力的下属,成为能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往后三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熬过无数个通宵,啃下无数个难啃的项目,只为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她一个眼神,我便知道要递上哪份文件;她随口说一句渴,我手里的热茶永远温度刚好;她胃不好,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常年备着养胃药,比她自己都清楚剂量。
公司里的人都打趣我,说我是陆总身边的忠犬,随叫随到,任劳任怨。我从不反驳,甚至甘之如饴。我以为,只要我一直陪着她,总有一天,她会回头看见我的心意,看见我藏在每一次付出里的深情。
我陪着她谈下千万订单,陪着她熬过公司危机,陪着她从部门经理做到总监,看着她一步步站上更高的位置,也看着身边围绕她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就有陈浩。
陈浩是投行副总,家世显赫,是公司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对陆清的追求,明目张胆,人尽皆知。每次他来公司,都会给陆清带昂贵的礼物,言语间的亲昵,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我心口发疼。可我只能装作不在意,因为我知道,我和他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我安慰自己,陆清对陈浩,从来都是疏离客气的,她心里或许还有一席之地,是属于我的。直到三天前,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亲眼看见陈浩将一枚闪耀的钻戒套在她的手指上。
“清清,下个月我们订婚,请柬我都备好了。”陈浩的语气满是得意,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陆清没有拒绝,她低着头看着那枚钻戒,表情复杂,却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像个小偷一样躲在角落,看着我爱了三年的人,成了别人的未婚妻。
原来所有的陪伴都是自我感动,所有的等待都是一场笑话。在她眼里,我从来都只是个顺手好用的下属,从来不是能放在心上的人。
回到工位,我对着空白文档枯坐一夜,天亮时,辞职报告的字迹力透纸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有她的气息,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在她的订婚宴上失控,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她,三年陪伴,是否半分心动都没有。
所以我选择体面离开,却没想到,一句“我爱的人要结婚了”,会让她如此失态。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陆清的脸色渐渐苍白,她轻声问:“你爱的人是谁?”
我自嘲一笑,事到如今,说出来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难堪。“一个我永远也得不到的人。陆总,祝你幸福。”
我转身要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她急切的声音:“江砚,你站住!辞职报告我不同意,下个季度的项目你还没做完,现在走不负责任。”
我背对着她,嘴角泛起苦涩。又是工作,在她心里,永远都是工作。“我会用一周时间交接清楚,王磊比我更熟悉这个项目,他能接手。”
“我只要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我猛地回头,撞进她复杂的眼眸里,那里有清冷,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陆总,你这样有意思吗?”我几乎是咬着牙开口,“明明要订婚了,何必给我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你是不是觉得,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很有成就感?”
陆清的脸色更白了,她站起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她比我矮半个头,却依旧气场强大:“江砚,收回你刚才的话,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是,你不是。”我红了眼眶,笑着笑了就湿了眼,“你只是不知道,你的一个眼神,一句关心,就能让我万劫不复。”
她张了张嘴,正要解释,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陈浩捧着一大束红玫瑰,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清清,惊喜吗?今晚两家人一起吃饭,把订婚日子定下来。”
他看到我时,笑容淡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小江也在啊,正好,把这花插起来,你陆总的办公室太素了。”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他早已是这里的男主人,而我,不过是个听候差遣的下属。陆清蹙眉:“陈浩,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惊喜啊。”陈浩伸手想去揽她的腰,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脸色僵了一瞬,随即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辞职报告上,伸手就抢:“这是什么?”
