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苏富安
散文·崇山峻岭中的“旱码头”
大磴沟火车站,是坐落在宁夏贺兰山北部腹地的一处小车站。它是从包兰铁路线上的原平罗火车站(现石嘴山火车站)分支到大武口以北(原铁道部规范名称为“平(罗)汝(箕沟)支线”,铁路职工则俗称为“沟里线”)再到贺兰山深处的汝箕沟煤矿和石炭井矿务局一二三四矿铁路专用线上的重要交通枢纽。支线火车经大武口进入贺兰山后,第一个车站叫枣窝、第二个车站叫马莲滩、第三个车站就是大磴沟了。
铁路到大磴沟后,分了个倒“人”字形的岔路:一条通往贺兰山内“繁华的大城市”石炭井,原石炭井矿务局一二三四矿采挖出来的原煤在坑口铁路专用线装车,通过这条铁道专用线到大磴沟火车站编组后,再运往“包钢”“酒钢”或其它地方;另一条经呼鲁斯泰、宗别立等地通往汝箕沟和大峰等煤矿。这条铁路线有两个功能:一是把大峰沟、汝箕沟、白芨沟、卫东、乌兰等几个煤矿的优质“太西无烟煤”(俗称“太西乌金”。因中国煤炭工业确定山西太原为行业中心地标,故宁夏煤炭产品便有了行业定名“太西煤”)运出来出口或内销,二是从银川到汝箕沟煤矿沿途的工人、农民、军人、城镇居民,可以乘坐一趟绿皮专线火车进山出山、自由往返。
凡运煤的货车,不管是从汝箕沟来的还是从石炭井来的,都要在大磴沟编组;而从银川或大武口等地乘坐绿皮火车需要进山到石炭井或八号泉的旅客,也要在这里下车换乘其它交通工具或步行到达目的地。当然,这些地方的旅客需要乘返程绿皮火车去往大武口、银川或沿途其它地方,也要在这里乘车。
我与这个在全国铁路网上几乎找到名字的小火车站结缘,还是半个多世纪前刚当兵的时候。
1970年12月14日,我和856名山东泗水子弟从兖州火车站乘坐闷罐车,一路经过徐州、郑州、西安、宝鸡、兰州、天水、银川,经过七天八夜的昼夜兼程,于12月21日凌晨到达大磴沟火车站。记得火车到大武口站停了一下、到枣窝站停了一下,到马莲滩站又停了下来。朦胧中,我们听到火车驶过的轰鸣声,揣测这大概是为迎面而来的拉煤货车让道。
拉煤的火车过去了,我们的闷罐车才又启动,“呼哧呼哧”地向前爬行。在当时通讯条件极为落后的情况下,闷罐车里面带兵的各级首长也无法预计到达大磴沟火车站的准确时间,便早早地把新兵们都叫起来。那时我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小青年,夜深人静的雪夜里天冷人困,大家都绻缩着蒙头大睡。虽然有火车“咣当咣当”的噪音影响,但睡的还是很香甜;突然被叫起来,两眼睁不开,又困又冷又饿又乏。大家懵里懵懂地穿好衣服、打好背包、排好队,排长站在车厢门口,后面是一个班一个班站好队的新兵等待下车。那时的闷罐车制动非常不好,“咣”地一下停住,“咣”地一下又启动,弄的我们这些半睡半醒的新兵在闷罐车厢里摇来晃去。
火车在大磴沟火车站“咣”地停下,排长拉开车门,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刺骨寒风冲进车厢。我们迎着寒风鱼贯而下,跳下车排好队,到了站台下面又排队。凛冽的寒风中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如针扎一般。雪夜里我看到:站台上及路上停了很多解放牌大卡车,大卡车一律车头朝前、车屁股朝着站台,后车挡板已经打开。
在大卡车后面,站着穿了军大衣的首长,他们在微弱的灯光下一字排开,在迷乱的飞雪中看上去很威武。新兵都下车站好队,师军务科的首长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新兵由领兵的干部带上大卡车一车车地拉走。事后我才知道,那是分到各团的。分到师直属队的也拉走了,剩下为数不多的新兵了,车也没了。我们被点完名之后,军务科首长对师后勤部战勤科首长一挥手说:“带走吧!”于是,我们就跟着师运输连来带兵的干部,在风雪夜里往运输连营房走去。
