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离奇车祸

上海市虹口区有一条小弄堂,称“甜爱路”。

弄堂南起四川北路,一直延伸至虹口公园东围墙边,地处闹市却十分幽静。

1952年10月18日下午2点,一辆黑色“雪铁龙”小轿车拐进了甜爱路。

司机名叫关惕三,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

由于为朋友庆生,关惕三当天喝了不少酒,拐进弄堂时忘了减速,居然直冲冲撞上了一个过路的长发女子。

等他反应过来急踩刹车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女子被撞飞三四米开外,脑袋正好磕在消防柱上,当场血流满地。

交警赶到后,发现受害者已经死亡了,准备安排将其送到殡仪馆。

在一般人看来,这就是一起普通的酒后驾车肇事案件,交给派出所处理即可。

当时新中国成立不久,公安警力紧张,受命处理该案的只有一个名叫张伯仁的老警察。

张伯仁跟交警办了交接手续,就赶到看守所讯问关惕三。

关惕三此时已经彻底清醒了,他吓得哆哆嗦嗦,将自己的出生经历都讲了一遍:关惕三,今年24岁,未婚,是“升泰煤炭批发行”的庶务科员。他的父亲老关曾是沪上有名的煤炭大王。

由于家境优越,他自小就过着阔绰的公子哥生活。

今天中午,关惕三刚刚在外滩吃饭喝酒,不料开车至甜爱路时撞了人,而且一下子就把人撞死了。

张伯仁听完,觉得这似乎就是一起很简单的酒驾案件,估计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处理完。

讯问完毕,他就去调查被撞身亡的那位女子的情况。

死者名叫袁维珍,住甜爱路36号,本人未婚无业。

据派出所的户籍民警透露,袁维珍原来是有职业的,但是工作内容比较特别——她在四马路的“逍遥阁”上班。

张伯仁是个“老上海”。

他一听就明白了,“逍遥阁”是一家有名的高级妓院。

这也就是说,袁维珍是个烟花女子。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袁维珍居住的甜爱路36号甲是1943年通过交易达成过户的,房管部门显示当时的交易价格是三十八两黄金!

直到此时,张伯仁才觉得有点不对劲:1943年时袁维珍不过十九岁,哪来的这么大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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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个疑惑,张伯仁走访了甜爱路周边的居民。

他的运气很不错,在弄堂口,有一个皮匠“老江北”目睹了车祸的全过程。

据“老江北”所说,当时他听到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响,抬头一看,只见袁维珍撞撞跌跌就迎着轿车就过去了。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轿车把袁维珍直接撞飞。

整个过程,老皮匠看得惊心动魄。

“老江北”的一番话,让张伯仁开始觉得这桩车祸有些蹊跷,随即向分局郁局长汇报。

郁局长拍板决定,由带头对此案进行严密侦破,同时还给他配了一个搭档——刑警裴云飞。

02 神秘失窃

裴云飞和张伯仁一碰头,就开始商议该从何处开始着手调查。

当时的他们根本想不到,这起不显眼的交通肇事案,竟然会在后面牵连出一桩反敌特大案。

裴云飞建议:“这位袁小姐住在甜爱路,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那里看看?”

于是,两人骑着自行车来到甜爱路36号甲门前。

可是大门紧闭,还挂着一把司必灵锁。

张伯仁本想叫锁匠来开锁,但是被裴云飞一把拦住。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铜丝,三两下就把锁撬开了,看的张伯仁目瞪口呆。

两人进门后,打开灯一瞧,才发现屋内一片狼藉,到处都被翻得乱七八糟,连护墙板也给撬开了。

看来袁维珍家里是遭窃了。

裴云飞绕了一圈,发现门窗完好无损、院墙没有攀爬痕迹,估计小偷是从大门进入现场的。可是他们来的时候门锁完好,那就不排除小偷手里有钥匙。

张伯仁说:“袁小姐前脚遭遇车祸,后脚屋子遭窃,我估计多半跟袁小姐之死有点儿关联。”

裴云飞点点头。

他里里外外绕了一圈,最后发现衣帽架下面的木板接缝颜色与周围有异。

拆开木板一看,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裴云飞立刻招呼张伯仁帮忙,最后从这块木板下面摸到了一个长七寸、宽五寸、高一寸的白铜匣子,铜匣上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锁。

待揭开匣盖,两人吃了一惊,里面除了金银首饰,居然还有一把崭新的袖珍勃朗宁手枪和三十发子弹。

袁维珍一个青楼女子,哪里来的手枪和子弹?

