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洒在桌面上。

我刚从拆迁办工作人员那里确认了数字——八千三百万。是的,我家那栋不起眼的老宅子,因为被划入了新的金融核心区,补偿金额高得让我头晕目眩。

挂掉电话时,我的手在颤抖。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孙咏思。我们恋爱三年了,他最近正为创业公司的资金焦头烂额。这个好消息,足够解决我们所有的困境。

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推开家门时,父母都坐在客厅里,表情出奇的平静。

“爸!妈!我们……”话到嘴边,父亲沈国梁突然站起身,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锐利。“悦溪,你听好。”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钉子,“这笔钱,对谁都不要说。尤其是咏思。”

我愣住了。母亲刘玉桂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

“如果他要问,你就说——是他家老房子要拆了。”父亲松开手,目光深沉如井,“记住,别露富。我要看看,钱这东西,到底能试出什么人心。”

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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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咖啡馆弥漫着拿铁的香气。孙咏思坐在我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这个月又没达标。”他揉了揉太阳穴,眼下的乌青很明显,“投资方昨天开了会,说再给三个月时间。”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汗湿。

“会好起来的。”我说。

他苦笑一声,抽出手机看了看银行短信,又迅速按灭屏幕。“悦溪,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听我爸的去考编制……”

“那不是你。”我轻声打断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街道上车流如织,每个人似乎都行色匆匆,朝着明确的目的地前进。而我们呢?恋爱三年,结婚的事提过几次,但总被“等事业稳定些”拖延着。

“叔叔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我爸还说,什么时候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孙咏思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等我这个项目有点起色吧。现在这样……”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母亲贾娉上次见面时,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我家能出多少嫁妆。孙咏思当时脸都红了,私下跟我道歉,说他妈就是那样的人。

服务生端来提拉米苏,是我特意点的。孙咏思爱吃甜食,尤其压力大的时候。

他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神情稍微松弛了些。“还是你记得。”

“当然记得。”我笑着说。

咖啡馆里的钢琴曲缓缓流淌。

有情侣在角落低声说笑,有商务人士对着电脑敲打键盘。

这是个平常的午后,如果我没有接到那个电话,如果没有父亲那番话,此刻我应该正兴奋地跟他分享一切。

可现在,我只能把秘密压在心底。

“对了,”孙咏思忽然说,“我妈昨天打电话,说老家那边好像在传要拆迁。”

我心里一跳。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真的吗?哪里的房子?”

“就县城边上那套老宅子,我爷爷留下的。”他摇摇头,“不过这种消息传了多少年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我端起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表情。

“万一真拆了呢?”我试探着问。

孙咏思笑了,那种带着疲惫和无奈的笑。“那真是天上掉馅饼了。不过可能性太小了,我还是现实点,想想下个月怎么发工资吧。”

他看了看表。“我得回公司了,还有个会。”

我点点头。他起身时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走出咖啡馆,秋风已有些凉意。孙咏思拦了辆出租车,隔着车窗朝我挥手。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我在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晚上回家吃饭,有话说。”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我心跳加速。

02

父母家的老房子在城西,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院。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味。

我敲门时,是母亲开的门。她眼神有些躲闪。

“爸呢?”

“在书房。”母亲压低声音,“悦溪,你爸他……唉,你好好跟他说。”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父亲正站在窗前抽烟。他退休后很少抽烟了。

“把门关上。”他说。

我照做了。书房很小,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父亲这些年淘来的旧书。窗台上的君子兰开得正好。

父亲转过身,示意我坐下。他掐灭了烟,动作很慢。

“今天下午,拆迁办的人正式来通知了。”他开门见山,“文件在这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我的手有些抖,抽出里面的文件。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最终汇成那个让我头晕目眩的总额——八千三百万。

“爸,这……”我抬头看他,声音都在发颤。

父亲的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让我不安。“悦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我们可以换套大房子,你和妈可以……”

“我是问,”他打断我,“这意味着什么,对你和咏思的关系。”

我愣住了。

父亲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踱步。“三年前,你带咏思回家吃饭。那孩子不错,踏实,肯干。但你记得当时我说过什么吗?”

