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冰冷的调令,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三年没踏足的房间干净得过分,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栖身。衣柜里他的衣物踪迹全无,书桌上连一张残留的便签都没有,他走得比从未出现过还要彻底。

冲到客厅翻开日历,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日期,才惊觉他远赴外省已经过去四十三天。这四十三天里,他没打一个电话,没发一条消息。我颤抖着手拨通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关机提示;点开微信,刺眼的提示弹了出来:“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手机“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我瘫坐在沙发上,妈妈昨天说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小慧啊,你老公的户口已经从咱家迁走了,民政局那边也办完了手续。” 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直到今天收拾东西时发现,连结婚证都被他一并带走了。这一刻我才幡然醒悟,这个入赘三年的男人,是真的彻底离开了我。

六年前的春节相亲会,是我和徐远的第一次相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安静地坐在角落喝茶,与周围夸夸其谈的男人格格不入。妈妈告诉我,他是市规划局的普通科员,父母都是农村人,没什么背景。彼时我二十八岁,是市医院的护士长,名下两套房一辆车,家里还有个做生意的弟弟,相亲五十多次,遇到的不是嫌我强势就是惦记我家产的人。

徐远的出现像一股清流。第一次约我吃饭,他点的全是我爱吃的菜,说提前问过红娘我的喜好;话不多却句句戳中要点,关心我工作累不累、夜班多不多、有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第三次见面恰逢大雨,他提前一个小时到约定地点,就为了找最近的停车位,让我少淋一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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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白地问他:“你介意入赘吗?” 他愣了几秒,认真回答:“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但我理解你家的情况,你弟弟还小,你爸身体不好,家里确实需要个男人。” 就是这句体谅,让我觉得找到了对的人。认识三个月我们就结婚了,按我家的习俗办了婚礼,他迁了户口,改随我姓李。婚礼上他父母穿着朴素的衣服坐在角落,他妈妈眼眶通红,却一直笑着说“挺好的”,我当时心底掠过一丝愧疚,转瞬就被找到“合适伴侣”的满足感覆盖。

新婚第一年,徐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早起做全家的早饭,晚上等我下夜班回来,总有热好的宵夜;周末陪我爸下棋,帮我妈收拾院子,还耐心教我弟弟功课。科室的姐妹们都羡慕我,说我找了个“保姆式老公”。那年中秋节他提出回老家看父母,我正好值班走不开,就让他独自回去,随手塞了两千块钱让他给二老买东西。他回来后话变少了,我问起父母的情况,他只轻描淡写说“挺好的”,我没多想,转头就投入了忙碌的工作。

第二年我升了副主任护师,工资涨了,工作也更忙了。徐远依旧默默承担着所有家务,像个隐形人维持着家的运转,可我却开始嫌弃他没上进心——在单位还是普通科员,每月工资才四千多。我弟弟创业需要钱,我毫不犹豫拿出五十万支持,徐远全程没说一句反对的话。后来我妈住院做手术,他日夜守在病床前,我却因为工作忙只去了两次。出院时妈妈拉着我的手叮嘱:“小慧,徐远是个好人,你要珍惜。” 我敷衍地点点头,心里想的全是下个月的科研项目汇报。

第三年春节前,我弟弟的公司出了问题,急需一百万周转。我翻遍所有账户还差三十万,徐远犹豫着说他父母那边可能有积蓄。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提出跟他回老家,也是最后一次。车开了四个小时才到他的老家,偏僻的村子里,八十年代的砖瓦房昏暗潮湿,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他妈妈看到我,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我的手;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的父亲,从屋里端出一杯温热的开水。

墙上贴着我和徐远唯一一张寄给他们的结婚照,相框里还有他小时候穿打补丁衣服的照片。他爸爸跟我说:“远儿从小就懂事,六岁就帮家里干活,考上大学那年,我和他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学费都是借的,他说毕业了要好好工作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吃饭时,他妈妈端上满满一桌子菜,有腌制的咸菜、自家种的蔬菜,最好的就是一盘红烧鱼,她不停给我夹菜,自己碗里却只有一点米饭配咸菜。

徐远跟父母借钱时,他妈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万块皱巴巴的纸币,全是他们的养老钱。“你现在是李家的人了,李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她把钱塞进徐远手里,“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我转过身,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晚睡在他小时候的房间,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黑暗中我听见他压抑的哭声,我抓住他的手说“对不起”,他却什么都没说。