张伯仁将匣子里所有东西都取出来,结果发现底部有一小卷丝绸,上面似乎还写着几行小字。

裴云飞小心翼翼地将丝绸摊平在桌上,等到看清右侧第一行开头的“一枝花”三个字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张伯仁紧张地问他:“什么情况?”

裴云飞一脸神秘地对他说:“这个被轿车撞死的女子,是‘一枝花’啊……”

大约二十五年前,江南突然冒出了一个行窃高手,自报匪号“无形一炷香”。

此人自1926年到1942年频繁作案,足迹遍布南京、镇江、无锡、苏州等江南名城,目标大多是高官或富商的宅邸。

之所以叫她“无形一炷香”,是因为她每次入室盗窃,必会在现场点上一支特制的迷魂香。

这香的威力很猛,所有失主都是沉沉睡去,什么动静也不知道。

待他们睁开眼睛,往往都日上三竿了。

那么,“无形一炷香”和袁维珍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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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袁维珍就是“无形一炷香”的亲传弟子,绰号“一枝花”。

她跟着师傅学艺多年,名声很大。

但是,从1942年开始,“一枝花”就再也没有音信了,仿佛凭空从世界上消失了。

江湖上都觉得手里的赃款赃物,够她花一辈子了,应该再也不会露面了。

有关“无形一炷香”和徒弟“一枝花”的故事,裴云飞曾听许多前辈老刑警讲过。

他没想到,这个“一枝花”竟然躲在甜爱路,还让一辆轿车给撞死了……”

张伯仁此时有些疑惑了,他问裴云飞:“你为什么就这么确定,袁维珍就是传说中的‘一枝花’?”

裴云飞回答道:“‘一枝花’之前在南京犯案,我原来看过当时国民党留下的刑事档案,里面记载了赃物清单,其中有一把勃朗宁手枪,跟这把枪一模一样。所以我才推断,那个被轿车撞死的女子应该就是‘一枝花’。”

03 昔日名妓

调查一起车祸案,结果居然误打误撞翻出了十年前的旧账。

裴云飞和张伯仁一合计,觉得这事还得请示领导。

二人回到分局,先将此事上报,又不顾奔波疲劳翻出了从前国民党警局的旧档案。

根据档案记载,传奇大盗“无形一炷香”除了“一枝花”以外,还有两个女弟子,都得到了她的真传。

不过这三个女弟子运气不好,先后落入法网,被日伪南京地方法院判了刑:其中二弟子康菊芯于1950年11月刑满回了老家苏州获刑十二年;三弟子黎赛翠本就是沪上人士,在老虎桥监狱服刑,于去年9月23日提前获释。

根据老虎桥监狱提供的地址,裴云飞和张伯仁找到了黎赛翠,拿出袁维珍的照片请她辨认。

黎赛翠一眼认出,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的大师姐“一枝花”。

她说,“一枝花”真名叫做殷千媚,因为长相甜美,江湖人送外号“一枝花”。

但是自从黎赛翠入狱后,她就和从前的生活一刀两断,和师傅、师姐妹们也在没有联系过。

至此,袁维珍就是“一枝花”的判断终于得到了证实。

回到警局,裴云飞、张伯仁对眼下的情况进行了分析:既然袁维珍的师妹提供不出有价值的线索,那就必须重新开辟一条调查之路。

裴云飞提议:“要不咱们去袁维珍生前的‘工作单位’了解一下情况?”