我努力回想。那天孙咏思很紧张,带了两瓶酒和一堆水果。饭后父亲和他聊了很久,从工作到家庭。

“您说……要看一个人,得看他在顺境和逆境中的样子。”

“对。”父亲停在我面前,“这三年,你们感情稳定,他事业遇到困难,你也一直陪着。这些爸都看在眼里。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指着那份文件。“八千万,能改变很多东西。人性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钱。尤其是突然降临的横财。”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服气。“咏思不是那样的人。爸,您不了解他……”

“我正是想了解他。”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所以才要你按我说的做。”

“为什么一定要撒谎?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他?我们可以一起规划这笔钱……”

“然后呢?”父亲直视我的眼睛,“然后你们顺利结婚,这笔钱就成了夫妻共同财产?悦溪,爸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你。”

母亲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看看我,又看看父亲,最终把水果放在桌上。

“你爸说得有道理。”母亲小声说,“咱家隔壁李阿姨的女儿,不就是因为拆迁款的事,跟女婿闹得……”

“妈!”我不愿听这些。

父亲摆摆手,示意母亲出去。门再次关上后,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嘀嗒声。

“悦溪,爸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因为钱反目的事。亲人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是还没结婚的恋人。”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我不要你试探他爱不爱你,我要你看清,当他认为自己有钱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不公平。”我喃喃道。

“生活本来就不公平。”父亲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柔和了些,“如果你试完之后,他还是那个孙咏思,那爸祝福你们,这笔钱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但如果……”

他没说下去。但那个“如果”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远处有霓虹灯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匆忙。

“我该怎么做?”我终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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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告诉我细节时,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你就说,听同事聊天时提到的,说他家那片可能要拆迁。别说太具体,就说是小道消息。”

“如果他回家问父母,发现不是真的呢?”

“那就对了。”父亲说,“我要看的,就是这个过程。看他们怎么对待一个不确定的消息,怎么对待可能到来的财富。”

我理解父亲的意思,但心里堵得难受。这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而孙咏思是毫不知情的演员——不,是实验对象。

“悦溪,”父亲伸手按在我肩膀上,“爸知道你难受。但有些事,婚前看清楚,比婚后后悔强。”

那天晚饭吃得很沉默。母亲做了我爱吃的红烧排骨,但我食不知味。

饭后,父亲坚持要我留下来住一晚。我知道他是怕我冲动之下打电话给孙咏思。

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我辗转难眠。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孙咏思晚上发来微信,说刚开完会,问我到家没有。我只简单回了句“到了,早点休息”。

他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眼睛突然就湿了。

如果此刻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兴奋地跳起来,然后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

他会说“悦溪,我们不用再担心了”,会说“我要给你最好的婚礼”,会说……

我猛地坐起身,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出我犹豫的脸。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父亲起来喝水。我仿佛能透过门板,感受到他警觉的注视。

最终,我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半天假,等父母出门晨练后,才离开家。

地铁拥挤不堪,我被人群推搡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到公司时已经迟到,主管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同事张姐过来讨论项目方案,说了三遍我才反应过来。

“悦溪,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

中午,孙咏思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悦溪,我昨晚想了想,要不我们……”他顿了顿,“还是先把婚期定下来吧。不管有钱没钱,日子总要过。”

如果是昨天以前,听到这句话我会感动得哭出来。可现在,我只觉得喉咙发紧。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就是觉得,不能总让你等。”他说,“我跟我爸妈说一下,找个时间两家见面吃个饭。”

“咏思,”我打断他,“其实我昨天听同事说了一件事。”

“嗯?”

“她说她家在县城的亲戚,房子要拆迁了。就在……就在你家那片区域附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真的?具体是哪里?”

“我没问太细,就随口聊到的。”我按照父亲的嘱咐,说得模棱两可,“可能也不一定准,就是听说。”

“我马上问我爸妈!”他的声音突然有了精神。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三点,孙咏思又打来了。这次他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悦溪!我爸问了!确实有这回事!县里在讨论旧城改造,我们家那一片在讨论范围内!”

