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出厂价仅3.7元的产品,贴上某个百年老字号的标签后,在电商平台可以卖到50到60元。差价超过15倍。
它贵的,真的是产品吗?
如果这只是个例,或许可以归结为偶然的欺诈。但当南极人的窗帘、仁和的洗面奶、同仁堂的足浴包、白云山的洗发水……都遵循着相似的逻辑时,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浮现出来: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由“贴牌”构建的巨大幻觉里。
品牌不再承诺品质,而是贩卖信任的标签。消费者支付溢价购买的,往往只是一个名字的租赁权。
这不是传统的假冒伪劣。这是一套合法、成熟且日益庞大的商业模式。它始于效率,兴于流量,最终在责任的推诿中,逐渐走向失控。
因效率而生的贴牌,为何失控?
贴牌本身并非原罪。它的专业名称是OEM(原始设备制造商)或ODM(原始设计制造商),是现代工业社会专业分工的必然产物。
苹果手机由富士康组装,耐克球鞋由遍布亚洲的工厂生产。品牌方专注设计与营销,制造商发挥生产专长,这是全球化供应链的基石。其初衷是提升效率,优化资源配置。
在中国,贴牌模式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过去几十年制造业的爆发式增长,催生了大量优质产能。
同时,消费市场的井喷让品牌成为稀缺资源。早期的恒源祥、南极人,通过授权生产,迅速整合了分散的服装产业链,让无数中小工厂的产品得以进入更广阔的渠道。
这是“中国制造”与“中国品牌”在特定历史阶段的一次效率联姻。
关键的转折点发生在电商时代。平台流量规则重塑了游戏规则。天猫、京东等平台给予品牌商品更高的权重和曝光。
对于成千上万缺乏品牌认知的白牌工厂和新兴卖家而言,购买一个现成的品牌授权,成了最快速的通关密码。
门槛之低超乎想象。据报道,早年获得南极人一个天猫品类的授权,保证金仅需十万元。一笔不大的投入,就能换来流量倾斜和消费者天然的信赖。
于是,一个扭曲的激励闭环形成了。对品牌方而言,自建工厂、管理供应链是沉重而缓慢的苦差事。而“卖吊牌”是轻资产、高毛利、快回报的金融游戏。
南极电商24年财报与25年半年报显示,其品牌综合服务业务的毛利率均超过90%。这已远超制造业,接近奢侈品或软件业的利润水平。品牌成为一座可开采的信用金矿,授权费就是挖矿的租金。
老字号和药企尤其沉迷于此。同仁堂、仁和、葵花药业,它们拥有穿越时间的品牌声誉,这是无价的资产,却也成了最便捷的变现工具。
当核心药品业务增长承压,通过子公司或关联公司将品牌授权给五花八门的保健品、化妆品、食品,就能快速做大规模,美化财务报表。
在这一过程中,责任被悄然置换。品牌方从产品品质的最终负责人,变成为商标的资产管理方。他们的核心关切从“产品是否足够好”,变成了“授权费是否按时到账”以及“授权商品是否在法律上与我切割干净”。
贴牌,从一个中性的生产协作模式,异化为“乱象横生”的代名词。它将品牌漫长历史积淀下的信任,贪婪地兑换为短期的现金流水。
贴牌的三种“危险形态”:正在逐步掏空品牌
我们必须警惕贴牌模式正在发生的形态演变。这些演变不仅在消耗单个品牌的声誉,更在系统地破坏行业信用。
第一种,是“合法但危险”的贴牌。一切手续完备,授权合同清晰,产品符合最低限度的国家标准。品牌方在法律上无懈可击。危险在于,他们主动放弃了品牌的“精神内核”——品质背书。他们只输出商标,不输出标准,更不投入实质性的监管。于是,同一品牌旗下,质量可能天差地别。消费者买到的是否是良心产品,完全取决于代工厂的道德水准和当时的成本压力。
这种形态制造了一种“合规的虚无”。品牌方会说:“我授权的是合法企业,生产的是合格产品。”但他们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如果一个品牌不再为产品的品质负责,它凭什么继续收取品牌溢价?当品牌的价值与产品的品质脱钩,品牌本身就沦为了一个空洞的收费标签。
第二种,是“擦边球式贴牌”。这是对消费者认知的精密算计。包装上,“北京同仁堂”五个字被放大到极致,而下方一行小字则注明“某某健康药业有限公司经销”。商标使用的也许是集团旗下某个子公司注册的“朕皇”、“内廷上用”等似是而非的标识。股权关系上,这家公司可能是品牌的孙公司或关联方,但在法律上又是独立实体。
这种玩法游走在法律边缘。它没有直接假冒商标,却通过视觉设计和文字游戏,在消费者心中建立起与核心品牌的直接关联。它利用的是信息不对称和消费者的认知惰性。
当消费者基于对“同仁堂”三个字的信任下单,却可能买到一家遥远子公司授权、第三方小厂生产的产品。一旦出事,品牌方可以迅速切割,声明“该产品非我集团生产,涉事公司为独立运营”。消费者被迫成为商业架构的鉴定专家,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
