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的理智,可不是我们一般人说的理智。我们一般说这个人丧失理智了,大概就是说他疯了,丧失人所通常具有的那种正常性了。早年的梁漱溟就用了理智这个关键词,而且还将之置于——直觉与理智的——两分法之内。本能,英文为instinct,人有本能,但非人的动物也具有本能,而且其本能可能更为强大。但是与动物不同,人之为人,乃是因为具有理智,理智的英文为intellect,它是以“合理”的理作为核心的,这还是那句老话儿:人是具有理智的动物。其实,梁漱溟所说的理智,就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理性。
作为理性动物的人,这种观点恰恰在西方是位居主流的,但是中国与西方看待人的方式,又有何区分呢?梁漱溟就以理智与理性之短长来区分中西。他说,西方人善于用理智,重“物观上的理”,即“物理”,西方人逻辑认知上很强;中国人则善于用直觉与情感,重“人情上的理”,即“情理”,这个情理居然被梁漱溟叫做“理性”。由此可见,西洋偏长于理智,而短于理性;中国偏长于理性,而短于理智。这意味着,梁漱溟所谓的理智,相当于具有科学精神、向知识发展的今天我们所常用的“理性”,而他所谓的理性则更近于如今所说的无私的“情感”,这样说的意思就是,西方人偏重于理,而中国人擅长于情。
说到这里,就出现了三个概念:本能、理智与理性。传统二分法,就是本能与理智的两分,但是梁漱溟那里,却将之改造为“新的三分法”,因为他又平添上了理性一维,那为何要做出三分呢?因为传统“二分法是把人类心理分作两面来看:本能一面较深隐,而冲动有力;理智一面较浅显,却文静清明”,但实际上这个说法也不全面,理智也是可以导向深邃的,这恰恰也是西方文化的强项。但这种两分法,在梁漱溟读过英国哲人罗素的《社会改造原理》后就改变了,因为罗素做出了本能、理智和灵性的三分。梁漱溟则把罗素的灵性进行了替换,罗素的灵性是作为宗教和道德的心理基础而存在的,但是,中国却是以“道德代宗教”为主流,所以道德的心理基础则是情理合一的“理性”。
我们再来看梁漱溟对理智与理性之分的总结:“理智静以观物,其所得者可云 ‘物理’,是夹杂一毫感情(或主观好恶)不得的。理性反之,要以无私的情感为中心,即以不自欺其好恶而为判断焉;其所得者可云 ‘情理’。”这就说得更明确了:理性就是一种无私的情感,比如说正义感,正义感往往“利害得失在所不计,是之谓无私”,它就是一种对公正道义的情感认同。譬如说,看到街面上有人在强取豪夺、强买强卖、以强欺弱,那么内心就会产生一种不平的情绪,世上不该如此不公!这就是一种情感的无私,不是只针对自己的那种个体情感,而是一种为了他人的共情。但是,理智则不同了,正如那本小说的名字《理智与情感》所示,这二者恰恰是相互割离的,理智不允许一丝一毫的情感介入其中,比如说科学探索就是按照客观规律来的,不能由任何个体或者群体的情感来对其加以侵蚀。
所以,梁漱溟的理性就是一种所谓“清明自觉”的感情,其实就是一种“主静”的人类情感,这恰恰是中国人最擅长的“合情合理”的生活之道。梁漱溟继承了传统的性善论,由此认为:“人之性善,人之性清明,其前提皆在人心的自觉能动。”这就可以将人从动物式的本能当中解放出来,人不是消极被动,“而是其生命富有活变性和极大可塑性以积极适应其生活环境。一个人生下来非从社会生活中经过学习陶铸便不得成人而生活,且于生活既得其适应后遇到环境必要时,重又能改造变化者,全赖此焉。”
问题来了,当我们面对社会上的不公,如果我们与非正义作出斗争的话,那么,究竟是出于冷静的理智,还是热烈的理性呢?恐怕都有,因为正义既可能来自某种被共同体所接受的理智规则,又可能来自情理交融的情感共同体的共鸣,但是,如果有了为正义而斗争的意图,无论是怒发冲冠,还是捋袖子去干仗,那都会让人冲动起来,而“冲动属于本能”,而且冲动起来,那就是“从身体上发出斗争本能了”。总而言之,本能、理智与理性,乃是梁漱溟提出的结构性的主张,但更有意思的是,他将人类社会的进展也都纳入同构的历史进程当中去了:从本能发展到理智,再从理智升华到理性。所以说,《人心与人生》的核心的主张便是,人类的发展,亦即人心的出现,一方面在生物进化上是有其来历的,另一方面确实从衔接动物本能所有增益或扩大而来。在梁漱溟看来,争取自由和奋进向上才是人类生命的本性,同时也是宇宙大生命的本性所在。
从本能、理智到理性的历史进展,其实这后两个过程的进化开始是混糅在一起的。人类科学的发展摆脱了巫术与宗教,这就是从本能向理智的发展,但即使到了今日,科学也还要受到道德的制约,这就是理性翻过来对理智的规范。比如说,克隆技术如今迅猛发展,过去三十年的生物科技发展已经远远超过了此前三百年的发展,但如果给你克隆出两个一模一样包括思想精神的父亲,你该怎么办?到底给哪个父亲尽孝?这可不是真假美猴王的故事,而是违背人类基本伦理道德的难题,所以人类的规范也要去塑造出科学的禁区。人类发展的最高阶段,也就是人心的高境,乃是回归生命本性的理性层级。因为在本能与理智之外的第三种东西,才是最根本的东西,那便是为本能、理智之主体的“人类生命本身”。梁漱溟说得好:“理性为体,理智为用,体者本也,用者末也。” 梁漱溟这就明确提出了一种健康的人类结构:把客观冷静的理智作为人类功用,把情理交融的理性作为人类本体,情理合一为体,理性运用为用,二者形成了本末的体用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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