“已经确定了吗?”我问。

“还没有正式文件,但可能性很大!”他说,“我爸说,如果真拆了,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也能补不少!”

我握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悦溪,你真是我的福星!”他在电话那头笑,“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吃好的!”

我说好。放下电话时,手还在抖。

同事小王凑过来:“悦溪姐,有喜事啊?看你接完电话笑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是上扬的。那是一个下意识的、迎合的表情。而我心里,正在一寸寸冷下去。

父亲说得对。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孙咏思的态度就已经变了。不是变得不好,而是变得……太急切了。

傍晚下班时,孙咏思已经等在公司楼下。他换了身衣服,头发也仔细打理过。

“悦溪!”他迎上来,自然地接过我的包,“我订了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店。”

“那家很贵的。”我说。

“没事。”他揽住我的肩,“今天高兴。”

日料店里环境雅致,有潺潺的流水声。孙咏思点了刺身拼盘、寿司和清酒。这些平时我们舍不得点的东西,今天他点得毫不犹豫。

“如果真拆了,你说我们要怎么用这笔钱?”他给我倒酒,眼睛亮晶晶的。

“还没确定呢。”我提醒他。

“希望很大。”他信心满满,“我爸说,这次县里是动真格的。而且位置好,补偿不会低。”

我夹起一块三文鱼,却尝不出味道。

“咏思,”我放下筷子,“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笔钱没那么快下来,或者最后没拆成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继续努力呗。不过我相信这次是真的,悦溪,我有预感,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清酒入喉,带着辛辣的回甘。我看着他兴奋的脸,忽然想起咖啡馆里那个疲惫的、为下个月工资发愁的男人。

才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

04

父亲知道事情进展后,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末,我陪母亲去逛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一排排货架间穿行,神情有些恍惚。

“妈,你还好吧?”我问。

母亲叹了口气,拿起一桶食用油看了看价格,又放了回去。“悦溪,妈心里不踏实。”

“为什么?”

“你爸那个主意,太冒险了。”她压低声音,“万一被发现了,你和咏思就彻底完了。就算没被发现,万一试出来的结果不好……”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妈,那你觉得咏思是那样的人吗?”我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我们走到生鲜区,她仔细挑拣着青菜。“那孩子本质不坏。但他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知道。孙咏思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供他读完大学已经很不容易。他母亲贾娉性格要强,说话直接,有时会让人下不来台。

“上次吃饭,她问我你家准备了多少钱嫁妆。”母亲轻声说,“我当时说,孩子们感情好最重要。她笑了笑,没接话。”

我心里一沉。

“你爸坚持要这么做,也是因为这件事。”母亲看我一眼,“他说,一个还没过门的婆婆就开始算计嫁妆,这不是好兆头。”

我们排队结账时,母亲突然说:“悦溪,不管你爸这个主意怎么样,妈只希望你好。如果最后……如果最后不行,也别太难过。”

我点点头,鼻子有些酸。

回家路上,孙咏思打来电话。他声音里的兴奋持续了一周,丝毫没有减退。

“悦溪,我跟爸妈说了,下周末两家人一起吃饭!他们特别高兴!”

“这么快?”我有些措手不及。

“早晚都要见的嘛。”他说,“而且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早点定下来也好。”

挂掉电话,我看向母亲。她显然听到了。

“你爸说得对,”母亲喃喃道,“变化已经开始了。”

当晚,我把吃饭的事告诉父亲。他正在阳台浇花,闻言放下水壶。

“地点定了吗?”

“还没,咏思说让他家安排。”

“好。”父亲擦了擦手,“到时候,你什么都不要说,多听,多看。”

“爸,我有点害怕。”我终于说出这句话。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怕就对了。怕说明你在乎。但悦溪,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事必须看清。”

周末转眼就到。

孙咏思订的是一家颇有档次的酒楼包间。我们一家到的时候,他父母已经在了。

贾娉穿着一身新买的连衣裙,烫了头发。唐振则比较朴素,但看得出也特意收拾过。

“亲家来了!”贾娉热情地迎上来,“快请坐快请坐!”

