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叫莫来娣,可我奶奶说“莫”姓不吉利,于是改跟她姓杨。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不在了。村里人说我妈跟野男人跑了,就连我爸和我奶也这么说。

我很小的时候就得帮家里干活,洗衣、做饭、收小麦……

如果我不干,我爸和我奶一定会打我。我怕疼,就一直干。

大冬天洗衣服,我的手冻得又红又肿,我对喝醉的爸爸说:“爸,给咱家买一台洗衣机吧,水太冷了。”

我爸的眼神像淬了毒,说:“你个赔钱货,还想买洗衣机?”

这时,我奶听见走过来扯着我的耳朵,说:“你个贱蹄子,你妈跑了,害我们老莫家损失多大?她跑了,正好你来替她干活,还想买洗衣机,做梦呢?你一辈子都欠我们老莫家的。还不快去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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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被奶奶扯着耳朵来到洗衣盆前,“不洗完就别想吃饭!”

冰冷刺骨的水把我的手冻麻了。晚上睡觉时,手上的冻疮痒得我睡不着。

要是我妈还在该多好啊,我就不用泡在零下好几度的冷水里洗衣服。

奶奶说得对,我妈是个狠心的坏女人,把我扔下自己跑了。

我恨她。

我背着书包去学校,把肿胀的手揣兜里。可是兜破了,我的手依然很冷。

路过王寡妇家时,她叫住了我:“妮,你来。”

我顿住,犹豫了一下,朝她走去。

她从屋里掏出一副红色的毛线手套,递给我,说:“快戴上,冻坏了手还怎么写字?”

我伸出手,王寡妇迫不及待地给我戴上手套。

我的手立即暖和起来。

“王阿姨,你真好,比我妈好一百倍,”我说,“我妈是个坏女人,她不要我了。”

“你别听他们瞎说,”王寡妇说,“你妈是被逼走的,她不走就要被打死。”

我听了震惊得张开了嘴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我妈的不同评价。

我把王阿姨说的话反复琢磨,她说的怎么跟别人说的不一样?究竟谁说的是真的?

放学后,我去找王阿姨,想问个明白。

敲了半天门,王阿姨打开一条门缝,看见是我,眼角的鱼尾纹逐渐清晰起来:“妮,有事?”

我鼓起勇气,问她:“王阿姨,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是说关于我妈的事。”

“妮,我说的都是真的。”

正当王阿姨要说更多时,奶奶的大嗓门从身后响起:“好你个贱蹄子,放学不回家做饭,跑王寡妇家来躲清闲,学会偷懒了啊?看你不打你。”

下一秒,鞭子抽打在我的衣服上,啪啪地响。冬天穿得厚,我并不感觉到有多疼。

接着,奶奶粗鲁地拽着我的胳膊离开了王阿姨家。

我回头去看王阿姨,只看见门合上了。

奶奶骂骂咧咧了一路,除去百分之八十的含妈量,她无非说了几点:

第一,我妈是个贱货,跟野男人跑了。

第二,我妈欠他们老莫家的,我也欠他们老莫家的。

第三,我得偿还老莫家。

好不容易做好了饭,吃饭的时候,我奶还在骂。我爸喝了几口酒,跟着我奶骂起来:“小贱货,你是我的女儿,就该好好伺候好老子,别动歪心思,像你那贱妈一样跑了,否则老子打断你的腿!”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说:

“我妈就是被你打跑的吧?”

2

话音刚落,我爸顿住了,放下酒杯,眉头皱在一起。我心里一紧,他打人之前喜欢皱眉头。

“你说什么?”

我爸瞪着我厉声道,我心里一颤。

可我不想让我妈再背负这样的骂名。

“我说我妈是被你打跑的。”我颤抖着再次说道。

“啪!”

他的巴掌不出意料地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脸顿时又辣又麻。

“是不是那王寡妇跟你说的?”他问道。

我没回答他。

“她不偷人能挨打?”我奶说,“没打死她都算轻的。”

“你胡说!我妈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大声反驳。

此时,一只大脚朝我的肚子一踹,我瞬间飞出一米外,肚子传来的疼痛让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吼,给你脸了啊,敢朝你奶奶吼。”

他解下皮带,啪啪地往我身上抽,力度透过冬衣,痛感传到身上,每抽一次,我就缩一次。

有几下抽到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涌出一股腥咸的味道。

“肯定是那王寡妇说的,看她那骚样,准是想男人了。”我奶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王阿姨这么大的恶意。

