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7月,当卡洛斯·梅内姆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玫瑰宫的阳台上,面对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宣誓就职时,台下的阿根廷老百姓都在疯狂高喊他的绰号——“埃尔·图尔科”(El Turco)。

这场面看着挺热血,其实是历史上最大的黑色幽默。

要知道,这位新总统压根就不是土耳其人。

他的爹妈,还有阿根廷大地上那几百万被称为“土耳其人”的移民,跟土耳其人半毛钱血缘关系都没有。

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带着对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深入骨髓的恐惧,才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这片银之国。

逃离了狼群,到了新家却被迫披上了狼皮,这就是那个时代最大的荒诞。

这事儿得把时间轴往回拉,拉到19世纪中叶。

那时候的奥斯曼帝国,虽然被欧洲列强嘲笑是“西亚病夫”,但对于黎凡特地区(就是现在的黎巴嫩、叙利亚那一带)的老百姓来说,这头病虎咬人还是挺疼的。

那时候黎凡特地区的情况特别诡异,一边是贝鲁特这样的港口城市开始搞现代化,教育水平蹭蹭往上涨,甚至比帝国首都还要洋气;另一边呢,人口在几十年里翻了一倍,地里的粮食根本不够吃。

这不就是典型的“内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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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帝国为了转嫁危机,开始在不同教派之间玩那种阴险的平衡术。

这颗雷终于在1860年炸了。

那一年,黎巴嫩山区爆发了著名的德鲁兹派跟马龙派基督徒的内战。

说白了就是互相屠杀。

短短几个月,几万名基督徒倒在血泊里,就连大马士革的基督徒社区都被夷为平地。

对于住在那里的阿拉伯基督徒来说,老家已经不是那个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了,那是随时能要命的阎王殿。

就在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里,大家伙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去美洲!

这就是命运最讽刺的地方。

这帮阿拉伯基督徒变卖了家产,拖家带口挤上破船,好不容易到了马赛或者热那亚,准备转道去南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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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手里攥着的护照,那是奥斯曼帝国发的。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这是唯一的合法证件。

当这些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难民,终于哆哆嗦嗦踏上阿根廷的码头时,阿根廷的移民官根本不懂什么中东地缘政治,更别提阿拉伯语了。

他们只看见护照上有个星月标志,大笔一挥,就在登记簿上写下了“Turco”(土耳其人)。

就这么随手一划,这些受害者在异国他乡,被迫顶着“施暴者”的名号,一活就是整整一百年。

这批移民的日子,比咱们想的要苦得多。

真正的移民浪潮从1890年代开始,一直到1920年代,大概有36万阿拉伯人涌进了阿根廷。

这对于当时地广人稀的阿根廷来说,简直就是一次人口大换血。

这帮人大多来自叙利亚和黎巴嫩,到了阿根廷一看,好地都被意大利人占了去种庄稼,修铁路的肥差被英国人包了。

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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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选了最累但也最自由的活儿——当货郎。

你要是穿越回那个年代的阿根廷乡下,总能看见背着比人还高的大包裹、操着一口蹩脚西班牙语的“土耳其人”。

他们就靠两条腿,走到潘帕斯草原最偏僻的庄园里,把针头线脑、布匹杂货卖给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乔人。

说白了,就是那个年代的人肉淘宝。

阿根廷当地人起初是看不起这帮人的,觉得他们太抠门,赚钱不要命。

但这些阿拉伯移民身上有股狠劲儿,他们知道自己是基督徒(虽然是东仪天主教或东正教),这在天主教盛行的阿根廷是个巨大的“外挂”。

他们利用这一点,迅速跟当地人套近乎。

这种融合的速度快得吓人,甚至可以说是那种“自杀式”的融合。

为了扎根,第一代移民拼了命让孩子学西班牙语,很多家庭甚至禁止说阿拉伯语。

为了活下去,他们亲手埋葬了自己的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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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决绝背后,是对故土战乱的恐惧,也是对新身份的极度渴望。

到了今天,虽然阿根廷有300多万阿拉伯后裔,占了总人口的将近十分之一,但你在大街上很难凭语言认出他们。

绝大多数人早就不会说阿拉伯语了,那门古老的语言,成了压箱底的记忆。

但这不代表他们消失了。

虽然语言丢了,但那种做生意的精明劲儿和搞政治的手段却留下来了。

他们从最底层的货郎做起,一代开小店,二代搞批发,三代就直接进军实业和政坛。

在中部一些省份,你还能看到带中东庭院风格的房子,那就是当年那段历史的活化石。

最有意思的是阿根廷人对“Turco”这个称呼的态度。

最开始,这就是个骂人的词,暗示你脏、穷、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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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阿拉伯移民混得风生水起,这个词的味道变了,成了一种带点调侃的昵称。

梅内姆竞选的时候,干脆大大方方拥抱这个称呼,那意思就是:“我是土耳其人,但我更是阿根廷人。”

这招太绝了,直接赢了民心。

这段历史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彻底打破了我们对“阿拉伯”和“拉美”的刻板印象。

那张写着“土耳其人”的旧船票,最终换来的,是一个全新的民族融合的未来。

现在你在阿根廷街头,看到那些五官深邃、眼神明亮,却操着一口流利拉普拉塔口音西班牙语的人,那不仅仅是一个阿根廷人,那是跨越了地中海和大西洋,连接着黎凡特山村与潘帕斯草原的活历史。

这大概就是人类最牛的地方:不管遭遇多大的苦难,总能找到生生不息的办法。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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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拉·贝鲁特,《阿根廷的阿拉伯人:从商贩到总统》,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出版社,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