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故宫售票处,人来人往。
一个穿着朴素、身形有些伛偻的老头,颤颤巍巍地摸出几张票子,递进窗口。
就在这个当口,他嘴里嘟囔出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我回我自个儿的家,怎么还要买门票?”
售票员愣了一下,隔着玻璃窗打量着他,这老头看着面熟,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是谁。
这话听着像句玩笑,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唐。
说这话的人,是爱新觉罗·溥仪。
这片红墙黄瓦曾经归他所有,他是这里最后的主人。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不是找茬,也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跨越了四十多年时光的恍惚。
一张薄薄的门票,把他和他的前半生彻底隔开了。
门外是普通公民溥仪,门里是他再也回不去的紫禁城。
说起来,这次“回家”,不是溥仪自己想来的。
是沈醉和杜聿明两个老伙计硬拉着他来的。
这三个人,当时都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上班,身份都挺特殊。
一个以前是军统的大特务,一个曾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溥仪就更不用说了,大清的末代皇帝。
哥儿仨凑一块儿,提议去故宫转转,对溥仪来说,就是“回家看看”。
溥仪打心底里不想去。
他在《我的前半生》里写过,那座宫殿,他做梦都回去过无数次。
里头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可梦里是小时候无忧无虑的记忆,一睁眼,现实却是国破家亡的烂摊子。
他怕,怕看见那些熟悉的宫殿,会想起那些不愿再提的往事,更怕面对那个曾经身为傀儡,被历史推着走的自己。
架不住老友的热情,他最后还是去了。
当他捏着那张印着“故宫博物院”五个字的门票,迈过午门高高的门槛时,时间好像一下子在他身上拧成了一股麻花。
眼前还是那片熟悉的红墙黄瓦,可感觉全变了。
在他记忆里,清朝末年的紫禁城,就是一个衰败的空壳子。
宫殿的油漆都掉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角落里堆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垃圾,到处都是一股子颓败的味儿。
可眼前的故宫,窗明几净,大殿被重新油漆粉刷过,修缮得金碧辉煌。
他记得小时候那些破烂的门帘子、旧桌围,现在都按照原来的样子重新织了出来,挂了回去,整个宫殿又有了它本该有的气派。
他看着这一切,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
陪同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新中国成立后,政府下大力气整治故宫,光是从宫里清理出去的垃圾就装了几万车,足足有二十五万立方米,有些垃圾甚至是明朝留下来的。
宫里的内金水河,以前就是一条臭水沟,淤泥都给挖干净了,重新引了活水进来,现在清澈见底。
这不光是打扫卫生,更像是一场仪式,把旧王朝几百年的尘土和晦气都给洗刷干净了,让这座古老的宫殿以全新的面貌,迎接所有老百姓。
溥仪一边走,一边成了沈醉和杜聿明的“私人导游”。
他指着一处宫殿说:“这儿,我小时候常跟溥杰在这玩捉迷藏。”
又指着另一处说:“那儿,有一年着了大火,烧了好几间屋子,把我吓得够呛。”
他的话里,有主人的熟稔,也夹杂着游客的新鲜感。
走着走着,有眼尖的游客认出了他,“哎,那不是溥仪吗?”
一下子,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这种被人当成稀罕物围观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沈醉和杜聿明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一左一右护着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家”。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好意思提议带他回故宫了。
对溥ar仪来说,这座宫殿是他命运的起点,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三岁那年,他还穿着开裆裤,就被他爹载沣抱着,踉踉跄跄地送上了太和殿那把冷冰冰的龙椅。
殿外礼炮轰鸣,殿内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他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害怕,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想找他娘。
他不知道,“皇帝”这两个字,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得被困在这四方城里。
他的皇权,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坐上龙椅没到三年,武昌那边枪声一响,大清国就亡了。
他成了“关在宫里的皇帝”,每天的生活就是跟太监们玩,读书,在宫里骑自行车,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直到1924年,冯玉祥的部队开进北京,直接把他从紫禁城里赶了出去。
被赶出“家门”,才是他真正悲剧的开始。
心里揣着“恢复祖宗基业”的旧梦,他在天津跟日本人搭上了线。
最后,被日本人扶植到了东北,当了伪满洲国的“康德皇帝”。
这回,他不是笼子里的小鸟了,而是被绑在日本侵略者战车上的一个棋子,一个罪人。
他亲手在自己的人生履历上,写下了最不光彩的一笔,也给这个国家和民族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日本投降,他的皇帝梦又一次碎了。
他想跑,结果在机场被苏联红军逮个正着。
从苏联的战俘营,到抚顺战犯管理所,他的身份从“皇帝”变成了“九八一号战犯”。
在抚顺的十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日子。
在这里,他这个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的“天子”,学会了洗衣服、缝袜子,学会了自己打理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放下了那套虚无缥缈的“皇帝”架子,开始真正面对自己前半生犯下的罪过。
思想的转变,从一件小事上就能看出来。
当年,为了筹钱搞复辟,他和弟弟溥杰一起,把宫里包括《清明上河图》在内的一千多件珍贵字画、古籍善本,分批偷运出宫。
这些国宝,后来大部分都流失了。
而在抚顺改造的时候,他听说抗美援朝战争打得正激烈,国家需要支援,就把自己私藏多年的三颗田黄石印章拿了出来。
这三颗印章是乾隆皇帝用过的,价值连城。
他把它们交给了管理所,说要捐给国家。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不是以皇帝“赏赐”的名义,而是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把自己珍贵的东西交出去。
这一次“献宝”,也意味着他和过去的那个自己,做了个了断。
有一次,溥仪自己一个人去了景山公园,也就是他小时候口中的“煤山”。
他专门找到了那棵有名的老槐树,就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崇祯上吊自尽的地方。
他站在树下,一句话没说,待了很久很久。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太监们看得死死的,绝不让他靠近这个地方,生怕沾上“亡国之君”的晦气。
现在,他作为一个普通公民,终于可以站在这里,跟三百多年前的另一个末代皇帝,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崇祯皇帝选择了“君王死社稷”,用自己的性命给大明王朝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他溥仪,被历史推着,活了下来。
他这一辈子,当过皇帝,当过傀儡,当过战犯,最后成了一个普通公民。
他既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不惜出卖国家利益的罪人;也是一个从三岁起就身不由己,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的可怜人。
站在景山顶上,他往下看,整个故宫尽收眼底。
金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显得格外精神。
他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写,他仿佛看到了御花园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闻到了老柏树散发出的那种新生的香气,觉得故宫的太阳,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亮堂。
那一刻,他可能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新生”。
这个新生,不光是属于他自己的,也属于脚下这座古老的宫殿。
当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家禁地,变成了谁都可以买票进来参观的人民的博物院,当昔日的“天子”,成了一个需要买票才能“回家”的普通老头,这本身就是历史最有力的说明。
溥仪的一生,就是中国近代史那段剧烈动荡时期的缩影。
他跟故宫的命运,最后走上了同一条路。
它们都告别了那个沉重压抑的旧时代,迎来了属于人民的新生。
那张小小的门票,不光是他回家的凭证,更是他作为一个新中国的公民,跟自己,也跟那段复杂的历史,达成和解的一张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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