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7日，高市早苗在国会答辩时宣称，“台湾有事”或构成日本可行使集体自卫权的“存亡危机事态”。
编者按：
2025年，世界在多重震荡中前行：地缘冲突此起彼伏，战争阴影与停火博弈交织；大国关系在竞争与管控中反复拉扯，全球治理共识承压；通胀高企、增长乏力与贸易壁垒叠加，令世界经济复苏步履维艰；气候极端事件频发、移民与社会抗议加剧，进一步放大不确定性。
在岁末年初的系列报道中，《凤凰周刊》着眼于不同地区和不同维度，对话多位国关学界名家，梳理了一份全球时局报告：美国在“回归领导力”与“重构秩序”的双重进程中付出高昂成本，社会撕裂与战略焦虑并存；欧洲在既有安全依赖体系遭受冲击后陷入摇摆，战略自主仍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徘徊；中东迎来第三次重大变局，多重危机相互叠加；日本在政坛迭代与安全政策调整的推动下，对周边地区格局产生外溢影响。
虽然着墨的是宏大叙事，但这些变化并非遥不可及，它们正以不同方式渗入你我生活，悄然改变着个体的境遇与选择。剧烈的结构性变动之下，普通人或被裹挟、或被迫调整，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稳定与秩序的追寻。在不确定性成为常态的时代里，人们依然孜孜以求可把握的生活，这也构成动荡世界中最具生命力的力量。
在全球化遭遇逆流的当下，新技术依然作为人类共同的文明成果跨越国界流动；在关税壁垒与地缘博弈的阴影下，企业家们仍在探索跨国发展的现实路径；天灾与冲突之后，气候治理与人道救援也从未停歇。动荡与重塑并行的时代背景中，国际秩序正经历深刻调整，稳定与合作，成为各方愈发稀缺、也愈发迫切的共同需求。
文/归泳涛（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国际战略研究院副院长）
采访整理/关珺冉
编辑/漆菲
2026年新年伊始，日本政坛迎来大洗牌。
据日本《读卖新闻》报道，首相高市早苗日前放出风声称，考虑在1月23日例行国会开幕之际解散众议院，紧接着在2月上旬或中旬举行大选。日媒解读说，高市意识到，唯有在众议院选举获胜、提高向心力，才能营造出更强的政权基础，以此来应对中日关系乃至日美关系。
回顾过去一年，日本政坛遭遇剧烈震荡。因执政党自民党在2025年7月的参议院选举中遭遇重大挫败，党内酝酿“倒石破风暴”，最终迎来领导层的交替。随着高市以“强势右翼”之姿成为日本首位女首相，该国政治版图进一步滑向极具民族主义色彩的一端。
高市在2025年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会晤台湾当局人员，不久后在国会发表涉台挑衅言论，将“台湾有事”与日本“存亡危机事态”挂钩。日本现职领导人发表涉台挑衅言论，公然开历史倒车，侵害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在此背景下，中日关系急剧跌至冰点，经济和人文交流陷入停滞。
眼下，中日关系陷入高度脆弱之中。日本政坛没有能够在关键时刻与中方直接沟通的重量级人物。随着公明党离开执政联盟，中日之间失去了维系沟通的“安全阀”。多重变量叠加之下，2026年的中日关系站在危险的十字路口。
失去与中方沟通渠道
2006年9月，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报道围绕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展开，将其描绘成一个极具争议的人物。文章提问道：“谁是安倍晋三？对于支持者而言，他被视为能够重振日本的强有力领导者；而对于批评者来说，他则是一名危险的民族主义者。”
无论是过去的安倍还是如今的高市，他们在包括台湾问题上的立场体现出一贯的右倾化特征。
2025年10月31日和11月1日，韩国庆州APEC峰会期间，高市在其社交媒体账号上连续发布两条与中国台湾当局人员会面的消息，并称对方为“台总统府资政”。
11月7日，高市在就任后的首次众院预算委员会会议上就台湾问题答辩称：“（在台海）如果伴随使用战舰、行使武力的做法，我认为有可能属于存亡危机事态。”根据日本现行法律，该状态下，日本可行使集体自卫权。在11月10日的众院预算委员会会议上，高市表示，无意撤回上述发言，辩称“设想的是最坏事态。遵循了政府（关于台湾问题）的一贯见解”。