这个“亲家”的称呼让母亲愣了一下。父亲倒是很自然地点头致意。

落座后,贾娉忙着倒茶递烟。孙咏思坐在我旁边,桌下悄悄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热。

“早就该一起吃个饭了。”贾娉笑着说,“都怪我们家咏思,总说事业没稳定,不敢提结婚的事。”

“年轻人以事业为重,是好事。”父亲接话。

“是是是,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贾娉看了儿子一眼,“听说我们家那片可能要拆迁,虽然还没定,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唐振轻咳一声:“还没正式通知,别说得那么肯定。”

“早晚的事!”贾娉挥挥手,“悦溪啊,阿姨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带来这个消息,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我勉强笑了笑:“我也是听同事随口说的。”

“那就是缘分!”贾娉给我夹菜,“你说巧不巧,刚好悦溪知道了,刚好就是我们家那块。这俩孩子,注定要在一起。”

整顿饭,贾娉的话最多。从拆迁可能补多少钱,到县城房价,再到婚礼怎么办,她说得眉飞色舞。

父亲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接一两句。母亲则有些坐立不安。

孙咏思不时附和母亲的话,说到婚礼时,他凑近我耳边:“悦溪,我想要海边婚礼,你喜欢吗?”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浪漫。现在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谎言之上。

饭后,贾娉拉着母亲的手:“亲家母,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等拆迁款下来,给孩子们在市中心买套大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母亲笑得勉强。

离开时,贾娉还特意交代:“悦溪,常来家里玩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坐进出租车后,父母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母亲先开口:“他妈妈……挺热情的。”

“嗯。”父亲只应了一声。

回到家,父亲才说:“悦溪,你看到了吗?”

我点点头。我看到了。贾娉的热情,孙咏思的规划,一切都围绕着那个还没确定的拆迁款。

“这才刚刚开始。”父亲说,“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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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顿饭后,孙咏思对我更好了。每天接送上下班,周末安排各种活动,礼物也送得更频繁。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聊未来的次数越来越多,而那个未来里,细节越来越清晰——多大的房子,什么牌子的车,甚至孩子要上什么学校。

“悦溪,你觉得国际学校怎么样?虽然贵,但教育质量好。”

“现在还早吧?”我说。

“不早,要提前规划的。”他认真地说,“我同事的孩子,排队两年才进去。”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一年前,我们路过房产中介时,他看着橱窗里的房价叹气,说:“悦溪,咱们先攒钱买个小公寓吧,七八十平就行。”

那时我觉得他很踏实。

现在他说的是二百平的大平层。

一个周五晚上,我们在江边散步。秋风吹拂,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光斑。

孙咏思搂着我的肩:“悦溪,我们年底订婚吧。”

我脚步一顿。

“怎么突然这么急?”

“也不急了,都三年了。”他停下脚步,面对着我,“而且现在情况稳定了,早点定下来,我也好专心拼事业。”

江风吹起我的头发。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以为很熟悉的眼睛。

“咏思,”我轻声问,“如果没有拆迁这件事,你还会想这么快订婚吗?”

他愣住了,随即笑了:“当然会。悦溪,你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我低下头,“觉得一切突然变快了。”

他捧起我的脸,很认真地说:“悦溪,我爱你。不管有钱没钱,我都爱你。只是现在有了更好的条件,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这有错吗?”

没有错。理论上没有错。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

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孙咏思接起来,语气亲昵:“妈……嗯,跟悦溪在江边呢……下周?我跟她商量一下……”

挂掉电话后,他说:“我妈说,下周末想请你们家去我们那儿坐坐。她准备了很多菜。”

我点点头。

孙咏思家在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贾娉果然准备了一大桌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悦溪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贾娉热情地拉我进门。

唐振正在泡茶,见到我父母,连忙起身:“亲家来了,坐坐坐。”

这次的气氛更轻松了些。贾娉不停给我夹菜,问东问西。工作怎么样,父母身体怎么样,喜欢吃什么。

饭后,孙咏思带我去他房间看相册。房间里还保持着学生时代的模样,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

“这是我大学时得的奖。”他指着一张照片。

我拿起相册翻看。年轻时的孙咏思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有一张是他在篮球场上,满头大汗,对着镜头比耶。

“那时候真傻。”他笑着说。

“很可爱。”我说。

他忽然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悦溪,我们会一直这么好的,对吧?”