当时,师运输连营区就在大磴沟火车站附近,所以没安排车。全体分到后勤的新兵,都集中在运输连集训。我们几十名新兵,跟着带兵的干部在黑咕隆咚的雪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在路过大磴沟火车道下面的涵洞时,冰渣和煤渣被汽车轮子轧的沉渣泛起,车辙里积满了冰水。面对此情,我们也就不管不顾地踏了过去;即使有人跌倒,也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到了营房,由于连队为新兵宿舍提前生好了火炉子,屋子里很暖和,炊事班还为新兵们准备了可口的饭菜。但是,一路颠簸又冷又困,我们都没有胃口吃饭,倒头便睡了。无比憧憬、无比向往的军营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我在运输连训练了三个月,新兵分配时把我分到后勤部机关炊事班;在炊事班做了三个月饭后,又派我去种菜。到1971年8月份,又把我调到勤务班当班长。说是班长,实际上就是个临时负责人,因为勤务班属于非正规编制,没有班长职位。勤务班里,有警卫员、打字员、话务员、理发员等。我在勤务班一直干到1973年3月,4月到运输连当军需给养员(上士)。当时部队刚进山三年多,没有营房,大部分连队都还在住地窝子。师后勤部,临时借住大磴沟火车站的住宅楼。大磴沟火车站有四栋楼,依山坡顺势而建,师后勤部借住的是山坡最上面的两栋,我们住在其中一个单元的一楼。这在当时,算是很“高级”的了。
师后勤部机关和所属单位暂住大磴沟火车站附近,总部和两级军区的首长来部队检查工作,都是在大磴沟下火车,然后换乘别的交通工具到师部或各部队;来往旅客,也都是在这里上下火车,火车站就相当于一个重要的旅客集散地。
每当绿皮火车从山外开进来在车站停下,下车的旅客、接送的亲友都拥在车厢周围;而返程绿皮火车从汝箕沟方向开过来,上车的及接送的人同样拥在车厢周围,小小的火车站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绿皮火车从银川开过来到大磴沟火车站的时间是中午,它在贺兰山里面“旅行”回来到大磴沟火车站,是下午五点多。这两个时间点,正好是午饭后和下午快下班的时间。有时候,我们常在站台旁看热闹,这也是我和分到步兵连队的战友相比最有优越感的地方。那些分到步兵连队的战友身居大山深处,不是打坑道就是营建或训练,一年到头就呆在连队。如果不是偶尔有家属来队,他们恐怕连一个老百姓都见不到。
在大磴沟火车站期间,有几件事令我终生难忘。
第一件事:1971年秋天,部队派车去大武口买菜。当时,一位首长只有七八岁的儿子跟部队买菜的车顺道去大武口玩。从大磴沟到大武口有30多公里,派去买菜的战士在菜市场买菜,司机也帮着买菜、装车。刚开始,这孩子还跟着两个战士,但跟着跟着就跟丢了。到买完菜了,两个战士找他却怎么也找不到。
因为部队家属院也在大武口,他俩以为小孩可能是回家了。由于部队急等着买回菜来做饭,两个战士忐忑不安地就开车回到了部队。待回去后,俩人立即向首长汇报说:“孩子可能回家了。”首长说:“我家属也来部队了,家里没人啊。”两个战士一听吓坏了,这还了得!莫不是把孩子弄丢了吗?这可咋办啊?赶快去找吧。
可是,从大磴沟到大武口要30多公里,路又不好走,就是开车也得一个多小时。而这个时候已近黄昏,首长和夫人都很焦急,两个战士更是心急如焚,便想扒火车去大武口找。
正在大家在站台上着急时,远远看见一个小孩从铁路上踉踉跄跄地走来;再仔细看,正是首长的儿子。大家都急忙迎上去,首长的夫人搂着儿子急忙问:“你咋来的?”小孩“哇”地哭了。他说:“我走来的!”大家听了都百感交集,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步行30多公里,用大半天的时间沿着铁路一步一步地走回来;铁路在山脚下,沿途荒无人烟而且还有一个隧道,就一个小孩沿着铁路孤独前行。
现在想起来,也真是太难为这个孩子了;寂寞、恐惧、饥渴,他肯定都有过,但他心里清楚必须战胜这些困难,勇敢、坚强、坚定地往前走。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到“家”;他如果停下来,那就可能会渴死饿死,或者昏倒后被野狼吃掉;他只有不停往前走,才有救、才有希望、才能到“家”。
这件事,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无数次地想起,并产生无尽的联想。这个小孩,现在也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令人赞叹的“壮举”?
