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雨农家,李淳风从扫地习惯看出端倪,断言此户将出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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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得厉害,墨黑的云团从山那边翻涌过来,沉甸甸地压着山头。李淳风抬头看了看天,对徒弟王承业说:“这雨势来得急,怕是要下大了,得找个地方避避。”

王承业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心里有些着急。他们急着赶路,要是被大雨困在半道,耽误了行程不说,这荒郊野岭的也着实不便。他四下张望,除了蜿蜒泥泞的土路和两旁茂密得有些阴森的山林,什么也看不见。“师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去哪儿找地方啊?”

话还没说完,豆大的雨点就劈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了片,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师徒俩的衣衫很快就被打湿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凉。那头灰驴也焦躁地喷着响鼻,不肯往前走了。

“那边,好像有灯光。”李淳风眯起眼,指着远处山坳里一点微弱的光晕。那光点在滂沱大雨中摇曳不定,却给了人希望。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灯光方向挪去。路越来越难走,黄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来。等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间孤零零的黄土房子,屋顶铺着茅草,一圈竹篱笆围着个小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在大雨里显得格外可亲。

王承业上前敲了敲门,木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淳朴和疑惑。

“这位大哥,打扰了。我们师徒是赶路的,雨太大实在没法走了,想在您这儿借个地方躲躲雨,讨碗热水喝,天一亮雨停就走。”李淳风拱手说道,语气平和。

汉子回头朝屋里看了看,似乎是在询问。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当家的,让人进来吧,这雨太大了。”

汉子这才把门敞开,憨厚地笑了笑:“快进来快进来,看这身上湿的。俺叫赵守田,这是我屋里的。”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黄土墙,泥土地面,收拾得却格外干净。靠墙是一张土炕,铺着半旧的蓝花褥子。屋子当中一张方桌,两条长凳。一个穿着素色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正从灶台边站起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孩子虎头虎脑,眼睛又黑又亮,正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两位道长快坐。家里简陋,别嫌弃。我这就烧点热水。”妇人说话不快,声音轻柔,条理清晰。她放下孩子,转身去灶台添水。那孩子也不怕生,依偎在赵守田腿边,咬着手指看人。

李淳风道了谢,在长凳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却几乎看不到浮灰。墙角桌下,也少见杂物堆积。他心里微微一动,这户人家,似乎比看上去更齐整些。

妇人很快端来两碗热水,又拿出两块粗布巾让他们擦脸。“先喝点热的暖暖,我再去煮碗姜汤,驱驱寒气。”

“有劳了。”李淳风接过碗,水温透过粗陶碗壁传来,让他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舒服了些。他注意到妇人转身去灶台时,步履平稳,动作利落,与一般山里劳作的妇人那种风风火火不太一样,倒透着一股沉静。

外头雨声哗哗,没有停的意思。赵守田是个健谈的人,见来了客人,话也多了起来,说着今年的雨水、地里的庄稼、山里的野物。李淳风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简短应和两句。王承业年轻,对农家事也有些兴趣,倒和赵守田聊得起来。

坐了一会儿,身上寒意稍去。李淳风看见那妇人——赵守田叫她杜氏——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他们进门时脚下带进来的一点泥印子。那泥印很浅,就在门口一小片。

杜氏扫地的手法很稳,不急不躁,扫帚贴着地面,将泥屑和几根草茎稳稳归拢。但李淳风看着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发现,杜氏的扫帚只在那屋子中央一片区域来回,到了墙根角落、桌子腿旁边,还有门槛内侧,扫帚便很自然地绕了过去,似乎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界线。

一遍扫完,屋子中间干净了,可那几个角落,依然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浮尘,与中间的洁净对比鲜明。

王承业也看见了,他凑近师父,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师父,您看,这位大嫂扫地,怎么光扫中间,边边角角都不碰?”

