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荡平敌国的捷报,本该是英雄最华美的勋章。
但在公元410年的刘裕手里,这份来自北伐前线的功勋,却成了敲响帝国丧钟的前奏。
当他还在品味着生擒南燕皇帝慕容超的胜利时,南方的急报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荣光。
他赢得了帝国之外的整个世界,却发现身后的家,已然起火。
第一道裂痕:东大门的守门人倒了
这场大火,是蛰伏已久的天师道首领卢循和他那位比他还狠的搭档徐道覆点的。
这两人看准了刘裕主力在外、国都建康兵力唱空城计的黄金窗口,发动了南北两路夹击。
卢循自己带着主力顺着湘江往上,目标是长江中游的重镇荆州;而徐道覆则率领一支精锐,像把烧红的烙铁,沿着赣江水路,直奔东晋的心脏建康。
堵在徐道覆面前的第一道关卡,是江州刺史何无忌。
这个人,是跟着刘裕从京口老家一起出来闯天下的核心元老,是刘裕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何无忌的性格,就是一个字:刚。
他看不起这帮被朝廷打跑过一次的“妖贼”,更不愿做缩头乌龟,等着刘裕回来救。
军人的血性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选择——主动出击。
豫章城外,两军摆开阵势。
然而,战局的发展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何无忌麾下的晋军,这些本该是保卫帝国的正规军,在徐道覆的亡命徒面前,竟然一冲就散。
何无忌本人,这位沙场老将,在亲兵散尽后依旧死战不退,最终被淹没在人潮里,用自己的性命给建康朝廷敲响了第一声警钟。
何无忌的阵亡,不只是死了一个将军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建康的东边门户大开,再无屏障。
消息飞马传到京城,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留守的尚书左仆射孟昶,同样是京口集团的元老,当场吓破了胆。
他在朝会上涕泪横流,提出的唯一办法就是卷铺盖跑路——带着晋安帝赶紧往北跑,去投奔还在半路上的刘裕。
何无忌一倒,整个东晋朝廷的精气神,先垮了一半。
第二道裂痕:另一个英雄的豪赌
当刘裕还在为失去何无忌而心痛时,坏消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另一位平起平坐的“战友”,豫州刺史刘毅,也收到了战报。
和孟昶吓得六神无主不同,刘毅的反应是震惊,震惊之余,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刘毅和刘裕,是当时公认的“一时之雄”。
他们曾经是一起打天下的伙伴,但随着刘裕的功劳越来越大,威望一天比一天高,刘毅心里的那杆秤早就歪了。
他觉得自己一点不比刘裕差,只是运气不好。
前阵子北伐南燕,他因为生病没能参加,错过了立功的机会,心里正憋着一股火。
现在,何无忌死了,在他看来,这正是他刘毅证明自己的天赐良机。
四月初,刘裕快马加鞭赶回建康。
他太了解天师道那帮人的打法了,知道他们刚打了胜仗,锐气正盛,硬碰硬讨不到好。
他马上写了封亲笔信给刘毅,信里话说得很恳切:“这帮人打仗的路数我清楚,诡计多端。
现在他们气势正旺,不能跟他们硬来。
你先稳住,等我的大部队回来,咱俩联手收拾他们。
事成之后,长江上游的地盘,包括刚空出来的江州,都归你管。”
刘裕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这是在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安抚这位心高气傲的同僚。
可惜,刘毅想要的不是地盘,而是压倒刘裕的功名。
他要当那个唯一的救世主,用一场干脆利落的大胜,告诉全天下人,他刘毅才是东晋真正的顶梁柱。
“当初只是形势所逼,才推他当老大!
难道我刘毅真的不如他?”