“她……”

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我没敢说出口,怕遭来更狠的毒打。、

这一次我可以肯定,王阿姨说的都是真的。

看到我爸打我,我奶在一旁不停地煽风点火:“打得好!不打不老实,她妈就是打得少了。”

我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凭他打,她骂,直到他打累,她骂累了。

第二天去上学,我用一条旧围巾裹住头和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路过王阿姨家门口时,我朝她笑了笑,她看不到我脸上的伤痕,也朝我笑了笑。

到了学校,同学们见到我,偷笑着议论纷纷。我知道他们笑我的围巾又丑又土。

上课时,班主任说:“杨来娣,你能不能把围巾往下拉一拉?”

我犹犹豫豫地说:“张老师,能不能,不拉?”

她面色一沉,说:“不能,赶紧拉下来!这样包着还怎么看黑板?怎么写字?”

“我能……看,得见。”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转瞬,张老师来到我身边,唰的一下,把我的围巾扯了下来。

紧接着,周围响起同学的笑声。我知道我的脸上有几道清晰的皮带打的印子,嘴角还破了,甚至还渗着血。

同伴的笑声此起彼伏,我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我期待的责备声没有传来,微微抬头,却看见张老师的表情凝固住,接着是震惊,眼睛里透出一丝怜悯。

“不准笑!”她厉声喝住。

笑声立刻停下。

“谁打的?”张老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我紧紧攥着衣服下摆,说还是不说?我拿不定主意,垂下头。

“是不是你爸?”张老师的声音带着关切,还有……亲切。

我顿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只大手拉着我往外走,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3

她带我去校医室,校医轻柔地给我处理伤口,涂了碘伏。

她想在我脸上贴上创可贴,创可贴太小,盖不住伤口,只好用一块纱布给我包扎。

张老师一边心疼地看着我一边气呼呼地说:“从没见过哪个家长这样打孩子的!不行,这是虐待儿童,我必须报警。”

说完,她掏出手机要拨打110。我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哀求道:“能不能别报警?”

“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

我哪是护着他?我是在护我自己啊。如果真报了警,他没准会打得更狠……

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张老师,别报警好吗?”

张老师气得张嘴要骂,最终还是控制住。她把手搭在我肩上,眼神坚定地说:“好,我答应你不报警,但是如果你爸下次还打你,我必须报警。还有,我的电话你记一下,有事记得找我。”

我点点头。

放学时,我路过王阿姨家,停了下来。望着紧闭的家门,我想敲又不敢,我怕被奶奶看到。

此时,“妮,放学了?”

王阿姨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她莫名地开心。我朝她点点头:“嗯。”

她看到我脸上的纱布,说:“你爸打的?”

她一猜就中。

“我就知道他死性不改,”王阿姨说,“你妈当年也是这样被他打的,身上没一块好皮。”

我攥了攥衣角,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妈有没有报警?”

王阿姨面无表情地说:“怎么没报过,报警打得更狠。有一次报警后,他打断了你妈几根肋骨,鼻梁骨也打断了。她要是这样都不跑,我都看不起她。”

听着王阿姨说的话,我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晚上吃饭时,我低着头吃碗里的米饭,眼看着盘子里的五花肉一块块进了我爸的嘴里。盘子里只剩一块五花肉,那肉煎得微焦,出了点油,散发着诱人的猪油香味。

炒菜的时候我偷偷吃了一块,还把嘴擦得格外干净。这样奶奶就发现不了。

我咽了咽口水,伸出筷子,想夹那最后一块肉。

啪!

我的筷子应声掉落,是奶奶拍掉的。

“你个贱蹄子还想吃肉?你配吗?”

奶奶说着,用筷子夹住那最后一块五花肉放进我爸的碗里。

我爸夹起肉,看着我,把肉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几下,喉结滚动,肉就到了他的肚子里。

“想吃肉?除非你变成男孩。”他张着油乎乎的嘴说道。

他嘬了一口酒,看了看我脸上的纱布,问道:“是谁给你包扎的?”

“是,是校医。”我低声道。

“她没问伤是怎么来的?”他的眼睛盯着我。

我停止咀嚼,思考了一下,说:“我说是自己摔的。”

我爸没有说话,继续喝酒,他似乎挺满意我的回答。

4

夹起尾巴做人才能在这个家里活下去。这是我很早就知道的道理。

王阿姨说等我初中毕业就好了,我可以远走高飞,离他们远远的,我还可以去找我妈。

一天放学,我刚走出校门,就被一个女人拉住。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声音带着哭腔道:“妮,我的妮,妈妈来看你了。”

妈妈?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白皙的皮肤,明眸皓齿。

一看她就是生活得挺优越的人。她真的是我妈妈吗?我怎么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你真是我妈妈?”