我没说话。相册里那个少年的眼睛正望着我,而抱着我的这个男人,我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客厅里传来父母们的谈话声。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两个孩子感情好,我们做父母的就放心了。”这是我母亲的声音。

“是啊,等拆迁款下来,就给他们办婚礼。”贾娉说,“我们打算补个两三百万是没问题的,到时候再加上你们的……”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话是这么说,但该准备的还得准备。”贾娉的声音顿了顿,“对了,亲家,有件事我想问问……”

声音低了下去。我屏住呼吸,轻轻走到门边。

“……现在都讲究婚前财产公证。虽然咱们两家都要出钱,但毕竟是我们家拆迁款占大头,亲家觉得呢?”

我浑身一僵。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听到父亲说:“这是个实际的问题。不过现在谈这个还早吧?”

“不早了,真要订婚了,这些事都得说清楚。”贾娉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里有些别的东西,“我也是为了孩子们好,免得到时候说不清。”

孙咏思走过来,搂住我的肩:“看什么呢?”

我猛地回头,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很自然,显然没听到刚才的对话。

“没什么。”我挣脱他的手,走回房间。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要下雨了。

06

从孙咏思家出来后,父母的脸色都不太好。车里一路沉默。

回到家,父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开口:“悦溪,你今天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吧?”

“你怎么想?”他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愤怒吗?失望吗?好像都不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母亲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孩子,别太难过了。”

“妈,我不难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只是……只是觉得可笑。”

父亲点了一支烟,这是他今天抽的第三支。

“你听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吃饭前,贾娉私下问我,你家能出多少嫁妆。我说嫁妆是心意,多少都是父母的心意。她笑了笑,说‘也是,反正我们家拆迁款多,也不差那点’。”

我的手攥紧了。

“悦溪,爸问你,”父亲掐灭烟,“如果现在告诉孙咏思真相,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我想了很久。“他会生气吧。气我骗他。”

“然后呢?会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两点,孙咏思发来微信:“悦溪,睡了吗?今天好开心,感觉我们两家越来越亲近了。”

我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是周一,孙咏思照常来接我上班。他心情很好,车里放着轻快的音乐。

“我妈昨天还问我,你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的。”他笑着说,“我说你喜欢简单的,但她非要办得隆重些。”

我没接话。

他察觉到了我的沉默:“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我看着窗外,“咏思,如果我们家没有钱,你家也没有拆迁款,你会想和我结婚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悦溪,你怎么老问这种问题?我不是说了吗,不管有钱没钱,我都爱你。”

“那为什么现在一切都围着钱转?”我终于问出口。

车在红灯前停下。孙咏思转过头看我,表情有些困惑:“悦溪,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们谈的不就是正常的未来规划吗?”

“如果钱没了呢?”我追问,“如果拆迁的事黄了呢?”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怎么会黄呢?我爸说,这次是板上钉钉的事。”他重新启动车子,“悦溪,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没有。”

“那就别胡思乱想。”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最近变化太快,你可能不适应。但这些都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他把我送到公司楼下,像往常一样亲了亲我的额头。

“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

我说好。看着他开车离开,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我要你看清,当他认为自己有钱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现在,我看到了。

下午,贾娉居然给我打了电话。这是她第一次单独联系我。

“悦溪啊,阿姨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的阿姨,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爸妈对订婚有什么要求没有?比如彩礼什么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这个……我没问过。”

“也是,你们年轻人不在意这些。”贾娉笑着说,“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阿姨想着,等拆迁款下来,给你们三十万彩礼,你看怎么样?”