第二件事:1972年盛夏的一天,我正在火车站附近散步。绿皮火车进站后,旅客陆续下车后向各自的目的地散去。有两个中年妇女每个人都领着一个小孩,还拎着大包小包的,她们茫然四顾,不知应该上哪里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妇女让另一个妇女领着孩子,自己一人走到我跟前怯生地说:“他哥,俺儿也是当兵的,你看他在这里……”说着,她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的地址是山东枣庄,他儿子当兵的地方在41公里步兵六十团,距离大磴沟还有30多公里呢!
当时,大磴沟、石炭井到那里的交通班车也过了点,怎么办呢?我对她说:“别着急,你们先到我宿舍歇会儿吧。”她回去领上小孩,叫上另一个妇女拎着大包小包的来到我宿舍。那时,我和另一个战士住一间房子,条件算是很好的。
我从伙房给她们弄些吃的,让她们先休息休息。很巧的是,她儿子单位的后勤处来师后勤部仓库领被服,我跟那个领被服的助理员说明了情况,请他把二人及孩子带上。那个助理员爽快地答应了,但驾驶室里坐不下,她们只能坐到车厢里面。我帮她们爬上车厢,助理员对我说:“我只能把她们捎到团部,到了团部我再给她们儿子的连队打电话想办法来接。”我说:“行!”这在今天看来不是事的事,在当时却是很难的事情。
当时,部队驻地分散、交通不便、交通工具缺乏,干部战士外出办事几乎都是步行。为解决分散连队运水、运粮、买菜、干部战士及来队探亲家属交通等难题,上级特批每个连队配一辆毛驴车。这个毛驴是“在编军畜”,连队刚进山住地窝子,买粮、买菜、拉水全靠这辆毛驴车。事后我得知,那个助理员到了团部分别给两个战士的连队打了电话,那两个战士的连队派毛驴车把两个来队探亲的母亲接了过去。
写到这里,我不由想起当年我们的干部战士外出步行受尽了没车的苦。有个战士外出办事,遇到过路的军车挥手挡车想搭顺路车,但一连挡了三辆都没停。他气的写信向时任兰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中将反映了这个事情,抱怨坐在汽车里的汽车兵,不体谅步兵安步当车的艰难。皮司令看了这封信很生气地作了批示:要求把这个事情通报全军区,凡是军车见了步行的军人必须停车拉上,并且要求全军区的汽车兵徒步野营拉练一周,体验步兵安步当车的辛苦。
这时,我已经到运输连当给养员了。全连干部战士,徒步野营拉练走到大武口,又从大武口走回大磴沟。皮司令的“雷霆之怒”,在全军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此以后,在全兰州军区范围内,凡军车遇到步行的军人,只要招手挡车,驾驶员都会停车把他捎上。
过了大概有十几天,我在大磴沟火车站又见到了那两个中年妇女,两个战士,应该是他们的儿子,正陪着她们等候出山的绿皮火车。一个妇女看到我对她儿子说:“那就是俺来的时候帮俺搭车的恁哥,恁快过去谢谢人家!”听罢此言,那两个战士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我说:“我们是战友、是老乡,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最让我激动的是看到每年一次的送老兵。对于大磴沟火车站而言,每年迎来入伍新兵、送走复员老兵是它最“神圣”的使命,也是这个小车站最为风光热闹的时候。
复员老兵返回家乡时,同样是坐闷罐列车(直至1980年10月后,新老兵统一乘坐旅客列车),各单位的退伍老兵在前来送行的老乡、战友、领导们的簇拥陪同下,齐聚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的大蹬沟火车站。