第三种,是“彻底失控的贴牌”。这是信任套利游戏的终极形态,也是危害的集中爆发点。文章开头那瓶“磷脂含量为0”的南极磷虾油就是典型。出厂价3.7元,原料成本都不够,生产商承认未添加磷虾油。
这已不是质量控制失败,而是从源头的蓄意造假。在这个链条里,品牌授权方(可能知情,也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经销商设计包装、炮制卖点;代工厂照单生产。每一环都在博弈:用最低的成本,制造最像正品的样子,赌一个极低的出事概率。
当贴牌演变成一场“无人真心想做好产品”的接力赛,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南极人、仁和的产品屡上质检黑榜,麻六记酸辣粉代工发霉,葵花药业贴牌钙片涉嫌虚假宣传……这些都不是偶然。它们是系统失灵的必然症状。
品牌方、经销商、代工厂形成了一个责任的黑暗真空,所有人都从中渔利,却无人愿意驻足其中,承担最终的责任。
信任危机的代价:谁在为这场“越界”买单
物理学中的熵增定律指出,在一个孤立系统中,混乱度总是趋于增加。当品牌授权的边界无限扩张,而监管无法匹配扩张的速度时,系统的崩溃将不可避免。
而危机爆发后,一场熟悉的“切割”大戏便会准时上演。品牌方的声明越来越像精心打磨的法律文书,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划清界限。
“该产品非我集团下属企业生产。”
“该商标为我公司授权,但具体运营由被授权方负责。”
“此乃经销商个人行为,我司亦为受害方。”
从法律角度看,这些声明或许严谨。但从消费者视角看,这是赤裸裸的背刺。消费者购买时,认的是“同仁堂”、“仁和”这个整体的金字招牌,而不是其背后庞杂的股权图谱中的某个具体法人实体。品牌是一个整体的心理契约,而非一堆可以任意拆分的法律文件。
当品牌在收获利益时乐于享受整体性的光环,在承担责任时却急于强调局部性的切割,这种双重标准本身就是对信任的最大伤害。
责任被有意设计的漫长链条所稀释。集团、上市公司、健康板块子公司、销售公司、授权经销商、代工厂……每一层都是一道防火墙,也都在分走一部分利润。利润被层层分享,责任却层层推卸。最终,消费者发现自己投诉无门,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然而,这份看似无人承担的账单,终究需要支付。短期的代价是消费者的健康和财产损失。长期的代价,则是品牌信用资本的破产。
消费者会逐渐学习,形成新的认知:“某某品牌”等于“贴牌货”,等于“质量靠运气”。这种认知一旦固化,将产生毁灭性打击。它伤害的不仅仅是那些贴牌产品,更是品牌的核心主业。
同仁堂在“蜂蜜门”、“磷虾油门”后,其上市公司股价长期承压,市场对其整体治理能力产生质疑。南极电商的营收在经历疯狂增长后连续下滑,资本市场开始用脚投票。这不仅仅是几款产品的问题,而是市场对品牌整体信任度的重新定价。
信任的建立需要百年,崩塌可能只需几件丑闻。 当品牌将自己稀释成谁都可以粘贴的标签,它自身也就失去了价值。
结语: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那么,贴牌产品还值得信任吗?问题或许不该这样问。
问题的核心,不在于产品是否是贴牌生产,而在于品牌方是否仍愿意,并且能够,为贴有其名字的产品负起全部责任。 消费者支付的品牌溢价,购买的不是一个商标的使用费,而是品牌方提供的品质担保和信誉保险。
如果品牌方将授权视为单纯的财务交易,躲在复杂的公司结构后面,那么无论法律文件多么完美,这种信任关系都已破裂。
反之,如果品牌方将授权视为自身供应链的延伸,建立严格的标准体系、深入的品控流程和透明的追溯机制,那么贴牌也可以成为值得信赖的选择。
遗憾的是,当下市场中,前者远多于后者。当消费者一次次遭遇“甩锅”,他们最理性的选择,就是不再为那个空洞的品牌名字支付溢价。他们会转向那些真正掌控产品、爱惜羽毛的品牌,或者干脆抛弃品牌幻想,回归产品本身,进行更谨慎的比价和成分审视。
贴牌可以快速复制产品,却无法复制信任。而商业世界最残酷的法则在于:你可以短期欺骗所有人,也可以长期欺骗一部分人,但你无法长期欺骗所有人。
苹果创始人乔布斯曾说过:“品牌关乎信任。它是在你不在场时人们对你的评价。”
当“品牌”沦为一场只剩下授权费的游戏时,游戏的终点,必然是所有玩家一起,输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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