张伯仁点头表示赞成。

两人在单位食堂对付了几口冷菜残羹,便直奔四马路的“逍遥阁”。

让他们庆幸的是,这趟终于没有白跑。

“逍遥阁”是四马路上一家老字号,曾经车水马龙,生意火爆。

不过,上海解放后,“逍遥阁”就关门大吉了。

老板“富翠儿”之后创办了一家私立幼儿园,公私合营时期转为公办。

“富翠儿”对袁维珍的印象很深刻。

据她说,袁维珍是上门毛遂自荐,要求在“逍遥阁”工作的。

她自称是南京人氏,以前未曾从事过青楼行业,对其也不了解,因家中发生变故,不得已离家出走来到上海。由于她年轻貌美,又很有风情,所以不少客人慕名而来,是“逍遥阁”红极一时的花魁。

1950年初秋,袁维珍向“富翠儿”提出离开“逍遥阁”。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好聚好散,“富翠儿”自不会难为她,更不提什么“违约金”。

临别前,她还去袁维珍位于甜爱路的家里吃了碗散伙饭。

张伯仁向“富翠儿”打听:“你去袁小姐府上吃散伙饭,在她家里见过什么值钱的,或者特殊的财物吗?”

“富翠儿”仔细回忆了一下,说:“像袁小姐这样的人,金银珠宝自然少不了的……哦,我想起来了,要说值钱的东西,她有一架德国蔡司照相机!当时她还说,有时间要和我拍一张合影。”

张伯仁和裴云飞对视一眼,迅速反应过来:当初二人在搜查袁维珍的住所时,并没有发现这样一架照相机。是袁维珍生前处理掉了,还是被潜入的不速之客给顺走了?

看来,这架相机很有可能成为破案的线索。

二人辞谢了“富翠儿”,就走路回分局了。

一边走,一边讨论袁维珍的生平和那架失踪的相机。

突然 ,张伯仁一拍脑门说:“要不我们去中央商场看看?”

04 德国相机

中央商场,位于外滩附近,是上海最大的旧货市场,同时,也是盗贼销赃的首选。

如果真有人拿走了袁维珍的相机,又想要出手,旧货市场觉得是最方便的地方。

说走就走,裴云飞、张伯仁直奔中央商场而去,而且一进门就开始搜寻专门出售舶来品照相机、望远镜的摊位。

在一家名为“旺达小铺”的摊位前,二人停下了脚步。因为这个店面门口摆了不少是新玩意儿。

老板名叫解达。他一听警察来办案,立刻表示愿意配合调查。

裴云飞问:“这几天,有没有人拿过外国出产的相机来出售?”

解老板一听,马上从靠墙的大橱里拿出了一架带皮套的物件。

打开皮套,里面正是一架德国“蔡司”相机。

老解说,这是三天前有人来卖掉的。来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男子,后面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按照规定,解放后在旧货市场卖东西,都需要拿户口本登记真实姓名和地址,以免盗贼猖獗。

老解从柜台里拿出登记册,翻到了卖相机那一页。

裴云飞定睛一看,上面登记的出售人住址是闸北区鸿兴路79号,户主柳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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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仁知道,鸿兴路属宝山路派出所管辖。

两人直奔宝山路派出所而去,找到了值班的户籍警察。

户籍警小周一说要找鸿兴路79号柳仁道,忍不住一脸惊诧:“老柳头儿上半年中风了,卧床不起,他应该不会犯啥事儿吧?”

裴云飞问:“他家有没有一个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有个儿子,今年十五岁。”

“行,就找这小子啦!”