火车站人声鼎沸,大喇叭里放着革命歌曲,车上车下含泪挥手的、失声痛哭的、热烈拥抱的、依依不舍的、难分难离的都有……场面热烈而悲壮。再高明的作家,也很难把这个生动场面描写出来。突然,随着汽笛一声长鸣列车启动了。
站台上的人挥舞手臂,与战友们依依惜别;闷罐车里的退伍老兵也都挤到车门口,泪流满面地向前来送行的首长和战友们挥手告别;车上车下的战友们,难舍难分的感情达到了空前高潮,其情其景异常感人。我不仅看“热闹”,也在这里送过很多次老兵。送的老兵中,有和我坐同一列闷罐车来当兵的同乡,也有其他的战友。我提干以后,几乎每年都到大磴沟火车站送复员老兵;每送一次,难以言状的心情好几天才能平复下来。
我在大磴沟火车站待了不到两年,除了一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外,更多的是看到这个小车站的忙碌。当时,这个小车站虽只有一百多名员工,但机构齐备、工种齐全。
从汝箕沟和石炭井开过来的运煤火车,在车站完成编组;车站的工人不分昼夜地检修、加水、调度,指挥火车头(蒸汽机车)把空车皮和装满煤炭的车皮调来调去;七调八调,把停在各个铁道线上的车厢调在一个铁道线上、编成一个长龙。随着火车头汽笛一声长鸣,列车“呼哧呼哧”地拉动起长长的满载车厢开走了。我们睡在梦乡里,经常听到火车的长鸣声;清早起来,看到上夜班的铁路工人穿着一身油腻的工作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宿舍……那时,我们并不知道每天忙碌的大磴沟火车站的重要性。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才知道这个小火车站的作用竟如此巨大。数十年来,通过大磴沟火车站运出了数亿吨的煤炭,为国家经济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
时光荏苒,寒来暑往、斗转星移。半个多世纪的时光过去了,大磴沟火车站依然运行着。它承载着无数人的过往记忆,时而热闹非凡、时而寂静无声、时而车辆穿梭繁忙、时而十分冷清;它像一个默默无闻但又默默承受一切的忠诚而又可靠的钢铁战士,承担着它可以承担的一切。
1985年百万大裁军,部队的重型装备都是从大磴沟火车站装车外运的,大批的军人也是从这里乘车奔赴祖国各地的。近几年,随着部队的撤建、工农业能源利用方式的转变,以及可开采煤炭资源的逐步枯竭,沟里矿区的数十万职工家属都已搬出山外迁居别处。大磴沟火车站,这个我们现在看到它倍感亲切的地方繁华已逝,变的陈旧甚至有些破败。它就像一个洗尽铅华、饱经沧桑的古驿站,驻足观之依稀可见往日的岁月痕迹和写满故事的一砖一瓦;它呈现给我们的,是如此沉重的历史厚重感。由于我曾经在这里有过两年的生活经历,对它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我每次从它旁边经过,都会向它投去深情的一瞥。
哦,大磴沟火车站,一座崇山峻岭中名不见经传的“旱码头”!你的辉煌时期虽然已经过去,但你还要默默地继续前行,因为你的战略价值是无可替代的。说不定哪一天,你又会热闹起来重现往日的风采;在全新的历史发展时期,这也完全是未可知的。
本刊独家原创 抄袭剽窃必究
作者苏富安男,汉族,1953年12月出生于山东泗水,1970年12月入伍,历任原陆军二十师后勤部机关炊事员、给养员,师运输连给养员、司务长,师医院副指导员、政工科干事, 1987 年1月转业,历任宁夏石嘴山市建设局科长、副局长、局长,曾发表小说、散文多篇。2013年11月退休,现居宁夏银川市。
原文编辑:曹益民 赵苏平 巩天宝
本文编辑:徐建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