李淳风没回答,只是示意他别作声,目光落在杜氏身上。杜氏神色如常,仿佛这扫地方式天经地义。她把撮箕里的垃圾倒掉,还顺手捶了捶后腰。

这不是懒,也不是疏忽。寻常人家扫地,角落最容易积灰,往往扫得更仔细。这刻意避开,定有缘故。

晚饭很简单,掺了野菜的糊糊,几个杂面饼子,一碟咸菜。但杜氏手艺不错,饼子烤得外脆里软,野菜糊也熬得香。赵守田很热情,一个劲儿让师徒俩多吃。

道长,俺们山里人家,没啥好招待,你们别见怪,一定吃饱。”赵守田笑着说。

“赵大哥客气了,这已经很好了。”李淳风咬了口饼子,味道确实实在。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倒是杜大嫂,把这屋子收拾得这般齐整,难得。”

赵守田一听,脸上露出憨厚的得意:“那是!俺媳妇可勤快了,眼里有活儿,见不得脏乱。”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就是吧,她扫地有个怪习惯,从来不扫屋角旮旯,说是怕伤了藏在角落里的虫子蚂蚁。妇道人家,心软,让道长见笑了。”

杜氏闻言,抬头温婉地笑了笑,接口道:“让道长见笑了。我就是觉着,那些角落暗,是小虫子安身的地方,扫了反倒惊扰它们。能少伤点性命就少伤点吧。”

这番话合情合理,透着良善。王承业听了,脸上露出敬佩之色:“大嫂有这般心肠,真是难得。师父常教导我要体恤万物,今日算是见到实在的了。”

李淳风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很淡,目光落在杜氏脸上,缓缓道:“杜大嫂这份仁心,确是好的。只是贫道看那屋角的灰,积得匀净,不像长久不扫的样子。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穿透力,“那灰土下面,压着的东西,恐怕比蝼蚁的性命,要沉得多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外头的雨声似乎更响了。

杜氏拿着筷子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尽管她立刻控制住了,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能逃过李淳风的眼睛。

赵守田没听明白,还在发愣。杜氏已经放下碗,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道长说笑了,灰尘就是灰尘,山里土大,扫不净也是常事,哪有什么轻重。”

李淳风不再接话,端起碗慢慢喝糊糊。屋里的气氛却隐隐有些不同了。王承业也察觉到了,看看师父,又看看神色如常却似乎绷紧了弦的杜氏,心里犯起嘀咕。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一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跟着是几乎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轰隆一声,震得茅草屋顶簌簌落灰。

“哇——”一直安静坐在赵守田身边自己玩的孩子,被这炸雷吓得浑身一哆嗦,放声大哭起来。

赵守田连忙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石头不怕,不怕,打雷呢,没事没事。”

杜氏也立刻起身,从赵守田怀里接过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哄着:“石头乖,娘在呢,不怕啊,不怕。”

就在杜氏起身,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的一刹那,李淳风手里拿着的、用来夹咸菜的一根短树枝,“不小心”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然后顺着地面的微小坡度,骨碌碌地朝着墙角滚去——正是杜氏扫地时刻意避开的一个角落。

“瞧我,手滑了。”李淳风说着,目光看向杜氏,“杜大嫂,劳烦……”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杜氏的身体在听到他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了,脚步非但没有上前,反而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半分,脸上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惊慌。虽然那惊慌一闪即逝,她又恢复了温婉的神情,但李淳风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普通农妇,绝不会对一根滚到墙角的树枝,有如此反应。

杜氏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白,她没动,而是对赵守田说:“当家的,你快帮道长捡一下。”

赵守田“哦”了一声,就要弯腰。

“不必了。”李淳风抬手止住他,自己弯下腰,捡起了那根树枝。在手指触及地面时,他指尖看似无意地在那墙角的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触感不对。比旁边其他地方要松软一些,像是泥土被翻动过,又小心地回填、抚平了。

李淳风直起身,没再看杜氏,目光转向她怀里抽泣的孩子,仔细端详起来。这孩子额头饱满,眉毛清秀,哭得眼泪汪汪,但眼神清亮,骨相隐秀。

“这孩子,根基不错。”李淳风看着孩子,说了一句。

杜氏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紧,低声道:“山野孩子,能平安长大就好,不敢指望别的。”

李淳风摇摇头,目光重新回到杜氏脸上,这次,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严肃,声音也沉了下来:“杜大嫂,你这话不对。这世道,平安两个字,最是难得,也最是奢侈。”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杜氏心里。她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血色褪去,嘴唇抿得发白,只是看着李淳风。

赵守田总算觉出不对劲了,看看妻子,又看看神色严肃的李淳风,心里发毛,磕磕巴巴地问:“道、道长,您这话……是啥意思?俺们就是本分庄稼人,想平安过日子,这……这有啥不对?”