柳仁道的小儿子名叫柳五福,没读过书,终日游手好闲,跟一帮小太保鬼混,是派出所的常客。

到鸿兴路79号时,已经是晚饭时分,小柳正在家里吃晚饭。

他承认是他偷拿了家里的户口簿,陪一个道上认识的“大哥”去中央商场卖掉了那架照相机。

“大哥”的身份也很快弄清楚了。

那是个二十八岁的青年,名叫寿生根,就住在附近。寿生根终日游手好闲,又学会了赌博,终日跟一帮赌徒混在一起。

带到宝山路派出所一审,寿生根交代得倒也爽快,说那架照相机是他四天前晚上赌博赢来的,他就拿到中央商场卖给了“老解舶来行”。

“那么,是谁输给你的呢?”

“那人我还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据说他在道上有点儿名气,大家都叫他老郝,是不是真姓郝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寿生根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赌博技术,在道上居然拿混出了一点小名气,人称“博戏小王爷”。

四天前,寿生根和几个认识不久的小混混儿在外滩附近散步,便被两个青年当道堵住。

其中一个绰号“三寸头”的青年,不久前曾和他一起玩过牌。

两人客客气气打招呼,邀请寿生根去附近“福州旅社”喝茶。

到了旅社才知道,“三寸头”给寿生根摆了个赌局,现场还有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按照规矩,四人一桌。

寿生根这天手气爆棚,如有神助,不一会儿就把剩下三人的口袋全掏空了!

其中一个人输给寿生根的那架照相机,就是袁维珍住所失窃的“蔡司”相机。

寿生根猜到十有八九是赃物,寻思留在手里不妥当,还是拿到中央商场出手算数。

于是,他就想起了住在前弄堂的小柳,哄他偷偷把自家的户口簿顺出来用一下,成功卖掉了相机。

查到这一步,那就必须去“福州旅社”走一趟了。

05 “一掘头”尹关先

“福州旅社”是私有产业,老板姓丁,是约赌局的“三寸头”的姐夫。

丁老板一听自己的小舅子惹上了大案子,连忙跑到徐家汇敲开岳丈家门,把“三寸头”拉到旅社交给刑警。

“三寸头”交代,那个输了相机的人绰号“一掘头”,是他在不久前去南市文庙赌博时跟对方遇上的,就住在南市文庙的一条老弄堂里。在这之后,二人就经常约起来玩牌。

根据“三寸头”提供的住址,“一掘头”很快就落网了!

“一掘头”真名叫尹关先,民国年间多次因为盗窃入狱。

他还有赌博的毛病,偏偏手气又差,经常输得债台高筑。

解放后,尹关先认为新政府不会任由流氓盗贼横行,于是打定主意,准备开家杂货店铺做小生意,太太平平过日子算了。

但是一个人的出现,让尹关先的“良民梦”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这个人叫屠世臻。

屠世臻早先是“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特工,长相很英俊。

他因为一次机缘巧合,见识到了尹关先的偷盗技术,佩服之至,遂将其发展为外围成员。

从此,尹关先就成了“军统”临时工,其上线就是屠世臻,两人的交往一度非常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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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抗战胜利,屠世臻被派往海外。

尹关先以为这一别,二人此生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上海解放后,他安安稳稳过了三年。

直到1952年10月18日,他在“新都溜冰场”和屠世臻重逢了。

屠世臻找了个咖啡馆,请尹关先喝咖啡。

“你怎么回来了?”

屠世臻一副很诚恳的样子:“此番来沪,是想请老弟帮个忙。如果事成,我愿意帮助你去香港定居。”

尹关先喜出望外,马上表示愿意效力。

说着,屠世臻掏出一把钥匙,“事情很简单,只需拿着这把钥匙,去甜爱路36号甲走一趟,拿走一个中号‘百雀羚’盒子。那屋子的主人是有些财物的,看中什么尽管取了就是。”

尹关先伸手拿过钥匙:“那我得手后几时交给你?在哪里见面?”

屠世臻说:“还是在这个咖啡馆见面,等我的电话通知。”

就这样,尹关先在下半夜潜入甜爱路36号甲,一通翻箱倒柜,却没找到屠世臻所说的“百雀羚”盒子,只拿走了一些首饰和一架照相机。

次日下午2点多,尹关先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就骑了辆自行车直奔咖啡馆。

跟屠世臻一见面,对方先说话了:“东西没拿到?”