我下意识往后缩,那是我最后的体面,不想被他这般轻贱。可他仗着人高马大,还是抢了过去,看到“辞职报告”四个字时,夸张地笑了起来:“哈哈,小江你要辞职?跟着清清多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凑近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该不会是因为清清要跟我订婚,你受刺激了吧?”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他眼里的得意与挑衅,昭然若揭。他早就知道我喜欢陆清,这些天的刻意炫耀,都是在向我宣战。
看着我震惊愤怒的样子,他笑得更欢,转身对着陆清故作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清清,都怪你太优秀,让下属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外面办公区的人听见。一瞬间,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看好戏。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三年的深情守护,竟成了别人口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
“陈浩!”陆清的声音里满是怒气,“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陈浩摊手,一脸无辜,“我这是替你解决麻烦,对你有非分之想的员工,留着也是隐患,早点滚蛋对你对公司都好。”
说完,他当着陆清的面,将我的辞职报告撕成两半,像扔垃圾一样丢进垃圾桶。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轻蔑:“小江,认清自己的位置,不属于你的东西,别痴心妄想。清清这样的女人,不是你能配得上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我看着他搂着陆清肩膀的手,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模样,突然就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
在权势地位面前,我的爱一文不值,连被尊重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的对。”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该想。”
我看向陆清,那个我爱了三年的人,那个我曾愿付出一切守护的人:“陆总,从今天起,我不干了。”
陈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陆清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慌乱:“江砚,你冷静点!”
她上前想抓我的手臂,我后退一步避开:“我很冷静。辞职报告虽被撕了,但我心意已决,从这一秒起,我与公司再无关系。”
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同事纷纷低头,却挡不住探究的目光。我径直走到工位,桌上还放着给陆清备的胃药,旁边是她爱喝的茶叶,那些曾支撑我熬过无数深夜的温暖,此刻都成了凌迟我心的利刃。
我慢条斯理地收拾私人物品,每收一件,就是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助理小姑娘红着眼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我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干,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抱着纸箱走向电梯时,身后传来陆清的呼喊,她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可我没有回头。电梯门缓缓合上,我透过缝隙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终究还是疼了一下,可疼过之后,只剩死寂。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我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靠在厢壁上滑落蹲坐,眼泪无声滚落。三年青春,三年爱恋,终是潦草收场,满是屈辱。
回到租住的公寓,我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屏幕上跳动着“陆清”二字。我盯着看了许久,按下静音扔到一边,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道歉、询问、让我回去谈谈,可我一条都没回,最后直接关了机。
我定了第二天最早回老家的高铁票,这个承载了我所有执念与伤痛的城市,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行李箱站在高铁站入口,却没想到陆清会出现在这里。她像是一夜没睡,眼下泛着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米色风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定定地看着我。
“你要走?”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心里烦躁:“陆总,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想绕开她,她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江砚,跟我回去好不好?”
她的语气近乎乞求,我愣住了。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陆清,竟然会求我。若是昨天,我定会不顾一切跟她回去,可现在,只剩可笑。
“回去干什么?继续做你的忠犬,看你和陈浩订婚生子吗?”我甩开她的手,语气冰冷。
“不是的,我和陈浩……”
“你和他怎样,都与我无关。”我打断她,“你该去找你的未婚夫,别在这和我拉拉扯扯,坏了你的名声。”
“我不在乎!”她几乎吼了出来,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你在乎的。”我残忍戳穿,“你最在乎名声、地位、前途,所以才选陈浩,不是吗?他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没有!”她激动反驳,眼眶通红,“江砚,你不能这么看我!”