李淳风没理会赵守田,眼睛只盯着杜氏,缓缓道:“你不用拿‘不伤蝼蚁命’这样的话来搪塞。你扫地不扫角落,不是心善,是那角落里,有你不敢碰、也不能碰的东西。要么是埋了什么,要么是设了什么机关。你守着它,以为能保平安?”

他语气渐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杜氏心口:“你守着的,不是平安符,是悬在全家头顶的一把刀,是埋在房子底下的一把火!火什么时候烧起来,你这个家,什么时候就化成灰!”

赵守田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完全傻了。什么刀?什么火?这道长在说什么?

李淳风抬手指向杜氏怀里的孩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既然撞见,也是机缘。贫道就为你家断一句:你家这屋子,看着是穷家破舍,内里却藏着天大的富贵路,也埋着能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祸根!”

他顿了顿,看着杜氏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但祸福相依,死局未必无解。看在这孩子资质难得,也看你尚无恶念的份上,贫道再多说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出三代,你家必出一位位极人臣、官同宰辅的人物!”

“轰咔——!”

又是一道霹雳落下,照得屋内众人脸色一片雪白。

赵守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李淳风,又看看自己儿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宰辅?那得是多大的官?他祖上八辈都是刨地的,能出那样的人物?这道长莫不是疯了?

杜氏却是另一番光景。听到“宰辅”二字,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判决,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抱得怀里的孩子都有些不适,又哭了起来。

她明白了,这个道人什么都知道了。他不是在预言富贵,他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你的秘密,我看穿了。现在,你选吧。

夜更深了,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绵密声音。赵守田被杜氏劝着,带着懵懂又惊恐的心情,抱着哭累了睡着的孩子进了里屋炕上。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道长的话翻来覆去,想着想着,终究扛不住疲惫,鼾声慢慢响了起来。

外屋,油灯如豆。只剩下李淳风、王承业和杜氏三人。

杜氏给两人的杯子里重新续上热水,她的手很稳,眼神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深不见底。“道长,再喝点热水吧。”

李淳风接过,没喝,只是看着杜氏:“杜大嫂,或许该换个称呼了。你当知,贫道并非信口开河之人。”

杜氏抬起眼,目光直视李淳风,不再掩饰:“道长,今夜之言,若有半句泄露,我一家三口,绝无活路。” 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

王承业心里一紧,手悄悄摸向袖中短剑的柄。

李淳风却似毫无所觉,淡淡道:“灭口?那是最蠢的法子。你能堵住我师徒之口,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能堵住将来其他也可能看出端倪之人的眼吗?屋下之物,我能看出,将来必有他人也能看出。到那时,你又当如何?”

杜氏呼吸一滞。李淳风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最怕的地方。这五年,她无一日不活在提心吊胆中,那“不伤蝼蚁”的借口,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道长想要什么?”杜氏的声音有些干涩,“钱财,还是宝物?只要道长肯守口如瓶,屋中所藏,你可取走一半。” 这是她能付出的最大代价了。

李淳风摇头:“我若为财,此刻你面对的,就是官兵了。” 他目光如炬,看进杜氏眼里,“我要的,是你一家人的‘命数’。”

“你家命数,早在五年前就该绝了。是有人硬生生将其续上,扭至今日。如今,这扭曲的命数与你儿子的命格缠在一处,成了死结。此结不解,合家倾覆,就在眼前。”

他看着杜氏骤然苍白的脸,缓缓问道:“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想让你儿子,将来做个隐姓埋名、终日惶惶的富家翁,还是想让他堂堂正正,做一个青史留名、光宗耀祖的……真宰相?”

杜氏彻底僵住,脸上血色尽褪,各种情绪激烈交战。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终于,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李淳风面前,撩起粗布裙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再抬起头时,她已满脸是泪,声音哽咽,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求道长……救我全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