2015年日本通过“新安保法”时定义了“存亡危机事态”，实质上解禁了日本集体自卫权，架空了“和平宪法”第九条和“专守防卫”原则。高市的言论延续了这一框架，但首次明确关联台湾问题。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办主任王毅对此做出明确表态称，“日本现职领导人发表涉台挑衅言论，公然开历史倒车，侵害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日本现职领导人竟然公开发出试图武力介入台湾问题的错误信号，讲了不该讲的话，越了不应碰的红线”。这是中方迄今对高市涉台谬论作出的最高层级表态，也是近年来中方对日方发出的最直接、不加修饰的警告。
高市之“口祸”，让中日之间的外交、经贸、人文交流同步坠入冰点——中日韩首脑会谈或将取消、中国航司大面积调整日本航线、中日友好活动被集体叫停、文娱演出被大量取消。
截至2025年12月底，原定从中国飞往日本的144万次航班中，已有约30%被取消。彭博社预计，此轮冲击恐使日本损失超过12亿美元的旅游收入。
此外，按照中日两国协议，东京上野动物园的龙凤胎大熊猫“晓晓”和“蕾蕾”租借期将满，将于2026年1月下旬回归中国。日媒称，日方虽已提出续租及新租申请，却未获中方明确答复。这意味着日本或将时隔半个世纪再度陷入“无熊猫时代”。消息传来，不少日本民众扼腕叹息。
与此同时，日方开始炒作中国军机“持续雷达照射”日本自卫队战斗机。对此，中国外交部接连批评日方颠倒黑白、嫁祸于人，并敦促日方停止滋扰中方正常演训活动的危险行为，停止一切不负责任的虚假炒作和政治操弄。中日在领土问题上都表态不会让步，海上力量长期对峙，风险难以控制。
◆截至2025年12月底，原定从中国飞往日本的144万次航班中，已有约30%被取消。
短期内，中日之间的紧张局势难以平息。原因在于中日之间没有“人脉”。过去两国关系紧张之时，日本政坛仍有重量级人物——如前首相福田康夫、自民党前干事长二阶俊博、自民党前干事长森山裕等人，能迅速与中方建立沟通渠道。如今，自民党已经失去了与中国沟通的渠道。
一直以来，公明党为维持中日稳定关系做出重要贡献。但自公明党2025年10月退出执政联盟后，执政联盟与中方对话的纽带也断了。高市身边没有懂中国的人士，即便说错了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补救。这对当前的中日关系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更复杂的还有美国因素。据美国媒体披露，11月2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主动发起与高市的通话，建议其不要在台湾主权问题上挑衅中方。而在前一晚，特朗普也发起与中国国家主席的通话。中国领导人向其阐明了“中方在台湾问题上的原则立场，强调台湾回归中国是战后国际秩序重要组成部分”。特朗普“要求”与高市通话，被外界视为美国对日本“战略冒进”的警告。对此，高市希望能在特朗普访华之前访美，当面恳请后者“暂缓与中国拉近关系的步伐”，进一步加强日美同盟关系。
防卫政策经历重大转向
眼下，日本防卫政策正在经历战后重大转向。2025年12月26日，日本政府决定将2026年度预算案中的防卫费定为史上最高的9.0353万亿日元，4年间激增3.6万亿日元，国内生产总值（GDP）占比从2023财年的1.19%急速跃升至2%，已接近甚至超过部分北约国家水平。
日本长期坚持“不拥有、不制造、不引进”核武器的原则。自1967年时任首相佐藤荣作提出上述“无核三原则”以来，日本历届政府一直遵守。日本现行《国家安全保障战略》明确写明，“坚持无核三原则的基本方针今后不会改变。”
然而，高市想要修改“无核三原则”。她认为，如果日本遵守“不引进”原则，就无法允许美军载核舰船停靠日本，发生突发事态时，美国核威慑会减弱。近期，自民党开始讨论提前修订包括《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在内的“安保三文件”，放宽防卫装备转让的管制。
◆日本政府将2026年度预算案中的防卫费定为9.0353万亿日元，再创历史新高。
高市的野心是，在2026年年底前完成“安保三文件”的修订，包括增长国防开支以及是否拥有核潜艇。未来，日本将突破“专守防卫”原则，发展进攻性军事能力，并通过法律修订、同盟升级及武器部署重构地区安全格局。
这一转向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日本反复渲染所谓“中国军事威胁”；其二，“美国不再可靠”令日本战略圈感到不安。