回城后,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墙。徐远依旧做饭洗衣,话却更少了。我开始频繁加班晚归,甚至住在医院值班室;妈妈念叨他没本事,弟弟对他指手画脚,一次弟弟喝多了,当着全家的面说:“姐夫,你一个大男人入赘到我们家,好歹有点本事吧,看看你混的样子。” 徐远放下筷子默默回了房间,我追进去安慰,他却抬起头说:“他说得对,我配不上你,我们分房睡吧。” 那天起,他搬到了次卧,我们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我升了主任护师,带了科研项目,发表了论文;弟弟的公司走上正轨,爸爸的身体也好转了,家里一切都在变好,除了我们的关系。去年年底,徐远突然说要调去外省,我正在看病例,头都没抬地随口问了句“升职了吧”,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年三十的年夜饭,徐远喝了很多酒,我爸敬他酒说“到了新地方好好干,给李家争光”,弟弟也道歉说以前不懂事,妈妈不停给他夹菜,他却一口没吃,只是低着头搅着碗里的饭。初五早上他拖着行李箱出门,我妈叫醒我送他,我们站在门口尴尬地沉默,最后他看了我一眼说“我走了”,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走后我才发现,没有他的家乱得一塌糊涂。早上没有热乎的早饭,冰箱里的菜发霉变质,灯坏了、水龙头漏水了都没人修。我开始给他打电话,从无人接到关机,最后变成空号;微信也早已被删除。四十多天音讯全无,直到妈妈告诉我他迁走户口、办了离婚手续,我才慌了神。去民政局查询,工作人员说手续齐全,还有我的签名和手印,我却完全不记得签过这样的文件。妈妈提醒我,去年年底我签过很多文件,或许是当时太忙没看清楚。

那天晚上我翻出结婚照,背面是他写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眼泪瞬间滚落。我开始翻找他留下的东西,只找到几个纸箱。第三个纸箱里有他妈妈写给他的信:“远儿,做人要有骨气,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避风港”;还有一本他写了三年的日记。

日记第一页写着:“今天是我入赘李家的第一天,我一定要好好表现,让李慧幸福。” 里面记录着他每天做的家务、学的新菜,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后来的语气渐渐沉重:“小慧又加班到很晚,回来直接睡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岳母说我不够上进”“小舅子说我没用,我确实配不上小慧”。最后一页写于今年元旦:“我已经做好了决定,该放手了。李慧,对不起,也谢谢你。希望你以后能学会欣赏别人,再见了,我的前妻。”

我突然想起去年年底,他让我签过一份“单位调动家属同意书”,我当时太忙,没看内容就签了,原来里面夹着离婚协议。我被自己的傲慢和疏忽彻底击垮。次卧的窗台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三十万的银行卡和一封信,他说这是他所有积蓄,包括他妈妈给的八万,留给我弟弟周转;还说调动后工资翻三倍,终于能接父母去养老了。

我去他原来的单位打听,年长的科长告诉我,徐远这三年每晚都在单位加班,周末泡图书馆,自己花钱去省城培训,主持的城市规划项目获得省里全优评价,被点名去省城主持工作组,这是火箭式的提拔。“他这三年受的委屈我们都看在眼里,” 科长叹了口气,“现在他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两个月后,我接到律师的电话,是徐远委托他送财产分割协议的。协议里他放弃了所有个人财产,甚至把婚姻期间的知识产权收益分我一半,说“这三年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工作”。律师还告诉我,他过得很好,接了父母去省城,买了房子,交了温柔的女朋友。我颤抖着签了字,问律师他过得好不好,律师说:“他过得非常好,前途无量。”

半年后,我收到一封匿名快递,是一本徐远写的《现代城市规划理论与实践》,扉页写着“感谢那些曾经让我成长的岁月”。书的最后一章写着:“真正的家,不是房子多大,而是每个成员都能被尊重、被爱护,家不是一个人的付出就能建立的。” 看到这里,我泪流满面。

后来我参加心理培训,老师说:“关系的核心是尊重,无论谁强谁弱,都需要被看见、被认可。” 我终于明白,我从未把徐远当成平等的伴侣,只是把他当成家庭的附属品,忽略了他也需要尊重和爱。弟弟结婚时,喝醉了跟我说:“姐,现在我才明白,姐夫当年有多难得,我绝不会像当年对他那样对我媳妇。”

某天看电视,新闻里播报徐远主持的项目获得国家级奖项,他穿着西装站在领奖台上,身边的女孩温柔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那一刻我释然了,他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夜风吹拂着阳台,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再见了,徐远;再见了,那个本可以相伴一生的人。我终于学会了尊重和珍惜,只是太晚了。但我会带着这份教训好好生活,带着这份成长继续前行。有些相遇注定是教会你成长,然后挥手告别,愿我们此后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