尹关先有些羞愧:“没找到那个盒子……”

屠世臻显然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回去了。

尹关先白得了些首饰和相机,赌瘾又犯了。

刚好,他听说最近沪上冒出来一个“小王爷”风头正盛,就去找了“三寸头”,委托他邀约成局。

只可惜,他手气不好,不仅现金输了个干干净净,就连那架偷来的德国相机也输没了。

尹关先没想到,“小王爷”寿生根没妥善处理好那架德国相机,让警方顺着线头追了过来。

裴云飞和张伯仁听完尹关先的供述,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一宗看似普通的交通事故,背后居然隐藏着如此曲折的故事。

尹关先交代的那个屠世臻,看来是台湾“保密局”派遣到大陆的特务嘛!

06 最后的午餐

回到分局,裴云飞先向刑队指导员汇报。

郁局长听了裴云飞的汇报,马上召拨通了市局扬帆局长的电话。

扬帆局长随即拍板,由市局成立专案组,具体负责人是政保处特侦二科科长卢禄,裴云飞和张伯仁调入专案组。

专案组一共有七名成员,除了卢禄、裴云飞、张伯仁外,还有凌亚敏、丁金刚等四位侦查员。

当天晚上,专案组举行首次案情分析会。

这个会一直开到凌晨3点多方才结束,大伙儿对案情作了如下的梳理:

第一,从“一掘头”尹关先交代的内容看来,那个屠世臻,极有可能是台湾“保密局”来沪进行特务活动的。

第二,尹关先最初跟屠世臻相遇,是在四马路的妓院。

由此推测,袁维珍可能与屠世臻相识,屠世臻持有甜爱路36号甲的钥匙就是佐证。那么,袁维珍是不是屠世臻发展的特务呢?

第三,尹关先交代,屠世臻指使他潜入袁维珍住所行窃,目标是一个“百雀羚”盒子。

这盒“百雀羚”有什么秘密呢?

专案组讨论到这里,凌亚敏提出了一个想法:法医的尸检结果表明,袁维珍生前喝过酒。

另据目击者反映,袁维珍是朝着那辆肇事汽车扑上去的。会不会是她生前服用了某种可以导致人产生幻觉的药物?

专案组长卢禄定立刻拍板,就从袁维珍生前的最后一顿午餐着手调查!

这项调查进行得相当顺利。

因为案发当天,也就是10月18日中午11时许,老皮匠“老江北”看见袁维珍往北朝虹口公园方向去了。

10月27日中午,众人分头走访,最后在虹口公园附近一家“小四川菜馆”找到了线索。

小菜馆的店主叫周游。

他告诉侦查员,那位袁小姐是常客,经常自己来吃饭,有几次还带一个长相英俊的青年男子过来用餐。

侦查员断定,那个男子应该就是“军统特工”屠世臻!

周游回忆,10月18日,袁维珍又来了,不久那个英俊男子也进门了。

男子从竹兜里取出一小包干覃菇,递给周老板说:“这是我一个云南朋友捎来的大红菌干,老板你用这给我们煮汤吧。”

汤烧好以后,袁维珍情不自禁说了声“真香啊”,男子便拿起汤勺给她舀了一碗,接着又给自己盛汤。

大约1点钟,两人吃喝结束就走了。

听周游一五一十说完上述情况,凌亚敏问:“你觉得当时袁小姐的神态举止是否正常?”

“袁小姐那天喝得有点儿多,不过神志还是清醒的。”

“那她和那个男的怎么离开的?”