对此，日本自由派与保守派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对自由派而言，当务之急是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周边国家保持沟通，稳定局势，避免误判升级。保守派的逻辑则是，既然无法完全依赖美国，又感受到所谓“中国威胁”，日本必须通过强军提升自身的战略自主性。
包括高市在内的保守派认为，战后日本宪法对该国防卫力量、防卫政策、防卫体制有根本性束缚。这一思路下，修宪是为了解除这些束缚，让日本能在法律层面推动更积极的防卫战略。近期高市的涉台谬论，正是延续保守政治家一贯的政策路线。
回顾此前安倍的两次执政，有着鲜明的方向转变。他第一次上台时急推修宪，一年即下台；第二次上台则以“安倍经济学”为核心，通过持续推出经济政策稳住支持率，继而在政权稳固后再推动集体自卫权、新安保法等安全议题。当新安保法通过后，他迅速将重心转回经济，并主动改善对华关系。
高市当前的政治处境与安倍执政时期完全不同。她既缺乏政治智慧，更欠缺稳固的权力根基。高市以弱势姿态上台，其强硬涉台言论更多是为了迎合自民党内的核心保守派。其策略是，抓住那批排斥前首相石破茂、立场偏右的年轻议员，用强硬姿态稳固党内支持率。不过，从高市提出涉台议题到真正推动修宪，仍相差甚远。
“早苗经济学”的内在矛盾
日本曾被视为发达国家中的一个“例外”，如今正追随欧美的民粹与民族主义潮流。移民数量的增加成为引爆点，舆论迅速聚焦于“外国人”，情绪上与特朗普时代的美国极为相似。
这一情绪推动了日本参政党的崛起。参政党以“日本人优先”为口号，反对全球化、主张减税、限制外国人投资，在历史问题上表现出强烈的修正主义立场。
根据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国际关系部部长是川夕的研究，过去30年间，在日外国人的人数从约130万人增至370万人，而因触犯刑法而被捕的人数从2005年的1.48万人降至2023年的9726人。由此可见，日本犯罪率并未因外国人增加而上升，按人口计算外国人也未高于日本人。然而，这样的数据却鲜有人关注。
日本移民增长过快，社会政策应对滞后，客观上加剧了民众的不安。从经济角度看，日本仍然严重缺乏劳动力，无论高端人才还是基层劳动力均依赖移民来补充。因此，日本政府难走向极端的排外政策，更多是象征性回应，用以安抚民众的情绪。
对日本政坛而言，公明党宣布退出与自民党的执政联盟，维新会以内阁外合作形式加入执政联盟，是一个比较大的变化。
此前，公明党长期与自民党结盟但保持独立立场，尤其在和平主义等议题上发挥制衡作用。而如今的维新会是一个立场比自民党更右的政党，这必然会使执政重心整体右移。
◆2025年10月10日，公明党党首齐藤铁夫与自民党总裁高市早苗会面时，传达了“脱离执政联盟框架”的意向。
维新会以“阁外合作”方式加入执政联盟，拒绝向内阁派遣阁僚。其一直将削减众议院议席10%作为“改革核心”，但自民党对此态度谨慎，双方在削减方式、法律框架等细节上均难以达成一致。这使得这一执政联盟更像是临时妥协的“脆弱联盟”，难从根本上消除不稳定性。
这种情况下，高市的支持率值得关注。《日本经济新闻》与东京电视台于2025年12月19日至21日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高市内阁的支持率达到75%，与11月的调查结果持平。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高市在日本政坛被视为“变化”的象征。当下的日本选民，尤其是年轻选民更期待政府采取更积极的政策，高市正好迎合了这种“求变”的情绪。
被称为“早苗经济学”的现行经济政策，在经济长期停滞、国民渴望刺激之时，具有一定吸引力。然而，其政策本身具有内在矛盾：积极财政势必会推高通胀，与高市承诺将缓解物价上涨的诉求相冲突。不过，多数日本民众不能深入理解其中的逻辑，只看到短期的政策红利。
高市如果想要谋求长期执政，必然会在2026年寻求一次解散国会的机会，从而兑现自己的竞选承诺。她需要推动几项关键政策，包括减税、扩张性财政政策、外国人政策，以及针对高物价的补贴措施。其中第一关便是预算，所有政策都要以通过预算为前提。
◆2025年12月，日本大米价格再创新高。
在国会，高市的策略是通过妥协来争取国民民主党乃至公明党的支持，而不是与之发生正面冲突。眼下自民党虽然没有多数席位，但通过政策协调，仍可能获得其他政党的支持。
作为安倍的爱徒，高市却没有继承安倍式的“柔软身段”。即便长期研究日本政治的学者，面对她也很难用传统框架来判断。她并非出身传统政治家族，从小没有接受过精英政治文化的训练与熏陶。相比之下，安倍长期浸润于家族政治生态中，其思维方式和做事逻辑保持在一定的“可预期范围”内。由此来看，高市能否做到“君子豹变”，取决于她的成长轨迹与自身判断，仍有相当大的不确定性。