她抹了一把眼泪,笑着点点头:“嗯,我真是你妈妈,你叫杨来娣,名字是你奶奶取的,跟你奶奶姓。”

看来她真是我妈。

她抱着我哭了几分钟,又仔细端详了我好久。最后,她笑着拉我去饭店吃饭。

她点了很多菜,有烧鸡、清蒸鲈鱼、五花肉炒豆腐、一碗香……都是我以前只可看不可吃的菜。

我敞开肚皮,吃了人生中最美味的一顿晚餐:香喷喷的烧鸡、鲜嫩可口的清蒸鲈鱼、滋滋冒油的五花肉、香辣可口的一碗香。

我妈看着不停地说:“妮,吃慢点,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任何肉类了,实在太想吃了,完全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

我想问她当年为什么不要我;我想问她是不是跟别的男人跑了。

可我还是没有问出口,我相信王阿姨的话,我妈不是那样的人。

后来我吃撑了,撑得难受极了,最后竟把肚子里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

“对不起妈妈,浪费了你的钱。”我难过地说。

我妈心疼地说:“傻孩子。”

她带我去诊所看病。诊所的医生说是由于我的肚子里长期没有油水,突然大鱼大肉,肠胃不耐受导致的呕吐。

从诊所出来,我饿了。我妈给我买了一碗清淡的瘦肉粥,我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过了十来分钟,我笑着说:“还好没吐。”

吃完饭,我妈带我去买了一套衣服。她还想给我买鞋,我拒绝道:“要是爸和奶奶看见了,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衣服我可以塞进书包里,在学校偷偷穿,可鞋子我没法藏。

我妈愣住,抹了抹眼泪,遂作罢:“妮,是妈妈对不起你。”

天已经漆黑,我妈送我到村口,她摸索着从自己的单肩包里掏出一些钱,数了一千块塞进我的书包里。她又用笔在我的作业本最后一页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嘱咐道:“妮,这些钱你收好,想吃啥就买来吃。有事打妈妈的电话,妈妈还会来看你的。”

我点点头。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的夜幕中,我才转身迈着轻快的脚步,哼着小曲朝家走去。

远远就看见我家客厅里亮着灯,我奶和我爸面对面坐在桌子旁。

奶奶见到我,起身,大跨步朝我走来。下一秒我的耳朵传来疼痛:

“贱蹄子死哪去了?这么晚不回来做饭,你想饿死我老太婆吗?”

5

“今天留堂了,所以回来晚了。”我撒谎道。

我爸听到我说的话,斜着眼睛说:“那还不快去做饭!”

我把书包放下,连忙进厨房给他们做饭。

就在我炒菜时,就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我扭头去看,只看见同村的一个婶子在天井里大着嗓门说:“我刚刚看到妮子她妈了,她妈回来了!她妈还带她去吃了好吃的。”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这婶子真讨厌。

奶奶一听婶子如此说,立即像炸了毛的猫,朝我扑来,手指指着我的鼻子说:“好哇,我说你怎么天黑才回来,原来是背着我们去见你妈了。”

我爸闻言也走了出来,伸出手说:“你妈给你买了啥,快拿出来!”

我摇摇头:“没,没买啥。”

“没买啥?我信你个鬼。”说完,我奶转身朝房间走去。

我暗叫不妙,一边往房间跑,一边喊:“不要!”

我爸一把拽住我,我挣脱不了。

不一会,奶奶从房间走出来,一只手拿着我妈给我买的新衣,一只手拿着我妈给的一千块钱。

“好啊,学会撒谎了,”奶奶唾沫横飞地说,“说什么留堂,原来是偷偷跟你那贱妈见面去了啊。”

“还给我!别动我的东西,那是我妈给我的,你快还给我!”

我一边挣扎一边喊道。

啪!我爸打了我一个耳光,我左耳朵嗡的一声,疼痛传来,声音也消失了。

“你还想要回去?你和你妈欠我们老莫家的都没还清呢,你还想要回去?”我爸叼着烟,横眉怒目地说。

奶奶进屋拿来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咔嚓……

只见粉色的蝴蝶结被剪成了两半,雪白的棉花飞了一地。

这是我唯一的一件新衣,也是我妈给我买的唯一一件衣裳。

这个老妖婆竟然把它给剪烂了。

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却被眼前这个老妖婆破坏掉了。

“不要!”我哭喊着,挣扎着扑过去。

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剪刀,不管不顾地朝她扎过去。

老太婆“哎哟”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我,嘴里骂着含妈量极高的话。

我气疯了,举着剪刀朝我爸吼道:“别过来,否则我送这老妖婆下地狱!”