“坐三轮车走的。车夫我也认识,叫老葛,经常在这一片拉生意。”

侦查员一说,大喜过望,立马到马路上找等客人的车夫打听老葛的信息。

一个老车夫说,老葛的老婆前天患了急性阑尾炎,葛师傅这几天都在家里歇着。

根据车夫提供的地址,凌亚敏赶到了老葛家里,并从他口中了解到以下情况:

车祸发生当天,老葛骑着袁小姐和那名男子沿着甜爱路缓缓而去,袁小姐在车上睡着了。大概五分钟后,男子忽然要求“停车”,然后把车费塞到老葛手里,嘱咐道:“把她送到前面36号甲,叫她下车就是。”

男子下车后,匆匆穿过马路。

不过两三分钟,袁小姐也醒了,见身边没人了,急忙问:“倪先生人呢?”

老葛说:“他下车了,让我把你送到家。”

袁小姐表示自己快到了,随即也下车走了。

07 寡妇王桂花

针对从车夫老葛那里收集到的信息,专案组作了如下判断:

从“小四川菜馆”店主夫妇对那个英俊男子的年龄、外貌的描述,此人应该就是“保密局”特工屠世臻。而屠世臻让店家烧汤的食材,恐怕是某种会导致人产生幻觉的毒覃菇。

袁维珍下三轮车后,毒性发作,神志失常,晃悠到甜爱路和四川北路交界处,正好遇到关惕三开车迎面而来,于是悲剧发生了。

至于她的死,应该和屠世臻让尹关先偷的“百雀羚”盒子有关。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赶紧找到屠世臻的踪迹,尽快将其缉拿归案。

于是,卢禄安排裴云飞和张伯仁再去会会尹关先,看能否有新的收获。

尹关先落网后,因涉及特务案件,被单独关押。

面对裴云飞、张伯仁的二次提审,他的状态还是比较放松的。

张伯仁给他点了支烟:“老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减轻处罚的机会……”

尹关先贪婪地连吸数口:“只要早点出去,我什么都愿意说。”

裴云飞问道:“上次提审时你说的那个‘军统’特务屠世臻。和你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新都溜冰场’门口;另一次是一个女子打传呼电话通知你去咖啡馆和屠见面,是这样吗?”

尹关先经他这么一提醒,还真想起了一个细节:那天打来电话的是个女的,背景里隐约传来“削刀磨剪刀”的公鸭嗓吆喝声。

单凭一声“削刀磨剪刀”的吆喝,要在全市上千个传呼电话亭周边查摸线索,那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如果是寻常案件,肯定不会这么干。

但对于涉敌特案件就不同了,这种耗费是必须的。

当天下午,专案组向全市派出所发出指令,要求对各自管段内的传呼电话亭进行秘密查访,特点是电话亭旁边有一个招揽活儿的公鸭嗓磨刀匠。

这一步虽然难度极大,但还是走对了路子。

三天后,也就是10月31日傍晚,终于确定了那个电话亭的位置。

该电话位于长宁路附近一个弄堂口。

据电话亭老爷叔回忆,那个电话是一个名叫王桂花的女子前来拨打的。

为什么他能清楚地记得王桂花呢?

实在是因为这个女人太特殊了。

王桂花,浙江嘉兴人氏,幼年被卖到四马路一家妓院做了妓女。

在妓院里,她结识了一个相好——“七十六号”的日伪汉奸特务“歪鼻头”。

军统为了从“歪鼻头”那里刺探情报,王桂花列为了发展对象。

后来“歪鼻头”被军统特工击毙了,王桂花的临时工关系转到了屠世臻手里,接受屠世臻的领导。

上海解放后,王桂花离开妓院,经居委会牵线,嫁给了一个名叫宫平道的男子。

宫平道的父亲是英商电话公司的高级工程师,按理说也是个富家子弟。但是他有个缺点——脑子有毛病,经常骚扰街坊邻居。

为了让儿子下半辈子有依靠,老宫夫妇就干脆给儿子物色一个“受苦姐妹”(当时社会上对妓女的称谓)进门算了。

就这样,王桂花成了宫家的儿媳妇。

可是天算不如人算,三个月前,宫平道去郊外钓鱼,意外溺水而亡!这一来,王桂花就成了苦命的寡妇。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王桂花落网后交代的。