“那我该怎么看你?”我逼近一步,直视她的眼睛,“如果我是另一个陈浩,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她沉默了,而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我彻底心死:“陆总,再见,再也不见。”
我决绝地转身走进检票口,身后再无声响,这一次,我是真的离开了。
老家是座宁静的南方小城,没有职场的尔虞我诈,没有关于陆清的一切,我这颗高速旋转的心,终于得以平静。我骗爸妈说公司给了长假,他们没有多问,只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母亲看着我消瘦的模样心疼落泪,父亲默默给我泡好茶,拍着我说回来就好。
家人的温暖像良药,慢慢抚平我心口的伤口。我关掉所有社交软件,换了手机号,试着把陆清从我的世界里剔除,可母亲还是按我说的“回家相亲”,给我张罗起了婚事。
第一个相亲对象是小学老师,温柔娴静,对我很满意,可当她问起我过往的感情,我脱口而出:“因为我配不上她。”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原来那份不甘与自卑,早已刻进骨子里。那天的相亲不欢而散,后来母亲又介绍了几个,她们都很好,可我总忍不住走神,陆清喝咖啡时敲击杯沿的动作、开会时条理清晰的模样、偶尔露出的疲惫神情,像魔咒一样禁锢着我。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便应了父亲的提议,去他朋友的建材公司做副总。我把大公司的管理经验和本地市场结合,制定新的发展方案,每天早出晚归见客户、跑工地,忙碌果然能治愈一切,我渐渐找回自信,也慢慢不再刻意想起陆清,原来离开她,我也能活得很好。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就在我以为生活即将翻开新篇章时,秘书敲门进来,说有位姓陆的女士找我,是旧同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荒谬的预感成真。门被推开,陆清走了进来,她比在高铁站时更瘦了,职业套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下巴尖尖的,衬得眼睛格外大,眼神里满是疲惫、憔悴,还有一丝卑微的希冀。
“江砚。”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找到你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花了几秒才回过神,捡起笔坐回椅子上,摆出公事公办的冷漠:“陆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的冷淡刺痛了她,她眼圈瞬间红了:“江砚,你非要用这种态度对我吗?”
“不然呢?”我冷笑,“难道还要我像以前一样对你俯首帖耳?”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忙解释,“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叙旧,还是看我过得有多落魄?”我故意刁难,“你的未婚夫呢?没陪着你?”
提起陈浩,陆清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我们取消婚约了。”
这句话像重磅炸弹,让我瞬间懵了。她看着我震惊的模样,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知道我错了,以前是我太自以为是,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她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我和陈浩从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答应订婚,是因为家里公司资金链断了,只有陈家能帮忙,我没得选。我来找你,不是求你原谅,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
“你辞职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她抬起头,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着我用尽全身力气问,“江砚,你说的那个你爱的人,是我,对不对?”
空气瞬间凝固,那三个字在我心里藏了三年,在梦里说了无数遍,此刻被她直白问出,我竟失语。我的沉默成了默认,她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所以是真的,对不起,江砚,是我太迟钝了。”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我心里堵得难受,爱与恨在心底拉扯,疼得我喘不过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硬起心肠,语气冰冷,“我这里不是舞台,没兴趣看你演苦情戏。”
我转身不想看她,她却从身后抱住我,身体的凉意透过衬衫传来,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后背:“别赶我走,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和陈浩彻底断了,他挪用公款,还在外面乱来,你辞职后项目停滞,他把所有责任推给我,还当众羞辱我……”
她的委屈与无助,让我心头一紧。我能想象她骄傲被碾碎的模样,能想象她独自扛下一切的艰难,可我不能回头,我怕再一次满心欢喜,换来满身伤痕。
“陆清,松开。”我声音发沉。
“我不松!”她抱得更紧,“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我是真的喜欢你。从三年前我护着你的时候,就对你动了心,只是我不敢承认,我怕职场流言,怕耽误你,更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以为和陈浩订婚能稳住家里,可失去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名声地位,都不如你在我身边重要。”
她的告白,像暖流融化了我心底的寒冰,三年的执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我转过身,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陆清,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我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围着你转的江砚了,我怕了,怕再一次失望。”
“我知道,我知道。”她急忙擦去眼泪,眼神坚定,“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可以在这里陪着你,慢慢弥补你,哪怕只是做你的下属,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
看着她眼底的真诚与执着,我想起了三年前她护着我的模样,想起了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深夜,想起了高铁站她失魂落魄的身影。心底的防线终究溃堤,爱意翻涌而出,盖过了所有的恨与不甘。
我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别做下属了,留下来,做我的爱人吧。”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随即泪水再次滚落,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她用力点头,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好,我留下来,一辈子都陪着你。”
小城的风很温柔,吹走了过往的伤痛与遗憾。原来有些爱意,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奔赴,只是差了一份勇气,一句告白。迟来的真心,虽历经波折,终究还是赶上了对的时光。往后余生,换我护着她,换我们并肩同行,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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