三十万。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不少了。但相对于八千万……

“阿姨,真的不用这么……”

“要的要的,这是礼数。”贾娉打断我,“对了悦溪,阿姨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是婚前财产公证的事。阿姨不是不相信你们感情,只是现在社会复杂,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尤其是我们家拆迁款多,将来买房买车,都是大头……”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

“……当然了,阿姨不是计较的人。只要你们好好过,钱不钱的都无所谓。”她又笑起来,“你就当阿姨啰嗦,别往心里去啊。”

挂掉电话后,我在洗手间待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说,“我受不了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悦溪。等到他们主动提婚前协议的时候。”

“已经提了。”我说,“他妈妈刚才打电话,说的就是这件事。”

更长的沉默。

“那快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等孙咏思亲口跟你说的时候,就是摊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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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孙咏思提到婚前财产公证,是在三天后的晚餐上。

那家餐厅很高档,人均消费要五百多。孙咏思点菜时没有看价格,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悦溪,”吃到一半时,他放下刀叉,表情认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一紧,知道要来了。

“我妈最近总念叨,说现在离婚率太高了。”他斟酌着词句,“她建议我们做个婚前财产公证。”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似乎有些紧张,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当然,我不是不相信我们的感情。只是……毕竟我们家拆迁款多,将来买房买车主要用这笔钱。我妈的意思是,公证一下,对双方都公平。”

“你的意思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我?我觉得……也有道理。毕竟是一大笔钱,说清楚也好。”

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女生笑得很开心。

“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家很有钱呢?比你家拆迁款还多呢?”

他笑了:“那当然不用公证了。不过悦溪,你家的情况我知道,叔叔阿姨都是普通退休工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所以,只有钱多的人才需要保护财产,钱少的就不需要?”我问。

他的表情变得尴尬。“悦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唉,你怎么这么敏感呢?这只是一个程序,很多夫妻都做的。”

“如果我们家有钱,你就不会提这个程序了,对吗?”

“你怎么老假设这种不可能的事?”他有些不耐烦了,“悦溪,我们现实点好吗?我家马上就要有钱了,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这有错吗?保护好自己的财产,这有错吗?”

“没有错。”我说,“一点错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握住我的手:“那你是同意了?”

我抽回手。“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的表情僵住了。“考虑什么?悦溪,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三年前的孙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确定现在的你,还是不是那个人。”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引来邻桌的侧目。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你知道可能要拆迁开始,你就变了。”

“我没有变!”

“你变了。”我坚持道,“你变得急切,变得计较,变得……让我陌生。”

孙咏思盯着我,眼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愤怒。“王悦溪,你说清楚,我哪里变了?就因为我想做个财产公证?就因为我想给我们未来更好的保障?”

我摇摇头,不再说话。

那顿饭不欢而散。孙咏思送我回家时,车里一片死寂。

在我家楼下,他叫住我:“悦溪,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上楼时,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难过,是释然。我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终于不必再继续那个谎言。

父亲开门时,看到我的表情,就明白了。

“摊牌的时候到了?”他问。

父亲拍拍我的肩:“那就安排两家见面吧。这次,我们选地方。”

08

见面的地点选在一家中档酒楼。父亲定的包间,安静,私密。

孙咏思一家到得很准时。贾娉穿了件崭新的羊绒外套,唐振还是一贯的朴素。孙咏思看到我时,眼神复杂。

“亲家,今天怎么想到请我们吃饭?”贾娉笑着入座,“该我们请才是。”

“都一样。”父亲示意服务员上菜。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家常菜式。气氛起初还算融洽,聊天气,聊身体,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酒过三巡,父亲放下筷子。

“今天请亲家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孙咏思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关于两个孩子订婚的事,我们有些想法。”父亲缓缓道,“听说你们家老宅要拆迁,能补不少钱?”