现在,由于之前给尹关先打过电话,王桂花被专案组盯上了。

08 真相大白

组长卢禄带着三名侦查员来到辖区派出所了解王桂花的基本情况。

一个叫刘婶的居委会干部说,自从宫平道意外去世后,她常听见王桂花家里有动静,有时还传出很轻的男子说话声。

卢禄立马给局里打电话,叫来了支援。

四名侦查员随即离开派出所,直扑王桂花的家。

到了门前,也不敲门,二话不说一脚踹开。

屋内果然有一个男子正在喝酒。

该男子正是屠世臻。

他是老特务,当下一跃而起,正想拔枪。

卢禄眼疾手快,甩出随身携带的钥匙,一下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屠世臻的手枪顿时被砸飞,捂住右手手腕,疼得脸色煞白。

屠世臻、王桂花落网后,随即被押解市局。

经过审问,屠世臻交代了一切:

军统在上海的组织除了有编制的正式特工,还有编外成员,比如前面说过的“一枝花”袁维珍、“一掘头”尹关先就是这类角色。

上海解放后,“保密局”交给屠世臻一个特殊任务,名为“刺猬方案”。这也是为什么屠世臻重新潜入上海的原因。

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激活一批原来的编外成员,指挥他们从事特务活动,比如袁维珍、尹关先和王桂花。

被“保密局”列入首批激活名单的十七名成员,除了王桂花、袁维珍、尹关先这几个人,其他成员的姓名住址,屠世臻并不知情。

待他抵达上海,才通过事先约定的方式拿到了那份完整的名单。

屠世臻在上海跟袁维珍接上头后,二人旧情复燃。

他将名单放入“百雀羚”盒子,然后把盒子直接交到袁维珍手里,千叮万嘱:“这个东西关乎性命,务必藏好!”

袁维珍的住所位于冷僻的甜爱路,屠世臻认为东西藏在这里会很安全。

但是,他千算万算,有一点没想到,那就是袁维珍已经彻底变了。

这个江洋大盗出身的青楼女子,尽管抗战期间做过“军统”的临时工,但解放后过了三年的平静生活,已经不想再蹚浑水了。

因此,袁维珍虽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替屠世臻保管盒子,但是却不愿意再配合他的特务活动,甚至劝他向政府自首,立功赎罪!

可以想象,屠世臻是何等震惊,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袁维珍灭口。

10月16 日上午,屠世臻仍然像往常那样外出。

这天,他跟两个名单上的成员见面。

其中一个成员叫老苗,擅长配制各种各样的毒药。

屠世臻请教他,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人的命,还查不出真正的死因。

老苗当下呵呵一笑:“这还不是小菜一碟?”

说着,拿了个纸袋装了些覃菇干递给屠世臻,告诉他只要依计行事即可。

10月18日,屠世臻提议一起去“小四川”菜馆吃饭。

毫无提防的袁维珍服下了有毒的覃菇干汤,结果稀里糊涂被车撞死了。

屠世臻生怕警方对袁维珍之死生疑,就让“一掘头”尹关先去甜爱路找“百雀羚”盒子。谁知尹关先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无功而返。

此后,屠世臻又去了长宁路王桂花家避风头。

讯问结束,卢禄向上海市公安局扬帆局长汇报了一应情况。

但专案组对甜爱路36号甲进行了一番彻底搜查,依然没发现那个“百雀羚”盒子的踪迹。

此时,裴云飞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袁维珍想要劝说屠世臻自首,会不会直接把“百雀羚”盒子带在身上了?结果袁维珍被汽车撞飞,那个盒子从身上掉落,会不会滚到附近的下水道里去了?

专案组根据这个思路,终于在甜爱路与四川北路交界处的一处窨井里找到了那个“百雀羚”盒子。

有了盒子里的名单,其余十几名潜伏特务相继落网。

1953年1月中旬,屠世臻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余王桂花、尹关先等案犯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有期徒刑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