“哎哟,要死了,孙女要杀了我啊!”

那个看热闹的婶子一看情势不妙,趁乱溜走了。

“反了天了你,你赶紧把剪刀放下,否则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我爸威胁道。

“我不放,”我鼓起勇气,压制忍不住颤抖的声音,“你赔我一件新衣服,把钱还给我。否则大家都别活了!”

“天杀的啊,这个赔钱货想要我老太婆的命啊!”奶奶哭诉道。

我爸气疯了,呵斥道:“老子数到三,把剪刀放下,给你奶奶道个歉,否则别怪老子。”

“一!”

“二!”

“三!”

我瞪着他:“我就不放!”

我的做法仿佛触到他的逆鳞,彻底激怒了他。

他抬起大脚,朝我腹部踹过来……

6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叔叔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爸的腿,阻止了他踹我的动作。

另一个警察也夺过我手里的剪刀。

王阿姨过来揽住我在我耳边说:“别冲动。”

我说:“我的左耳听不见了。”

我和奶奶被送去了医院。老妖婆没什么大碍,剪刀只是伤到了她一点皮肤,我左耳膜穿孔。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先观察两个月,若不能自愈则需要手术。

在警察局,我爸被警察教育了一番,还当着我的面写了一封保证书,他保证以后不再虐待我。

同时,警察要他把那一千块钱还给我,还要他重新给我买一件一样的新衣服。

这样的结果,我已经很满意。至少我妈给我的钱,都用在了我身上。

得知是王阿姨报的警,我感激地看向她,用眼神向她表达谢意。

王阿姨朝我笑了笑。

这件事以后,警察隔三差五地去我家看我,以确认我是没有受到虐待。

村里人传谣说我凶狠杀人,连亲奶奶都不放过。我奶奶每次都抹着眼泪跟人诉苦,诉说我的不孝。

她不仅骂我,还骂王阿姨,把王阿姨说得很不堪。

我问王阿姨:“我奶这么造谣你,你不生气吗?”

“生气?”王阿姨笑着说,“生气她就不造谣了吗?”

王阿姨吐了一口烟,继续说:“越生气就越着了她的道,我才不气呢。清者自清。”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听到奶奶骂我恶毒时,我忍不住拿着剪刀在她面前晃,说:“你说对了,我不就是不孝,你要是再敢乱造谣,当心你的老命,说不定哪天我就趁你睡着时把你杀了。”

老太婆一听,愣住了。看来她不过是个欺软怕硬又怕死的人。

我第一次感觉到欺负老太婆的快乐。

每次老太婆惹恼了我,我就拿剪刀威胁她。

老太婆见拿捏不了我,气得眼睛鼓鼓地瞪着我。

我用我妈给的钱买学习用品,买卫生巾,买我急需的东西。我再也不需要偷偷地捡别人用过的卫生巾来用。

一千块钱虽然不多,但对我来说已经比过去好太多太多。

我爸和老太婆看到我有钱买东西,恨得牙痒痒,他们觉得这钱应该给他们,觉得我们欠老莫家的,就该补偿。

我拿着我爸的保证书抖了抖,说:“看好了,这可是爸您亲笔写的保证书,还是在警察叔叔面前写的。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妈给的钱必须用在我身上,不得他用。”

“你们不想进警察局,就死了这条心。”

“反了你了?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孝敬老子不应该吗?”

“养我?”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还好意思说养我?从小到大你给我买过一件衣服还是一双鞋?我身上穿的哪一件不是别人不要的衣服?每次买肉,你给我吃过一块?”

“那些衣服不能穿还是咋的?勤俭节约有什么错?就凭老子生了你,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冷笑:“我怎么不知道男人还会生孩子?”

我爸一听,气得咬牙切齿:“没有老子,你妈能生你?”

