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想一下巴伦支海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刺骨的寒冷,以及那随时准备在瞬间吞没脆弱钢制外壳的冰冷海水。在这地狱般的黑暗中,一艘苏联潜艇缓慢地漂行着,发动机关闭着,以免用噪音暴露自己。艇员们屏住呼吸,通过潜望镜紧盯着敌方运输船的轮廓。距离、航向、速度——一切都已计算完毕。
艇长低声下令:“鱼雷齐射……放!”压缩空气发出嘶嘶声,两支钢制的“雪茄”——各自携带着五百公斤炸药的载体——直扑目标而去。它们是否成功,关系到水兵的生死、整个船队的命运,以及战区的战略态势。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鱼雷之于海军,正如狙击步枪之于步兵:一种隐蔽、精确、需要极高技巧与冷静头脑的武器,能够一击决定一场对决的胜负。
然而,苏联鱼雷通往这一地位的道路却崎岖而充满戏剧性的矛盾:从战前辉煌的研发成果,到战争初期的悲剧性短缺,再到艇员们的英雄式娴熟运用,把它们转化为可怕的复仇武器。
研发的戏剧性:从借鉴到自主的“特殊批次”
到卫国战争爆发前夕,苏联海军已经拥有一套相当现代化、但数量有限的鱼雷武器库,而它的诞生本身就伴随着一段充满戏剧性的历史。其主力是 533 毫米鱼雷 53-38 和 53-38У。这些“雪茄”是对著名的意大利鱼雷“53F”进行深度而高质量再设计的成果;后者的图纸是在 1932—1933 年间购得的。
来自“发动机厂”(即今天的“达格柴油”公司,Dagdiesel)和海军水雷-鱼雷科研所(НИМТИ)的苏联工程师们,并非简单照搬样品,而是对其进行了根本性的改进:他们为鱼雷配备了更强大的 300 千克战斗部(原型为 270 千克),改进了压缩空气发动机和动力舱,提高了控制航向的奥布里陀螺仪的可靠性。
战前年代最重要的成就,则是第一种苏联无迹蒸汽涡轮鱼雷 53-38Н(“零号型”)的研制成功。通过将废气排入专门的休格装置(Гюга аппаратура),它不会在水面留下明显的气泡尾迹,从而大幅提高了攻击的隐蔽性。然而该型鱼雷的生产刚刚展开,到 1941 年 6 月时,舰队仍然严重缺乏这些最新型号。
有趣的事实:为了检验密封性和各机构的工作状况,每一枚装配完成的鱼雷在交付舰队前,都会在模拟真实发射的专用试验台上进行“磨合”。部分鱼雷还会在芬兰湾进行实航试验,跑完航程后用专门的拦网捕捞回收,以便详细检查零部件的磨损情况。
与此同时,还在并行研制用于鱼雷艇和航空兵的鱼雷。G-5 型鱼雷艇装备的是 450 毫米鱼雷 45-36Н;而航空兵,尤其是著名的伊尔-4T 鱼雷轰炸机和 A-20“波士顿”,则使用 45-36АН 航空鱼雷(航空型、低空投放型)。
投放这种鱼雷几乎是一种致命的特技飞行:飞机必须严格以 20—30 米的高度、且不超过 300 公里/小时的速度飞向目标,才能使鱼雷以正确角度入水,不至于折断或下潜过深。风险巨大——飞行员几乎贴着舰船桅杆的高度飞行,在各种口径火力的密集扫射下冲向目标。
短缺的悲剧与使用上的问题:1941—1942 年的沉重教训
战争爆发时,苏联海军正处于整编和换装阶段。鱼雷本身的严重短缺造成了灾难性的局面。其生产主要集中在列宁格勒的“发动机厂”和大伊若拉居民点的“伊若拉工厂”,随着封锁战的开始几乎完全陷入瘫痪。各舰队——尤其是北方舰队和波罗的海舰队——在战争初期几乎是在微乎其微、且短期内无法补充的弹药基数下投入作战。例如,战争开始时整个北方舰队的所有潜艇一共只有 52 枚鱼雷。
潜艇出航时往往只携带 2—3 枚鱼雷,而不是规定的 10—12 枚,齐射也常常被迫改为单雷发射,这大幅降低了命中概率。
在数量问题之外,还叠加了质量问题。战前生产的鱼雷,尤其是早期批次,存在不少“幼年病”:
- 深度与航向控制装置不可靠: 鱼雷可能从目标下方钻过去,或发生回转,甚至向发射它的潜艇方向返回,曾多次造成悲剧性事故。
