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结束的时候,气氛有点诡异。
酒店宴会厅里,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脸上表情各异——有的人红光满面,怀里抱着厚厚的现金红包;有的人脸色铁青,手里拎着公司发的“创意年货”。
我就是后者。左手拎着一大袋子东北酸菜,右手抱着一箱五斤装的苹果,脖子上还挂着年会抽奖抽到的“阳光普照奖”——一条印着公司logo的红色围巾。
身边的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哥,你发的什么?”
我把酸菜袋子往上提了提:“这个,还有苹果。”
小王瞪大眼睛:“就这?年终奖呢?”
“这就是年终奖。”我说。
小王的表情从同情变成愤怒:“太欺负人了吧!我好歹还有两万现金,你这……这一袋子酸菜值几个钱?”
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值几个钱——酸菜是老板老家特产的,市场上卖十五一斤,这一袋少说十斤,一百五。苹果是新疆阿克苏的,一箱也得七八十。加起来两百多块钱。
而小王的两万现金,是公司今年“优秀员工奖”。全公司三十个人,只有五个人拿到了。我不是那五分之一。
电梯里,气氛更尴尬了。销售部的刘经理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现金,保守估计五万。他看见我的酸菜袋子,笑了:“小李啊,今年业绩不行,得加把劲啊!”
我点点头:“是,刘经理说得对。”
旁边几个同事都在笑,笑得很克制,但眼神里的嘲讽藏不住。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李默,入职五年,还是基层员工,年终奖就一袋子酸菜,真惨。
走出酒店,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我把围巾裹紧了些,站在路边等车。酸菜袋子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难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公司大群里的消息。刘经理发了张照片——他和家人围着一堆现金笑,配文:“感谢公司厚爱,明年继续努力!”
下面一堆点赞和恭喜。
我没有点赞,默默退出微信。叫的车来了,我把酸菜和苹果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闭上眼。
“师傅,开慢点,我有点晕。”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喝多了?年会啊?”
“嗯。”
“你们公司挺大方啊,还发东西。”司机看见后备箱的酸菜,“哟,东北酸菜,好东西,炖肉香。”
我苦笑:“是啊,好东西。”
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妻子小雅还没睡,在客厅等我。
“回来了?”她迎上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这是……年终奖?”
“嗯。”我把酸菜放在地上,“正宗的东北酸菜,老板老家带来的。”
小雅蹲下,打开袋子闻了闻:“还真香。苹果也不错。”
“别人发两万五万现金,我发酸菜。”我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小雅,我觉得我特失败。”
小雅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说什么呢。酸菜怎么了?咱们自己买还得花钱呢。再说,老板亲自从老家带来的,说明他心里有你。”
“有我?”我笑了,笑得很苦,“小雅,我在公司五年了,跟我一起进公司的,最差的也当主管了。我还在原地踏步。今天年会,老板敬酒,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神都没停留一下。”
小雅没说话,只是轻轻拍我的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愣住——是老板。
“老板?”我接通,声音有点紧张。
“小李啊,到家了吗?”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刚喝过酒。
“刚到,老板您有什么事吗?”
“你那袋酸菜,放好了吗?”他问。
“放……放地上了。”
“别放地上!”老板急了,“那酸菜你得挂起来,挂阳台通风的地方,不能捂着。苹果也是,得放阴凉处。”
我一头雾水:“好的老板,我这就去挂。”
“等等。”老板顿了顿,“小李,今天年会上,心里不好受吧?”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到别人拿现金,自己拿酸菜,是不是觉得公司不重视你?”老板问得很直接。
“我……”我犹豫了一下,“是有点失落。”
“那你觉得,为什么今年给你的年终奖是酸菜?”老板又问。
我想了想:“因为我业绩不够好?”
“不对。”老板说,“是因为你不需要钱。”
我愣住了。
“小李,你进公司五年了。”老板的声音很平静,“第一年,你拿的年终奖是全公司最低的,因为你是新人。第二年,你拿的是平均水平,因为你开始上手了。第三年,你拿了优秀员工奖,两万现金,记得吗?”