没有你,我妈能和别人生。

果然,跟他争辩是没用的。

我平静地说:

“如果有得选,我宁愿不出生。”

7

我爸瞳孔地震,继而恼羞成怒,跳起来掐住我的脖子,说:“你以为老子想让你出生?你妈欠老子一个儿子,结果她儿子都没生就跑了。MLGB。”

“就是,生了个赔钱货就跟野男人跑了。”老太婆在一旁插话道。

老太婆张口就造我妈黄谣,我怼她:“你除了造谣还会干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妈找野男人了?”

“他不是找了野男人,哪有钱给你?”老太婆说。

“那是我妈自己挣的钱,她有手有脚就能挣钱。你再乱说话,我撕烂你的嘴!”

她知道我敢这么做,立即闭了嘴。

可她也会在她儿子面前装可怜。

只见她大嚎一声说:“儿啊,咱家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根本不懂得孝敬老人啊!”

我爸自然会站在老太婆那一边,只要老太婆一扇点风,准能点燃他心中的火。

浑身酒气的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猥琐地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你妈的债,你来还好了。”

说着,他跌跌撞撞地朝我扑过来,我躲闪不及,被他抓个正着。他的大手要扒我的衣服。

我吓得连忙使劲推他,连续推了几次才成功将他推开,往门外拔腿就跑。

我一口气跑到王阿姨家,砰砰砰地敲门。

不一会门开了。

“妮,咋了?”

我的喉咙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呼吸困难。我一下子扑进王阿姨的怀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流。

王阿姨见状,搂过我的肩膀,把我拉进屋里,柔声说:“别怕,先进屋。”

我抱着王阿姨不知哭了多久,王阿姨一直默默地陪着我,没有说不能哭,更没有讲大道理。一个奇怪的念头在我脑海里冒出来:她要是我妈就好了。

渐渐地,我平静了下来,眼泪停了,喉咙不难受了。我才跟她说起刚才的经历。

“简直是畜生!”王阿姨骂道。

“今晚别回去了,先住我这。”她说。

我点点头。过了一会,我说:“王阿姨,你的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王阿姨听罢,把手机递给我,眼神温柔,说:“打吧。”

我接过手机,在手机键盘上按出那个将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声“喂”时,我的眼睛又再次控制不住地流起泪来。

我妈听出是我的声音:“妮,你怎么了?别吓妈妈。”

过了好一会,我才说:“妈,我不想上学了,你带我走吧。我要跟你一起去打工。”

8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我妈的声音传来:“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千头万绪,我不知从何说起。我三言两语就把最近的经历跟她说了一遍。

“妮,听我说,”我妈说道,“第一,下个月去复查耳朵;第二,搬到学校宿舍去住,好好学习。我会给你寄生活费,你不用担心。”

第二天,我回家收拾行李搬去了学校宿舍。

住校的那段时间,我妈来看过我一次。

她说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带我走,等再过几年她攒够钱在临市买了房子就接我过去。

她带我吃好吃的,给我买一些学习用品。

临走时,她塞给我三千块钱,说:“妮,这钱你拿着,记得去复查一下耳朵。如果需要做手术,记得打电话给妈妈。”

我紧紧抓着那沉甸甸的钱,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

我点点头,没敢抬头,我怕她看见我眼里的泪。

住校一个多月了,我爸和奶奶从没问过我在学校怎样,有没有钱吃饭。

有一次正在上课,就听到教室外面有吵闹声。一个老师走进来说:“杨来娣,找你的。”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抬脚走出教室。

见到我奶奶的那一刻,她也恰好扭头见到我。

她大步走过来要拽我的胳膊,我身子一侧,她没抓住。

奶奶中气十足地再次哭诉:“老师你看看她,没跟家里人说就偷偷搬来住校了,家那么近她都不回,都没人给我做饭吃,真是不孝啊,是想要饿死我老太婆啊!这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学生吗?一点都不懂得孝敬老人。”

我奶的大嗓门吸引了很多同学的目光,他们一个个探着头,从窗户看向这边。被那么多人当猴看,我浑身不自在,衣服的下摆快要被我揪烂。

张老师无奈地说:“来娣奶奶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们学校自然是很重视学生的品德教育的,而且来娣在学校表现良好,上个学期还是五好学生。”

老太婆一听,来劲了,说:“重视?重视能教出这样的学生?老师,不是我说你,你们学校的教育太差了你晓得吧?我是长辈,她是晚辈,她就该孝敬我,每天给我做饭吃!”

听到她这么说张老师,我鼓起勇气道:

“我为什么住校你不知道吗?再说,你不会做饭吗?”