- 装药威力偏弱: 300 千克梯恩梯对防护良好的德国运输船和军舰有时并不足够。有些案例中鱼雷命中并爆炸,但受损舰只仍能浮在水面上,最后只能由炮火补击。
- 极地环境下攻击困难: 低温影响压缩空气和机械机构的工作,需要对武器进行特殊准备。
“你出海时就知道,你的发射管里不是十条‘小鱼’,而是两条,顶多三条。每一条都价值连城。不能放过目标,但操之过急同样意味着死亡。你按秒来计算攻击。齐射之后——就是那种永恒的、折磨神经的煎熬:等着爆炸声。如果没有……那就意味着,要么‘客人’无声无息地沉没了(这很罕见),要么你那枚凝聚了被围困的列宁格勒数百人心血的鱼雷,躺在了海底,或者从目标旁边擦了过去。于是你带着空空的发射管返航,感觉自己像个破产者。这种精神压力,比任何深水炸弹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北方舰队 Щ-404 号潜艇指挥官、三级舰长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伊万尼科夫 回忆录
到 1943 年,局势开始发生变化。撤往东方并新建的工厂(例如阿拉木图的工厂)恢复并扩大了鱼雷的批量生产。更可靠的 53-38У 和无迹的 53-38Н 开始大量供应前线。威力不足的问题也得到缓解:1942 年装备了拥有 400 千克战斗部的 53-39 型鱼雷。它被认为是战争期间最完善的国产鱼雷型号之一,尽管其产量同样有限。
技艺的凯旋:苏联水兵与飞行员如何让“雪茄”开口说话
尽管困难重重,苏联潜艇兵和鱼雷轰炸机飞行员仍然展现了非凡的勇气与战术创造力,把有时并不完美的武器变成了有效的杀手。随着经验的积累,鱼雷攻击的效率不断提高:如果在 1941—1942 年,平均需要消耗 10—12 枚鱼雷才能击沉一艘船,那么到 1944—1945 年,这一数字已下降到 3—4 枚,达到了世界一流海军的水平。
成功的关键在于新的战术手段。潜艇兵放弃了远距离、复杂的齐射,转而采用短距离、几乎是贴身的攻击:夜间从水面状态发起,白天则在潜望镜深度,从 4—6 链(约 800—1200 米)的距离开火。鱼雷轰炸机飞行员——例如北方舰队空军第 24 水雷-鱼雷航空团的英雄们——则熟练掌握了著名的“top-mast”(顶桅高度)投雷战术,即几乎贴着舰船甲板,从仅 20—30 米的高度投下鱼雷,使敌舰几乎没有规避的可能。这需要超乎常人的定力。
有趣的事实:苏联海军最富成效的鱼雷攻击之一,被认为是 1942 年 7 月 5 日由二级舰长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卢宁指挥的 K-21 号潜艇,对德军战列舰“提尔皮茨”号所在编队的攻击。虽然没有发生直接击沉(苏方称听到了两次爆炸,德方予以否认),但这次攻击迫使德军指挥部召回舰队,实际上挫败了旨在消灭臭名昭著的 PQ-17 船队的“骑士跳跃”行动,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
到战争末期,经历了严酷考验的苏联鱼雷已成为令人敬畏的武器。久经沙场的乘员学会用精湛技艺弥补技术上的不足。鱼雷攻击对敌方海上交通线造成了显著破坏,尤其是在黑海和巴伦支海;而鱼雷威胁本身,也有效牵制了德国海军大型水面舰艇的行动。
因此,卫国战争时期苏联鱼雷的历史,正是那几年整个海战悲剧与史诗的缩影:既有战前卓越工程积累所孕育的先进型号,也有战争初期生产与后勤体系崩溃所造成的悲剧性短缺,最终则是人类精神不可磨灭的胜利——苏联水兵与飞行员的技艺、勇气与自我牺牲。
正是在最严酷的物质条件下,他们从每一枚“钢铁雪茄”中榨取出最大可能,把这种稀缺资源变成了复仇的工具,为战胜敌人作出了重要贡献。这条从悲剧走向凯旋的道路,将永远成为意志与技能如何战胜物质匮乏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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