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莲娘。至少,在这个名字被涂抹上别的意味之前,人们是这么唤我的。

我的第一段记忆,是在张大户家的后院里洗衣服。

那年我九岁,冬天的河水冰得刺骨,手指冻得像十根红萝卜。

娘说,女娃的手迟早要粗糙的,不如早些习惯。

我没有问为什么弟弟不用在冬天洗衣,因为我知道答案写在每个路过男人的眼神里——那是一种打量器物的目光。

十六岁那年,张大户把我收为丫鬟。不久后,他的妻子发现了我们之间那场从未征得我同意的“亲密”。

于是我被匆匆嫁了出去,像处理一件瑕疵品。

武大郎是个好人,这一点我必须说清楚。他矮小、老实,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炊饼。

新婚之夜,他看着缩在床角的我,只是叹了口气:“委屈你了,金莲。”

武大不曾碰过我。不是他不想,而是每当他靠近,我就会不可抑制地发抖。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屈辱,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他最终只是拍拍我的肩,转身睡在了地板上。

街坊开始传闲话。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一个矮小年长的丈夫,这本身就够他们嚼上三天三夜。

他们说我必定不守妇道,说我眼睛会勾人。可我不过是走在街上,低着头,想快点买完菜回家。

直到遇见武松。那个打虎的英雄,武大的弟弟。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仿佛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挺拔、英勇,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些浑浊的东西。

我给他斟酒时,手是稳的,心却跳得厉害。那晚我梦见了自己站在阳光下,有人唤我“莲娘”,声音清澈。

梦醒后,我还是武大的妻子,还是那个走在街上会被指指点点的女人。

西门庆的出现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灾难。不,不是设计,是围猎。

王婆的笑脸,那杯下了药的茶,还有西门庆那双看透我无处可逃的眼睛。

事后他抚摸我的脸颊,说:“你跟了我,便不用再过这种日子。”

多可笑。从一个男人手里,到另一个男人手里,这就叫“改变命运”。

但我确实动摇了。

不是因为西门庆许诺的锦衣玉食,而是因为他口中的“自由”。

他说可以带我去看戏,去游湖,像个人一样走在街上。

我太渴望被当成人了,而不是一件财产、一个摆设、一个笑话。

毒死武大那晚,我的手没有抖。

砒霜混进药汤时,我心里一片寂静。

武大咳着,信任地喝下我递过去的碗。

他临死前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那一刻我知道,我杀死的不仅是这个男人,还有那个曾经在河边洗衣、幻想未来的莲娘。

后来的一切你们都知道了。

武松的刀,我的血,还有那流传了几百年的骂名。

但请听我说完:我不是天生y妇,不是蛇蝎心肠。

我只是一个在无数扇门关闭后,试图推开一扇窗的女人。

当我发现所有窗都钉死时,我选择了砸墙——哪怕那会让我粉身碎骨。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女子可以读书明理,可以自食其力,可以选择不爱谁,可以选择不嫁谁。她们走在街上,不会被目光剥光衣服;她们的人生,不会被简化为“贞洁”二字。

我是莲娘。曾经是。

在所有的唾骂声中,请记住:我不是潘金莲

我是千百年来,每一个试图在暗夜里点燃火柴,却反被烧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