老太婆眼睛不敢看我,似乎害怕我把事情说出来。

她眼珠子一转,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道:“哎呀,我老太婆命苦啊,没人在家照顾我,我孤苦伶仃啊!你要是不回去我也不活了……”

那样子有些滑稽,仿佛一个巨婴,得不到想要的糖果而耍赖。

“来娣奶奶,你先起来,你这样被学生看到了不好。”张老师劝道。

“奶奶,您才五十多岁,身体好着呢,你跟我爸努努力,没准还能生个大胖小子来。”

我奶听到我这么说,立马从地上蹦起来,破口大骂:

“你个贱蹄子,瞎说什么呢?谁教你这小孩乱说话的?是不是你那贱妈。”

要不是有一天我在家瞧见我爸和我奶躺一张床上,我奶夸我爸厉害,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俩竟会做出这样事来。

“我瞎没瞎说,你心里没点数吗?”

老太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转瞬移开视线,生怕被我看穿什么。

9

我的左耳依然听不到声音,去医院复查,医生说需要手术治疗,手术费大约两万元左右。

看着诊疗单,我犹豫了:两万元,十四岁的我上哪弄两万去?

我不能问我妈要,她也不太富裕。

我硬着头皮回家跟我爸说手术费的事,我爸放下酒杯,冷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永远不回这个家了,怎么,没钱想起你老子我了?”

“不过,你回来也没用,老子没钱。就算有钱,老子也不会给你做手术。你不是还有一只耳朵能听见吗?何必费这个钱?”

听完,我的心仿佛有阵冷风吹过。

“就是,”我奶在一旁附和道,“一个赔钱货还想做手术,你想让我老莫家赔得更多吗?”

“可我上课有点听不见。”我小声地说。

“还有一年就初中毕业了,到时候去广东打工,用不着上课了。”

果然,他是不会出钱的,别说没钱了,就算有他也不会花钱让我做手术。

做手术这事我就没再提。

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手术,钱够不够。

“妈,手术我不做了。”

我妈听到我这么说,在电话那头生气地问:“是不是他们不让你做?”

我对着电话点点头,忘了她在电话那头:看不到。

“妮,你听我说,手术一定要做,钱不够,妈给你。你还那么小……”

她跟我说了很多失聪的坏处,我听着听着就流泪了。我不信她会不要我。

第二天,我妈来了,带着我去了医院。

正当我妈来到缴费窗口缴费时,我爸和我奶却突然出现。

我奶一把夺过我妈手里的银行卡,指着我妈嚷嚷:“治什么治,一个丫头片子浪费钱。这钱还不如补偿这些年你欠的抚养费!”

我惊愕地看着她,从没觉得她如此厚颜无耻。

我感觉血往上涌,即将冲破血管。我二话没说,上去就抢回银行卡:“还好意思提抚养费,给口饭吃就叫养?这么多年你们给我买过一件衣服给我吃过一块肉吗?我妈给我买新衣服,你们却剪烂了,还把我的耳朵打聋。”

没想到老太婆力气贼大,我差点就抢不过她。

“你这样的白眼狼就该打。”我爸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感觉耳畔拂过一阵风。

下一秒,只见我妈一只手挡在我面前,同时也挡住了我爸扇向我的那只手掌。

“你凭什么打她?”我妈质问道,“你打聋了她的左耳,难道还要打聋她的右耳?”

“凭什么?”我爸唾沫横飞道,“就凭我是她爹,不听话就该打!”

我妈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姓莫的,你再打一下试试?”我妈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冒火。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他威胁女人的份,哪有女人威胁他的份。我妈这么说,让他感受到了奇耻大辱。

“嘿,老子连你一起打,看你能怎么着?”

“对,儿子,打她,我看她就是欠揍!”老太婆在一旁煽风点火。

就在我爸要扑上来打我妈的时候,我妈抬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踹倒在地,“啪”的一声,他摔了个狗啃屎,连“哎呦”都没来得及喊。

就在这时……

10

几个身穿制服的保安赶了过来。

“这里不允许闹事,赶紧离开。”保安说。

“保安大哥,”我妈指着趴在地上的我爸说,“我是来陪我女儿做手术的,谁知孩子她爸和奶奶来阻挠我们,还要把我女儿的手术费抢走。”

保安听了,身子往我们面前一挪,像一堵墙挡在前面,问地上的我爸:“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们他妈的眼瞎啊?挨打的可是我……”

还没等他说完,保安喝住了:“你骂谁呢?”

说着,几个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架着拎出门外。

我爸依然骂骂咧咧:“打人的是她,你们……?”