刘毅对着来送信的堂弟刘藩,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然后一把将刘裕的信摔在地上。
他随即下令,把豫州府库里的家底全部掏空,凑了两万水军,顺流而下,要跟卢循、徐道覆的主力决一死战。
他忘了兵法上最重要的一条:主将不能带着情绪上战场。
五月,桑落洲。
这个地方对刘毅来说是块“福地”,他曾在这里大败过桓玄。
但这次,幸运之神没有再眷顾他。
天师道的主力舰队已经汇合,兵力滚雪球一样膨胀到十多万人,战船延绵不绝。
更要命的是,对方舰队里有九艘巨无霸——“八艚舰”。
这种大船,分了好多独立舱室,就算船底破个洞也不会马上沉,船上还盖着四层高的楼,快三十米高,简直就是江面上的移动城堡。
战争的结局没有任何意外。
刘毅的两万水军,在这些水上堡垒面前,就像一群小舢板撞上了航空母舰。
一天之内,全军覆没。
刘毅自己只带着几百个残兵,扔下船跑到岸上,一路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建康。
这一仗,不仅把豫州的兵力输了个精光,更把刘裕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备战时间彻底断送。
东晋王朝,被刘毅这一场豪赌,直接推到了悬崖边上。
第三道裂痕:来自心脏的匕首
外部的军事打击一波接一波,建康城内,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政治绞杀,也拉开了序幕。
刘毅的惨败,把建康城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打得粉碎。
逃回来的败兵把天师道军描述得如同天兵天将:“贼军十多万,船连着船,车连着车,百里都望不到头!”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里迅速扩散。
这个时候,尚书左仆射孟昶,联合着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又一次提出了那个要命的建议:迁都。
他们在朝堂上声泪俱下,反复强调建康城里没兵没粮,根本守不住,唯一的活路就是带着皇帝赶紧过江往北逃。
这话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毕竟,孟昶之前就说何无忌和刘毅会输,结果两人真的都输了。
他的话,现在听起来就像是精准的预言。
满朝的王公贵族,平时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就吓得腿软,纷纷点头附和。
然而,坐在帅位上的刘裕,面沉似水。
他从这个看似“万全”的逃跑计划里,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阴谋味。
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想明白了这背后的算计。
这根本不是避难,这是一把插向他刘裕后心的刀。
第一,这是在追究责任。
把国家搞到今天这个地步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他这个主张北伐的人头上。
第二,这是在掏空他的权力。
皇帝是权力的来源。
一旦孟昶这帮人带着皇帝跑到江北,就能名正言顺地收编他从北方带回来的北伐军主力。
而他刘裕,就会被当成一个弃子,扔在建康跟叛军同归于尽。
不管他守不守得住,他都输定了。
到时候,这帮人就能坐收渔利,把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一口吞掉。
刘裕已经快五十岁了,儿子还小。
他要是倒了,他这个靠战功和兄弟情义捏合起来的军事集团,立刻就会散架。
想通了这一切,刘裕在朝堂上,说出了他这辈子最硬气的一段话:
“现在敌人就在门外,人心都乱了,这时候只要一动,整个朝廷就散了!
就算能逃到江北,也不过是多活几天。
现在兵虽然少,但还能打!
打赢了,大家一起过太平日子;如果天要亡我东晋,那我就死在宗庙门口,以身殉国,绝不能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跑!
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再说了!”
这番话,带着一股准备玉石俱焚的狠劲,把诸葛长民等人后面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但孟昶不肯罢休,他跟刘裕彻底撕破了脸,甚至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刘裕的火气也上来了:“先打完仗再说!
你想死,有的是机会!”
君臣彻底决裂。
孟昶心里明白,不管这一仗是输是赢,他都完了。
与其日后被刘裕清算,不如现在自己了断,还能保全家门和名声。
当天晚上,他留下遗书,把社稷危亡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喝毒药自尽了。
从何无忌战死,到刘毅惨败,再到孟昶自杀。
短短不到两个月,天师道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让刘裕的权力核心塌了半边天。
此刻的建康城,外有十万敌军虎视眈眈,内有人心离散,一片萧条。
刘裕身边,只剩下一些从前线带回来的伤兵和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
他在朝堂上赢了,却要在战场上面对一个几乎不可能赢的局面。
宫殿里的政治风暴暂时平息,但在建康城外的长江江面上,卢循舰队的桅杆,已经像一片死亡的森林,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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