贾娉眼睛一亮:“是啊!虽然还没正式通知,但八九不离十了。亲家放心,等钱下来,该给孩子们的,我们一分不会少。”

“听说还要做婚前财产公证?”父亲问。

贾娉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儿子。孙咏思低下头。

“这个……也是为了孩子们好。”贾娉解释道,“现在社会复杂,亲家你也理解……”

“理解。”父亲点点头,“不过我想问问,如果情况反过来呢?如果是我家拆迁,补了一大笔钱,你们还坚持要做财产公证吗?”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贾娉干笑两声:“亲家真会开玩笑,你们家那房子我们知道,不在拆迁范围……”

“在。”父亲打断她。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家老宅,上个月正式被划入金融核心区开发范围。”父亲的声音平静无波,“补偿款,八千三百万。”

空气凝固了。

孙咏思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贾娉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唐振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你说什么?”孙咏思的声音在发抖。

“八千万。”父亲重复道,“而且,这笔钱已经确定了,不是‘可能’,不是‘讨论中’,是板上钉钉。”

我看着孙咏思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化,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从震惊,到困惑,到恍然,再到……悔恨。

“悦溪……”他看向我,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

“你骗我?”他的眼睛红了,“你一直骗我?说是我家要拆迁,其实是你家?”

“是我让她这么说的。”父亲接话,“我要看看,当你们以为自己有钱的时候,会怎么对我的女儿。”

贾娉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看看我,看看父亲,又看看儿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叔叔,您怎么能……”孙咏思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怎么能这样试探我们?”

“为什么不能?”父亲反问,“你们不是也在试探吗?试探嫁妆,试探财产公证,试探怎么保护‘你们家’的钱。”

“那不一样!”孙咏思激动地说,“我们是真心想和悦溪结婚的!”

“真心?”父亲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孙咏思,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心。悦溪爱你三年,知道你创业困难,从没提过任何要求。她妈妈每次问嫁妆,她都帮你说话。这些是真心。”

“现在,我告诉你我家有八千万。你看看你妈的表情,你看看你自己的表情。这就是你们对真心的回报。”

唐振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亲家……这事是我们不对。我们太看重钱了……”

“不是看重钱。”父亲摇头,“是钱放大了你们心里的东西。贪念,计较,自私——这些本来就有,只是钱让它们露出来了。”

孙咏思抓住我的手:“悦溪,你听我解释。我承认,我最近是有点……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一直都爱你!”

我抽回手,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孙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今天,真的是你家拆迁,补了八千万,你会怎么做?会公证财产吗?会急着订婚吗?会规划那些奢侈的未来吗?”

他哑口无言。

“你会。”我替他回答,“因为这就是你这一个月来的表现。”

贾娉突然哭起来:“悦溪,是阿姨不对,阿姨太计较了……阿姨跟你道歉,你们别分手,好好过日子……”

“妈!”孙咏思厉声制止。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他们很可怜。也可悲。

“孙咏思,”我说,“我们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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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孙咏思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悦溪,你不能……”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就因为我做错这一点,你就要否定我们三年的感情?”

“不是一点。”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每一天都在证明,钱对你有多重要。”

“那是因为我以为是我家的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如果是你家的钱,我绝不会那样!”

“所以呢?”我反问,“你家的钱就可以斤斤计较,我家的钱就可以大方?孙咏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问题不在于钱是谁的,而在于你怎么对待钱,怎么对待我。”

贾娉还在哭,唐振低着头,肩膀垮塌着。这个刚才还沉浸在“亲家”热情中的家庭,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

父亲站起来:“话都说清楚了。这顿饭我们请,就当是两家最后一次聚餐。”

“叔叔!”孙咏思也站起来,眼眶通红,“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爱悦溪,我真的爱她!”

“爱不是用嘴说的。”父亲平静地看着他,“是用行动证明的。你这一个月的行动,证明的是你对钱的渴望,不是对悦溪的珍惜。”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看到这场面,进退两难。父亲摆摆手:“菜都上齐了,你们慢慢吃。”

母亲也站起来,她的眼圈也是红的,但始终没有看孙咏思一家。

我们一家三口往外走。孙咏思追出来,在走廊里拦住我。

“悦溪,我们单独谈谈。”他的声音带着恳求。

我看向父亲。父亲点点头,和母亲先下楼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孙咏思站在我面前,曾经熟悉的脸,此刻陌生得让我心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他问。

“从我爸告诉我拆迁消息那天。”

“所以这一个月的甜蜜,都是假的?”他苦笑,“你看着我兴奋地规划未来,看着我妈算计财产,心里一定在嘲笑我们吧?”