“再废话我们叫警察了。”一保安说。

“看门狗多管闲事是吧?这是我的家事……”

没等他说完,一保安一拳打他脸上:“骂谁看门狗呢?”

“别跟他废话,报警。”

看到保安拿起手机报警,我奶奶急忙跟上来:

“哎,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奶奶急忙跟上来,“打人的明明是她们母女俩啊。”

保安看了一眼我奶手上的银行卡,一把抢了过来递给我妈,说:“大妹子拿好了哈,别再让人抢走了。”

我奶顿时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喂,你们有没有搞错啊?”

“一点也没搞错。”一保安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警察过来,把我爸和我奶带走了。

听到我爸说要把我的医药费充当抚养费补偿,警察都气到无语,狠狠地批评了他们娘俩一顿。

最后,警察叔叔把我爸带走了。

我妈拿着银行卡,顺利地给我交了费。

手术很成功,我的左耳又能听到声音了。

中考后,我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还不如早点打工挣钱,早点嫁人。”

意料之中,他们根本不想让我上高中。

“不用你们交学费,我自己挣学费。”

我爸眼珠子一转,说:“那也不行,你必须出去打工,挣钱给老子花。”

这时,在一旁的奶奶伏在我爸的耳朵边说了句什么,我爸突然改口,说:

“上高中也可以,学费和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给你出一分钱。”

说完,他继续喝酒。

我心想不给就不给吧,能上高中总比不能上的好。

我不能再要我妈要钱了。

我瞒着她,用暑假的时间去城里打工攒学费。

开学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暑假打工挣的两千块钱,颤抖着交给老师时,一只手拦住了我:

“妮,学费妈给你交,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要操心。”

我扭头,看到我妈的脸。她脸上的汗珠还没擦。

“妈,你怎么来了?”

“你今天开学,我肯定要来。”

原来有妈真好啊!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我也是我妈的宝。

“你的钱哪来的?”我妈拉着我到一旁问道。

“我打暑假工挣的。”我如实回答。

“你留着自己花,”她说着,从兜里又掏出一沓钱递给老师:“老师,交学费。”

交完学费,她又掏出一沓钱递到我手上,说:“这是两千块钱,给你当作生活费。”

我立即摇摇头拒绝:“妈,我有生活费,这钱你留着吧。”

我知道我妈没什么文化,她挣这些钱也不容易。

我妈不理会我的话,说什么都要我收下钱。

“妮,妈没办法常来看你,这钱你慢慢花,不够再给我打电话。”

我顿住,任由她将钱塞进我的包里。

她又给我买了新的被子和褥子,帮我铺好了床。

最后,她说:“妮,好好学习,将来去大城市。”

11

我妈给的钱,加上我自己挣的钱,足够我一年的开销。

我妈打电话问我钱够不够,我总说够,可她不听,依然每个月给我打二百块钱。

自从我上了高中,我爸连个电话都没有给我打过。

某天正在上体育课,我爸跑来学校找我。

看到他我有点反胃。

他吸溜着鼻子,伸出手说:“听说你妈给了你不少钱,钱呢?”

“那是我妈给我的生活费,凭什么给你?”

“什么你的钱,那是她欠老子的!”他威胁到,“赶快把钱拿来,家里没米下锅了。”

“我不拿。”说完,我转身就走。

转瞬,我头皮上传来一阵剧痛,头发要整个被扯下。

我吃痛,身体往后仰,我不由地伸出手护住头。

就在这时,学校保安叔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干什么打孩子!”

紧接着,我的头皮一松,我把被赶来的保安叔叔架住,我委屈地离那男人几步远。

“我来看我女儿有问题吗?”

“你当我们眼瞎吗?你这是看女儿?”

他一边挣扎一边说:“死丫头,快把钱给老子!”

“那是我妈给我的生活费,凭什么给你?”

“什么?你这当爹的不给女儿生活费就算了,还问女儿要钱?”保安叔叔不可置信地说。

我:“他天天赌博,不去工作挣钱,还想要我妈给我的生活费。”

此时,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对我爸指指点点。

我爸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心里窃喜,心想我可不怕丢脸,毕竟丢脸的可是你。

另一个保安叔叔嗤笑道:“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又不是残废,怎么好意思问女儿要钱?更何况你女儿都还在上学。”

“你们懂个屁!”我爸气急败坏,“她……”

他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再不懂也不会问还在上学的孩子要钱。”保安叔叔说着,就把他给架出大门外。

从那以后,我爸很少再来学校闹。

12

经过三年的努力,我终于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爸和我奶异常兴奋,说要给我办一场升学宴。

我不置可否。

升学宴那天,全村人都来庆祝。

最开心的就是我爸,全村的人都争相给他敬酒,说着恭维的话。

我想,今天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平时赌博做街溜子的时候,人们没给他好脸色,如今人人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眼神。

“老莫你出息了啊,你闺女考上了名牌大学,改天让她教教俺儿子呗。”

“没问题!包教会,”我爸面色通红,“不过……”

“不过什么?”