“记得。”
“第四年,也就是去年,你又拿了优秀员工奖,三万。”老板顿了顿,“今年,我给其他人发钱,给你发酸菜。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因为你最重要。”
我更糊涂了。
“小李,你知道公司今年什么情况吗?”老板问,“上半年亏损八十万,下半年才勉强持平。那五个拿现金的,有两个下个月合同到期,我不打算续了;有三个是销售骨干,我得用钱留住他们。而你,小李,你是公司的老人,是技术核心,是无论公司好坏都会留下来的人。”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给你发钱,是激励;给你发酸菜,是家人。”老板说,“那酸菜是我妈亲手腌的,从选白菜到发酵,整整两个月。苹果是我姐夫果园里最好的。这些东西,我给谁?给那些拿钱的人?他们不配。”
“老板……”
“你听我说完。”老板打断我,“小李,这五年,我看着你成长。从愣头青到技术骨干,从只知道干活到懂得带团队。你踏实,靠谱,不争不抢。这样的员工,是公司的宝。但你知道吗?有时候太踏实也不好——你不争,别人就以为你不在乎;你不抢,别人就以为你不行。”
我鼻子一酸。
“今天年会上,我故意冷落你,是想让你醒醒。”老板说,“你得让人看见你的价值。不是埋头苦干就行,得让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干得有多好。这个道理,我本来想找机会教你,但一直没合适的机会。今天发酸菜,就是最好的机会。”
“老板,我……”
“那袋酸菜里,有个东西。”老板说,“你找找。”
我赶紧打开袋子,在酸菜中间翻找。果然,摸到一个硬硬的小袋子,油纸包着的。打开,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钥匙是我家老房子的。”老板在电话里说,“在郊区,有个小院,一直空着。你爸妈不是要来城里住吗?城里房子小,住不开。那个院子,你收拾收拾,让他们住。不收你房租,就当是公司给你父母的福利。”
我看着那把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磨得发亮。
“纸条上写的是地址。”老板继续说,“小李,明年,公司要成立新项目部,我想让你负责。但在这之前,你得学会一件事——争取。不是争名夺利,是争取自己应得的认可和尊重。今天这袋酸菜,就是第一课。”
电话挂了。我握着钥匙,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小雅走过来,看着我手里的钥匙:“老板说什么了?”
我把老板的话复述了一遍。小雅听完,眼圈红了:“你们老板……真把当家人了。”
是啊,家人。不是嘴上说的,是用一袋酸菜、一把钥匙证明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回想这五年。刚进公司时,我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会。是老板手把手教我,犯错时没骂我,只说“下次注意”。升职加薪,他从来没亏待过我。但我呢?我总觉得不够,总觉得别人更好,总觉得自己被忽视。
现在明白了,不是我被忽视,是我把自己藏起来了。像那袋酸菜,有价值,但包在塑料袋里,别人看不见,闻不着。
第二天,我给老板发了条消息:“老板,酸菜挂好了,钥匙收到了。明年,看我的。”
老板回:“等着呢。”
一周后,我带父母去看了那个小院。不大,但很干净,有棵老槐树,有口老井。父亲摸着井沿说:“这院子好,接地气。”
母亲已经开始规划:“这儿种菜,那儿养鸡……”
看着他们的笑脸,我突然觉得,那袋酸菜比两万现金贵重多了。现金会花完,但这份情谊,这个机会,这把钥匙,是无价的。
年后复工,我变了。不再是埋头苦干的老黄牛,开始主动汇报工作,主动争取项目,主动展示成果。同事们都惊讶:“李默怎么开窍了?”
只有我知道,不是开窍,是醒了。被一袋酸菜唤醒了。
如今,半年过去了。我负责的新项目进展顺利,团队带得有声有色。上个月,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五万现金。
“项目奖金。”老板笑,“这次,该发你钱了。”
我没推辞,收下了:“谢谢老板。”
“该谢的是你自己。”老板说,“小李,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我摇头。
“是你收到酸菜后的反应。”老板说,“没有抱怨,没有辞职,而是反思,然后改变。这样的人,值得投资。”
走出办公室,我看着手里的五万块钱,突然想起年会那晚的酸菜。如果没有那袋酸菜,没有那把钥匙,没有老板那通电话,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大概还在自怨自艾,还在觉得公司亏待我,还在等别人发现我的价值。
幸好,那袋酸菜来了。用最朴素的方式,教我最深刻的道理:价值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尊重不是靠讨好来的,是靠实力赢的;而真正的赏识,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礼物里,需要用心,才能看见。
如今,那袋酸菜早吃完了,但装酸菜的塑料袋我留着,洗干净,叠好,放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别把自己装在袋子里,要挂出来,让人看见你的好,闻见你的香。
而老板的那句“你占便宜了”,我终于懂了。是的,我占大便宜了——用一袋酸菜,换一次觉醒;用一把钥匙,换一个机会;用一段低谷,换一次飞跃。
这大概就是职场最深的智慧:有时候,最“寒酸”的礼物,恰恰是最珍贵的馈赠;最“不公平”的对待,恰恰是最用心的栽培。而你需要的,不是急着抱怨,是静下心来,看看这份“不公平”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感谢那袋酸菜,感谢那个看得见员工价值的老板,更感谢那个在难堪中没有放弃的自己。因为所有这些,让我在三十五岁这年,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年终奖”——不是钱多钱少,是成长;不是公平与否,是机会;不是当下得失,是长远发展。
如今,每当新员工抱怨待遇不公时,我都会讲酸菜的故事。然后说:“先别急着下结论,看看你的‘酸菜’里,藏着什么钥匙。”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礼物,往往包装得最朴素。而最幸运的人,是那些能拆开朴素包装,看见珍贵内核的人。
我,就是那个幸运的人。用一袋酸菜,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而这袋酸菜的滋味,我将永远记得——初尝酸涩,细品醇香,回味无穷。就像职场,就像人生。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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