“日美黄金时代并不存在”
2025年7月，自民党遭遇参议院选举失败，也是该党自1955年成立以来首次在国会两院皆未能取得半数席位。这让石破茂的首相生涯匆匆落幕。
◆2025年7月，自民党遭遇参议院选举失败，这让石破茂的首相生涯匆匆落幕。
执政期间，石破在日美贸易谈判和抑制米价问题上取得了一定成果。但由于自民党沦为少数执政党，他不得不向在野党做出妥协，因而难以推进具有“石破色彩”的政策，例如“地方创生2.0”计划和设立防灾厅。
石破是一位务实型政治家，具备独立判断的能力，愿意在政策上按逻辑行事。然而，日本的政治文化不鼓励独立思考的政治家。一旦其立场与主流派的既有框架出现偏差，就难以获得长期支持。面对自民党内主流派的压力，加之国内外各种危机，石破不得不下台。
直至卸任前，石破面对美国的贸易压力时，仍试图稳住对美关系。八轮跌宕起伏的贸易谈判，在其看来是“关乎国家利益的战斗”。当石破喊出“优先国家利益，不仓促与美达成协议”之后，高市却对美开启“谄媚外交”，公开支持特朗普竞逐诺贝尔和平奖。
2025年10月，高市在东京与特朗普举行会谈时，提出“共建日美同盟黄金时代”的愿景。但这完全是宣传口号，日美双方只是各取所需、彼此作秀罢了。
◆2025年10月28日，特朗普在高市早苗的陪同下前往驻日美军横须贺基地，并在“乔治·华盛顿”号航母上发表演讲。
从根本上说，日美黄金时代并不存在。原因在于特朗普崇尚的是单边主义，与前总统拜登依靠同盟体系的路径完全不同。拜登拉帮结派搞同盟关系，特朗普更关注直接的双边利益。特朗普给盟友提高关税、施压增加防务支出等，其盟友反而成了最大受害者。
以汽车产业为例，2025年4月至9月，日本七家主要汽车制造商因美国加征的进口关税导致利润大幅下滑，累计影响金额约达1.5万亿日元。由于关税因素须计入损失，2025年日本车企利润下降明显。由此可见，日企受到特朗普带来的冲击是真实且直接的。
日美关税谈判中，真正参与谈判、与美国打交道的并非首相本人，而是日本的经济界与企业界人士。他们深知如何应对特朗普：不断向其承诺投资、描绘利好的前景，避免成为他眼中的“靶子”。特朗普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宣布“自己赢了”的话题，而不是兑现实际的数字。
2025年亦是日韩邦交正常化60周年，但日韩关系因历史遗留问题仍十分棘手。
韩国总统李在明的外交政策核心是“务实”与“国家利益优先”。日韩领导人在APEC庆州峰会会面后，围绕独岛（日本称“竹岛”）问题摩擦不断。韩国国会议长禹元植对日方近期在韩日历史、领土等问题上的言行表示担忧，要求日本展现真诚反省和负责任的态度。值得关注的还有，李在明政府将东北亚三国官方表述顺序统一为“韩中日”的表述。
李在明的政治基础源自韩国进步阵营，这一阵营自文在寅时期以来长期保持强烈的反日情绪。李在明在历史和主权问题上的“硬姿态”，亦是为了迎合韩国国内的支持者。
◆2025年10月30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庆州同高市早苗举行会谈。
2025年也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10月17日，101岁的日本前首相村山富市因病去世。“村山谈话”是日本政府就过去侵略殖民历史向亚洲受害国人民和国际社会做出的郑重表态和承诺。而村山最后的寄语“唯有谦逊反思日本的过去，才能真正维护日本国家名誉”“构建日中持久友好关系，才是维护、发展日本国家利益的正确路径”，可谓对日本社会的最后嘱托，也是对高市的劝诫。
而在10月10日，即将卸任的石破以“个人见解”形式发表“战后80周年”讲话，剖析了日本走向战争的原因。石破的执政给日本留下的最大意义并不在具体的政策成败，而在于罕见且深刻的制度性反思，在某种程度上为当下无人制衡的政治环境敲响警钟。
反观高市，自其上任以来，接连在领土主权、历史问题上对中国、俄罗斯、朝鲜、韩国发起挑衅，使日本与四个近邻交恶。这在战后日本外交史上实属罕见。高市在外交上四面树敌，一定程度上转移了公众对经济困境等国内问题的视线。然而，此举打破了地区战略平衡，引发周边国家连锁反应，让亚太局势变得更加紧张。
排版 / 黄德旸
高市掌舵的日本政府是否已经开始失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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