我爸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在那人眼前不停搓动。

那人一看,嘴巴一撇:“乡里乡亲的,这还要收补课费啊?”

我爸嘿嘿一笑:“亲兄弟都明算账呢,补课费当然要收的。”

那人一听,不再说话。

我一直朝村口望着,多希望那个身影能出现。

妈妈,你知道吗,我考上大学了,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可没等来我妈,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只见一个满脸胡青的中年男人从远处走了过来。我爸一见他,连忙笑盈盈地迎上去:“哟,您可算来了。”

中年男人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往我身上扫,眼睛里闪着欲望。我浑身不舒服。

这时,我爸走到众人跟前,大声说:“各位安静一下,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大老板。他就是我未来的女婿,他答应给三十万彩礼娶我们家来娣。”

三十万?!

所有人都震惊了,我也不例外。

我惊愕地看着他们,我爸、我奶奶满脸得意,村民们羡慕、嫉妒、感叹。

所有的目光都朝我看过来。

我听到有人低声地说:“早知道考上大学能要这么多彩礼,我就让闺女也读高中好了,也不至于白白损失几十万。”

“现在都明码标价了,初中毕业彩礼十万,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彩礼二十万,考上大学彩礼三十万。”

我如同一件物品一般,任人评头论足。

“爸,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人了?”我问道。

没等爸爸说话,奶奶就跳了出来:“怎么,你不想嫁?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人家还答应供你上大学呢,一举两得不是?”

原来这就是升学宴,他们想一边收红包一边告诉人们,我已经被自己亲爹以三十万元卖了。

我慌了,连忙站起身想往外走。

手腕上传来一股劲,一把将我拉住。我回头,是那个中年男人。

近距离看到他那肥腻的大饼脸、酒糟鼻、眯眯眼,我的胃部开始反酸。

“妹妹别走啊,你走了我可就鸡飞蛋打了。”

我一慌,使劲挣扎,可他越抓越牢。

难道,我的大学梦就这样泡汤了吗?

就在这时……

13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是王阿姨。

只见她朝中年男人一踹,再使劲拉我的手,我挣脱了中年男人。

“妮子,跑!你妈在村口等你。”王阿姨喊道。

我一听,爬起来就朝村口跑去。

这一定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身后的爸爸、奶奶,还有那个大饼脸酒糟鼻的中年男人,无不大声喊:“快抓住她!”

踏着乡村泥路,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旁边的树和人都迅速往后退。

村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小轿车越来越大。

“快!妮,快上来!”我妈在车里朝我招手喊道。

我一下钻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紧接着,一股推背感从后面袭来。汽车在坑坑洼洼地乡村泥路上颠簸,身后的人影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细小的嗡嗡声,隐没在山间的密林里。

不知汽车行驶了多久,我的心跳也渐渐平稳。

汽车停在一个较繁华的镇上。

我一扭头,看到我妈眼睛亮闪闪的,我俩相对而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

我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过去几年和她的交集,我记得她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此时此刻,我终于意识到——我们,自由了!

休息了一会,我们出了省,来到我上大学的城市。

我妈在我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她也找了个工作继续上班。

就这样,她边工作边陪着我上大学。

有一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妮,你已经长大了,想不想换一个名字?”

我连忙点点头:“想。”

我妈带着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从此以后,我不再叫杨来娣,我叫杨阳。我妈希望我以后的每一天都充满阳光。

后来,老家的王阿姨给我妈发信息说我奶奶病重住院了,奶奶说想见我一面。

我拒绝了。

王阿姨还说起当年我爸给我找的那个对象,他到处找我爸要回彩礼钱,可是钱第二天就被我爸赌博输光了。

那人打断了我爸的腿。我爸如今像个乞丐一样,拖着残废的腿拾荒还债。

听着王阿姨说的这些事,我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内心毫无波澜。

我妈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将我搂进怀里。

她轻柔的嗓音响起:

“妮,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想要什么就努力去争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