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樵闲话凉州事·事件篇2:雷台汉墓——那个刨出铜奔马的下午
1969年9月22日,申时三刻。
武威雷台东南角,王洪尚的洋镐刨穿了十八个世纪的黑暗。
那天太阳偏西,新鲜公社第十三生产队挖防空洞已挖了三天。
黄土松软,洋镐下去“噗噗”响,像切发糕。
忽然,“哐”一声,镐头撞上硬物,震得虎口发麻。
砖塌了个洞,一股冷气扑出来——霉味、土腥、朽木的酸腐,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金属凉气。
“龙王庙!”
有人喊。
西北人信这个,地下有异香,必是神灵居所。
队长王洪尚扒开碎砖,举马灯往里照。
光晕晃过,满地铜人铜马,排得整整齐齐,像等着出征。
最前头一匹马,昂首嘶鸣,三只蹄子悬空,右后蹄踩着一只鸟。
那鸟双翅展开,惊惶回首,仿佛刚被天马踏中脊背。
“咋不倒?”
王洪尚伸手去扶,指尖触到马身——冰凉滑腻,覆着层绿锈,却奇异地不沾泥。
他不知道,这凉意来自马腿里的铁芯,来自东汉工匠埋下的筋骨。
社员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往外掏。
铜武士、轺车、斧车……九十九件,堆了一地。
有人把铜马塞进麻袋:“卖废铜,能换几袋面。”
王洪尚没拦。
他只记得,那马的眼睛是黑的——漆点的瞳孔,在马灯下亮得吓人,像活的。
当晚,县文化馆的党寿山骑着破自行车赶来。
他跪在泥里,一件件清点,手指抖得系不住麻绳。
后来他用架子车把铜器拉到文庙,盖上油毡布,守了一夜。
风从雷台观吹来,檐角铁马叮当,和两千年前的嘶鸣混在一起。
三年后,郭沫若站在甘肃省博物馆的玻璃柜前,盯着那匹马看了半晌,忽然笑:“这踏的是飞燕!”
从此,它叫“马踏飞燕”。
也有人说,那是风神龙雀,《东京赋》里写的“天马半汉,龙雀蟠蜿”。
如今官方叫它“铜奔马”,但武威人还是管它叫“雷台马”——因它生在雷台的土里,长在农民的镐下。
我见过它出土时的照片:浑身裹着黄褐泥土,鸟尾残缺,鬃毛结块。
可你细看,那鬃毛根根分明,似被祁连山风吹向一侧;马眼黑漆如新,仿佛刚从河西走廊的晨雾里奔来。
那匹马的鬃毛上,仿佛还沾着两千年前的露水——不是祁连山的雪水,是东汉工匠呵出的第一口气。
它用一只蹄子撑住整个汉朝的骄傲,其余三蹄,全用来奔向虚空。
若王洪尚还在,我只想问他一句:那天晚上喝糊糊,手抖吗?
他早不在了。
可雷台还在,铜奔马还在,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还在。
如今游客挤在展柜前拍照,说“哇,马踏飞燕!”
没人闻得到那股土腥味,摸不到那层冰凉锈,看不见马灯下那双活过来的眼睛。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刨出来就死了。
有些东西,埋千年反而活着。
风又起了,掠过雷台夯土,掠过铜奔马扬起的鬃毛。
远处,一列高铁呼啸而过,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可那匹马,还在用一只蹄子,稳稳地,踏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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