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亚丁港,海风裹着柴油味,蓝底红星的南也门旗像一块被揉皱的床单,从省政府楼顶滑下来,连声响都没发出。第二天一早,路人抬头,只剩那面老掉牙的三色也门国旗在桅杆上打瞌睡——没人鼓掌,也没人哭,早餐铺的炉子先响,烤饼香盖过了火药味。旗子换了,命还得继续。
“巨人部队”的皮卡一辆接一辆开进阿尔·穆阿拉区,车厢里蒙面小伙子把RPG横在膝盖上,却礼貌地给校车让路。小卖部老板阿米尔把卷帘门抬高半米,偷偷数车轮:沙特给的柴油够他们跑多久,决定了他要不要囤白糖。隔壁理发师更实际——昨天还收着STC发的“南阿拉伯护照”工本费,今天直接改价牌:理发一刀流,不再赠送独立梦。
没人说得清“萨拉菲”三个字怎么写,但大家都懂:他们礼拜时间真停车,枪机保险关得死死的。相比之下,STC那些达利阿口音的税官才让人头大——查个营业执照都要问“你堂哥家是不是1994年打过北方兵”,像把族谱贴在额头上才配做亚丁人。被挤出局的老本地们,如今挤在咖啡馆后门,用塑料杯抿着红茶,小声嘀咕:换老板可以,别再把港口税收拿去修达利阿的山路就行。
最尴尬的是墙上那排喷漆涂鸦——半年前刷的“祖拜迪,我们的总统”还没掉色,作者本人已不知去向。有人说他在利雅得酒店长包房,天天看卫星电视;也有人赌他躲在索科特拉岛,等风沙过去再回来当“南方戴高乐”。不管真假,涂鸦旁边新盖了一块白漆,只写两行粗话:别吵,孩子要高考。现实压倒了诗。
电来了,水却没来。女人们拎着塑料桶在马路边排队,耳机里放的是埃及肥皂剧,不是独立进行曲。队伍里偶尔冒出一句“统一也好,分裂也罢,只要水泵别半夜罢工”。话糙,赢得一片点头。十年前她们的男人还在广场上烧北方旗帜,如今只想知道谁给发电机续柴油,让冰箱里的鱼别发臭。
夜幕降临,港口灯塔亮起,远处炮艇的轮廓像一条断电的霓虹。城市安静得能听见沙丁鱼在集装箱里扑腾。国旗在桅杆顶端啪嗒作响,像有人试图把旧篇章翻过去,却发现书脊早已脱线。亚丁人懂:历史不是一页纸,是腌在咸鱼桶里的日历,咸得发苦,却得一天天嚼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铺子照样开门,旗子颜色再变,也换不回免租的房租、不堵的马路、不沉的渡船。先让饼不糊,再谈理想——这是亚丁式生存,也是任何一座被炮火教过做人的城市,偷偷写进骨子里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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