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禅”二字,是命运刻在李英杰生命里的注脚,也是他用一生诠释的禅意。

早年被同窗戏赠此名时,他连连颔首:“名之固当!”彼时的他,正于北平的寒夜中拉着人力车,于寺庙的青灯下课画,贫困与窘迫如影随形。却无人知晓,这个从山东高唐乡间走出的少年,终将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以笔墨为骨、以苦难为墨,在中国画坛留下一座不朽的丰碑,活成“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最好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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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的高唐,民风彪悍,习武成风,亦藏着市井烟火的温热。

李英杰降生在年末,父母唤他“小六子”,盼他平安长大,却从未想过这个农家少年会与笔墨结缘。高唐李奇庄的古庙,是他艺术启蒙的殿堂——工匠们为神像塑金身时的专注,神像开光后炯炯有神的法相,都让年幼的他目眩神迷。

他主动为工匠打下手,看色彩在笔下流转,看线条勾勒出庄严,一颗艺术的种子,便在庙宇的烟火与墨香中悄然萌发。父母虽盼他读圣贤书谋安稳,却也未阻拦他习武作画的喜好,这份包容,成了他早年最珍贵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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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考入聊城二中,这座被称作“凤凰膆子”的宝地,为他推开了更广阔的世界。这里有清朝遗老、激进志士,也有留洋归来的教师,宽松的氛围让他重拾武术与国画的热爱。

体育老师屠月三传授他七节鞭、地躺拳,让他练就一身筋骨;花鸟画家孙占群夯实他的国画基础,《猫》《鸡》《鹤》三件早期作品,皆藏着恩师的心血。

少年的心从不安于一隅,暑假里软磨硬泡向父母要了盘缠,独自奔赴北平——这一去,便是他风雨人生的开端,也是他与艺术宿命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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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七年的北平,美术界正值蓬勃之时,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与国立北京美术学校相继成立。

李英杰的幸运,在于他总能在困顿中抓住微光:盘缠耗尽便借宿寺庙,偶然从香客口中得知画法研究会,进而结识徐悲鸿,得授西画启蒙,被徐悲鸿视为入室大弟子。

可幸运之外,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窘迫。为了求学,他在北大铁工厂做钳工,考入美术学校后,又租了人力车,寒来暑往每晚穿梭在北平街头,车轮碾过积雪与尘土,换来的钱仅够糊口与买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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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禅”之名,恰是他此时生活的写照。同学林一庐的玩笑之语,却成了他一生的印记——苦是境遇之苦,禅是心境之禅。

他安于这份苦,却从未被苦磨灭意气。山东人豪爽好客的性子,让他在北京交下一众好友,其中便有北大图书管理员毛泽东。而真正改变他艺术轨迹的,是拜入齐白石门下。

彼时齐白石尚未大红大紫,旁人不解他为何放弃名校教授,转而追随一位“无名老者”,唯有李苦禅深知自己的初心:学国画无需昂贵画具,更能得传统笔墨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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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齐白石的师徒情,始于微末,贵在真挚。无需缴纳学费,他便静静站在一旁,观摩老师落笔的力道、构图的巧思,将笔墨意趣刻进心里。

齐白石对这个弟子格外赏识,曾言“余门下弟子数百人,人也学吾手,英也夺吾心”,这份赞誉,是对他艺术天赋的最大肯定。

李苦禅深谙“似我者死”的道理,刻意避开齐白石擅长的鱼虾,专攻老鹰、鹭鸟等题材,以苍劲笔墨勾勒猛禽风骨,渐渐走出自己的艺术之路。就连齐白石昼夜不离身的金锭袋断裂,第一时间呼喊的也是“苦禅”,这份信任,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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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之路渐入佳境,命运却猝不及防地给了他沉重一击。父母为拴住他,给他包办了一门亲事,妻子年长六岁,是个能干的劳力,却难与他有精神共鸣。第一段婚姻随妻子病逝落幕,他未曾过多悲伤,直到遇见凌嵋琳——这个打着拜师旗号靠近他的姑娘,懂他的笔墨,也懂他的心意。

他以梅林画表意,她盼喜鹊登梅;他画双鹰题字“雄鹰不搏即鸳鸯”,许她并肩同行的诺言。两人成婚,他赴杭州艺专任教,每月三百大洋的薪水,让他儿女双全,一度活成人生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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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则亏,好运终有尽头。因支持学生运动被解聘,薪水一降再降,从三百大洋锐减至两元。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妻子的背叛——凌嵋琳与他的弟子张若谷私通,登报宣布离婚并再婚。他追到济南夺回两个儿子,却在回京火车上发现,不满一岁的小儿子私处被残忍伤害,这份伤痛,成了他一生难以磨灭的烙印。

命运的风雨并未停歇,日寇侵华,他因资助八路军被逮捕入狱,虽遭刑讯逼供,却凭一身武艺与铮铮铁骨,始终未吐露一字,守住了民族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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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文艺政策的偏差让写意花鸟被边缘化,这位画坛大师竟被下放至电影院卖门票,昔日笔墨丹青,沦为谋生之外的消遣。但他从未放下画笔,风雨半生的沉淀,让他的笔墨愈发苍劲通透,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禅意。

十年动乱结束,他恢复名誉,已至耄耋之年,却依旧心怀壮志,决心用鸿篇巨制振兴中国花鸟画。三四张丈二匹宣纸拼接的画面,八十余岁的他挥毫泼墨,笔力依旧沉稳,墨色间藏着一生的风雨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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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茶话会上,他豪言“为振兴中华,我要再画二十年的画”,话音未落,便猝然离世。那些未完成的丈二宣纸,如他未尽的心愿,留白处藏着无尽余韵。

有人说他一生坎坷,妻离子散、身陷囹圄、壮志难酬;可也正是这些苦难,淬炼了他的风骨,让他的笔墨有了灵魂,让“苦禅”二字,不再是境遇的写照,而是心境的升华。

李苦禅的一生,恰如他笔下的雄鹰,历经风雨却始终振翅向上;亦如一杯浓茶,初尝苦涩,回甘绵长。他告诉我们,苦难从不是生命的负累,而是淬炼风骨的熔炉;境遇的困顿,无法磨灭心中的热爱与坚守。

普通人的生活或许没有这般波澜壮阔,却同样会遭遇风雨与挫折,而真正的强大,恰是如李苦禅一般,以苦为禅,以心为墨,在岁月里沉淀力量,在坚守中绽放光彩。墨色会淡,风骨永存,这便是大师留给世人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