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的第二十天,李薇的母亲从山东老家来了。女儿家窗明几净,母亲手里却总攥着抹布,客厅到厨房,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周明的脸从第一天起就沉着,二十天,七百二十顿饭的工夫,他没给过一个笑脸。母亲包的白菜猪肉饺子,他只说“还行”;母亲二问句冷暖,他点头摇头就算答了。
李薇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母亲睡下了,她才在夜里轻声问丈夫:“我妈是不是哪儿不合适?”周明翻身背过去:“家里多个人,不习惯。”这话像根细针,扎得人发不出声却生疼。将心比心,倘若将来自己老了去女儿家,女婿整日冷面相对,女儿在中间左右为难——那滋味,光是想想就揪心。
可事情偏偏凑到了一处。元旦前三天,周明顺口提起:“我妈可能要来过节。”那语气平常得像说明天买菜。李薇握着手机怔住了:婆婆要来住,自己母亲还在,这局面该如何处?她想起婆婆素来讲究,说话温声细语,眼神却亮得能照见人心里去。周明对婆婆从来不同:电话必接,礼物早备,生病时连夜开车回去。这份孝心原本该暖,此刻却像面镜子,照得另一边格外冷清。
平安夜那晚,矛盾终于挑开了。周明拎回进口车厘子、精装坚果:“我妈喜欢这些。”李薇望着厨房里母亲的背影,声音压低了:“那我妈呢?”周明皱眉:“大家一起吃,你非要分这么清?”李薇笑了,笑得眼里发酸:“二十天,你主动和我妈说过几句话?你妈人还没到,床单水果全换新的了。将心比心,换作是你,心凉不凉?”
周明沉默半晌,憋出一句:“感情是处出来的。”这话像盆冰水,浇得李薇彻骨寒。原来在他心里,亲情也分先来后到,分里外亲疏。
那晚李薇没合眼。凌晨三点,她起身收拾行李——自己的,母亲的。天微亮时,她挽起母亲的手:“妈,咱们换个地方过节。”母亲慌了:“这怎么成?亲家母要来的!”李薇提箱开门,声音轻而稳:“这个家也有我一半。他不懂尊重您的道理,我教他。”
门将合时周明追出来,只见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声音空空地响。李薇最后那句话飘在晨风里:“有些人只孝顺自己的娘,却不懂尊重别人的娘。既然如此,各陪各的母亲过节,两相便宜。”
雪细细地下着,出租车驶向闺蜜林晓家。那里暖光灯亮着,热茶备着,王秀兰紧绷二十天的肩终于松下来。李薇手机震个不停——周明的信息,周明的未接来电。她没回。有些话,面对面才说得清。
午后,婆婆电话来了:“薇薇,你们在哪儿?阿姨想见你。”语气里是真切的忧。李薇心软了三分,发了地址。二十分钟后,咖啡馆里三人对坐。婆婆第一句便问:“小明让你受委屈了,是不是?”这话问得直接,李薇眼泪猝不及防就下来了。她没诉苦,只平铺直叙那二十天的细节:母亲如何小声说话,如何抢着干活,如何在每晚新闻结束后就慌忙回房。
婆婆听罢,转头看儿子:“换作是我去你姐家,她丈夫这般待我,你心里什么滋味?”周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婆婆轻拍李薇的手:“孩子,阿姨懂了。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棵家树的枝桠要交缠生长。他伤了你母亲的尊严,就是伤你的根。”
周明这时才真慌了。他看见妻子眼泪里的失望,想起岳母每日小心翼翼的样子——那不只是客气,那是一个母亲怕给女儿添麻烦的卑微。他站起来,朝李薇深深低下头:“再给我次机会,不是为过节,是为往后所有日子。”
那天傍晚,林晓家的厨房格外热闹。两个母亲并肩包饺子,周明打下手,问咸淡,聊年俗。王秀兰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开,那是一种真正放松的笑。婆婆悄悄对李薇说:“往后他再犯糊涂,你告诉阿姨。一家人,疼要疼在一处。”
元旦三日,周明像换了个人。陪两位母亲逛公园,学做山东烙饼,夜里给岳母泡脚按摩。李薇看着,心里那层冰慢慢化了。但她知道:一时殷勤容易,难的是把尊重刻进习惯里。
假期结束那日,两位母亲各自返家。婆婆临行前叮嘱:“常回来,多走动才亲。”母亲上车时眼眶红着,这回是笑出来的泪花。
家里重归安静。周明拉李薇坐在阳台上,冬阳薄薄地铺了满地。“这三天我忽然明白,”他说,“家之所以暖,是因为人人都把别人的亲人当自己的亲人疼。”李薇靠在他肩上,轻轻接话:“记住这话。往后的二十年、三十年,我母亲老了走不动了,可能要长住;你母亲或许也需要我们照顾。到那时,今日学的将心比心,就是咱们家的定心丸。”
是啊,婚姻这本书里,孝顺是必读的篇章,但真正难的功课叫“爱屋及乌”——因为我爱你,所以也爱你生命中来处的那两个人;因为珍惜这个家,所以把另一半的根须也小心捧在掌心。这个元旦下的雪会化,但落在心上的道理,该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
毕竟,我们谁不曾是父母的孩子?谁又不会成为子女的父母?中间的这条路,叫做传承,也叫修行。走好了,便是万家灯火里,最稳当温暖的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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