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至今还有不少“空坟”。

坟里没有棺木,没有遗骨,只在山坡上挖个坑,立块石头,刻上名字。到了年节,后人们就来烧纸上香。青烟升起时,老人们会说:“这是走老山的,没回来。”

走老山”,在陕北话里,就是逃荒的意思。

那是上个世纪最苦的几十年。天总不下雨,地干得裂开大口子。庄稼种下去,连苗都见不着。偏偏又赶上兵荒马乱的日子,活路一条条都断了。

实在熬不住了,男人们用破布裹上最后一点干粮,女人们把瘦小的孩子背在背上。他们最后看一眼自家的破窑洞,转身就朝西南方向走——往延安,往宁夏,往一切听说能有饭吃的地方去。那条路上,横着一座又一座大山,我们都叫它“老山”。

这一走,就是生离死别。

路上没有吃的,干粮吃完就挖野菜、剥树皮。鞋磨破了,光着脚走。夜里睡在崖根底下,听着风声和野狼叫。早上醒来,总有人再也起不来。

我三爷爷是村里少数“走通”的人。他在宁夏山里落了脚,给人放羊、开荒,一呆就是一辈子。直到去世前,他嘴里还念叨着老家那条小河的名字。

村里更多的人,走了就再没消息。村东头李家的二儿子,走时才十六岁;后沟王家的媳妇,背着吃奶的娃娃上的路……这些人都成了山坡上那些空坟里的名字。

前几年,我在嘉峪关工作。那地方离陕北几千里远,风沙大得很。有次在饭馆吃饭,忽然听见邻桌有人说陕北话。那口音太熟了,我忍不住凑过去问。

说话的是一位老人,快八十了。他说他家四代前就逃荒到了这里。“像羊群一样,”老人说,“一拨跟着一拨走。我太爷爷那辈来的最早,在这给人种地。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老乡。”

老人说,嘉峪关城外的荒滩上,埋着好多当年逃荒来的陕北人。有的是路上没熬过来的,有的是在这里落了户、最后老死在这的。“现在都找不全谁是谁了,”他叹了口气,“只知道都是老乡。”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走老山”从来不是哪一家的事。从陕北到宁夏,再到甘肃、新疆,这条路上洒满了逃荒人的脚印。他们像被大风吹散的草籽,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有的活下来了,开枝散叶;更多的,就永远留在了异乡的黄土里。

回到村里,我又去看那些空坟。风从山梁上吹过,发出呜呜的响声。这些坟里虽然没有尸骨,却装着一段真实的历史——那是我们的爷爷奶奶、叔伯婶娘们,为了活下去,用脚走出来的路。

他们走了,再没回来。但每个空坟前袅袅的青烟,都在告诉我们:他们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想要回家。

这就是“走老山”。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普通人为了生存,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生路与死路。这条路太苦,苦得让人不忍细说;这条路又太长,长得穿过几代人的记忆。

直到今天,当寒风再次吹过陕北的黄土坡时,我仿佛还能听见,那散落在千山万水间的乡音,还在轻轻呼唤着故乡的名字。(陕北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