“没有嘲笑。”我摇头,“是难过。看着我爱的人,因为钱一点点变形,我很难过。”

“我没有变!”他抓住我的肩膀,“悦溪,我还是我!只是……只是突然有了钱,谁都会有点膨胀,不是吗?你给我时间,我会调整回来的!”

“问题就在这里。”我看着他,“你认为这是‘膨胀’,是正常的。但我不认为。真正爱你的人,有钱没钱都一样。真正值得托付的人,不会因为钱改变对你的态度。”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所以,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没有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走廊里的灯光昏暗,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悦溪,”他忽然说,“如果今天是我家真有八千万,你会离开我吗?”

我想了想,诚实地说:“不会。但我会难过,会失望,会怀疑自己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人。”

“那有什么区别?”他苦笑,“结果都是分手。”

“有区别。”我说,“如果是你家有钱,我离开,是因为我看清了你的本质。现在是你家没钱,我离开,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你的本质。”

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真傻……我怎么会……”

“你只是做了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我轻声说,“只是我运气好,有个不信任‘大多数人’的爸爸。”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父母在等我。

“孙咏思,”我说,“祝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人。也祝你能找到,那个不管你有钱没钱,都爱你的人。”

我转身下楼。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在看我,我知道他在哭。但我的心已经冷了,硬了,像被这秋天的风彻底吹透了。

坐进车里时,母亲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结束了?”父亲问。

“嗯。”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后视镜里,酒楼的大门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街角。

10

分手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孙咏思找过我几次,电话,微信,甚至到公司楼下等。我一概没有回应。

一个月后,他发来最后一条短信:“悦溪,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创业失败了,家里也没拆迁。也许你说得对,我需要重新认识自己。保重。”

我没有回复。有些告别,不需要回应。

父亲把拆迁款的事处理得很好。一部分买了稳健的理财产品,一部分捐给了老家的学校,剩下的存着,说是等我真正需要的时候用。

“悦溪,”有天晚饭时,父亲忽然说,“爸跟你道个歉。”

“那个试探的方法,太残忍了。”父亲放下筷子,“我让你亲眼看着爱的人变质,这种伤害,可能比分手本身更大。”

我想了想,摇摇头:“爸,我不后悔。如果不知道真相就结婚,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母亲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三年的感情。”

“不可惜。”我说,“这三年让我知道,我曾经真心爱过一个人。也让我知道,爱情在人性面前,有多脆弱。”

春天来的时候,我辞去了工作,报了个摄影班。一直想学,总是没时间——或者说,总是把钱和时间花在了“我们”的未来上。

现在,我只想为自己活。

周末,我去郊外拍樱花。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取景器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孙咏思。他瘦了些,背着登山包,正仰头看花。

他也看见了我。我们都愣住了。

他走过来,脚步有些犹豫。“悦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们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肩头。

“我下个月出国。”他说,“去澳洲,打工度假,顺便学点东西。”

“挺好。”

“悦溪,”他看着我,“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没有拆迁这件事,我们会结婚吗?”

我想了很久。“也许会的。然后也许某天,因为别的事情,发现彼此不合适,再离婚。”

“你是说,我们本来就不合适?”

“我是说,有些问题迟早会暴露。”我调整着相机参数,“钱只是让它们提前暴露了。”

他苦笑:“你比以前锋利了。”

“是吗?”我笑笑,“可能是看清了一些事吧。”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花瓣纷飞。

“悦溪,”他转身要走时,又回头,“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

他走了。樱花树下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举起相机,拍下漫天花雨。取景器里的世界,清晰,真实,没有谎言。

手机响了,是父亲。“悦溪,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包了饺子。”

“好。”

挂掉电话,我看着屏幕。屏保还是我和孙咏思的合照,是三年前在海边拍的。两个人笑得很傻,很真。

我换了屏保,换成今天拍的樱花。

有些过去,该留在过去。有些真相,虽然残忍,但值得感激。

因为看清了,才能真的往前走。

而前面的路还很长,我要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走得清醒。

就像父亲说的:生活不完美,但求真实。爱情不永恒,但求真诚。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