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岁那天，她让外甥女推自己去“看房”——看的是自己的坟。
纽约芬克里夫墓园，主楼三层，大理石门一拉，冷气扑面。孔令仪后来说，小姨摸着那方还没刻生卒年的空碑，突然像小孩似的抽泣：“我应该回上海，回爸妈身边……”
一句话把跟了半辈子的骄傲全打碎了。没人敢接茬，只剩轮椅吱吱响。
十年前，她还在长岛豪宅里听管家念《申报》旧闻，听到“外滩”就抬手：“停，再念一遍。”护理员私下吐槽：老太太一天换三套旗袍，香水喷得能熏蚊子，结果夜里偷偷看卫星地图，把放大针戳在复兴公园那块，手指头抖得跟筛子。
钱不缺。曼哈顿上东区公寓、长岛酒庄、蓝筹股、张大千字画，保险箱塞得鼓鼓的。可越老越认床，美式床垫垫了六层鹅绒，还是嚷“硬”，要铺那条陪嫁的苏州缎被——被面早褪成咸菜色。
抗战时她跑遍美国国会，一口南方口音英语把议员们唬得集体起立鼓掌，飞机坦克哗哗运回国。转头，妹夫孔祥熙把外汇黑市玩到飞起，一箱盘尼西林换回等重黄金。知情者回忆，她听完只淡淡一句：“打仗总要有人发财，为啥不能是自己人？”轻飘飘，却像钉子钉进历史。
1975年老蒋咽气，她连夜打包，金丝楠木箱里塞满旗袍与日记，飞机起飞前最后一眼是桃园机场跑道灯，像两串泪。美国邻居只当来了个“不爱出门的亚洲老太太”，哪知她每周让司机绕去邮政局，买最便宜的航空信封，写“上海霞飞路”抬头，写一封撕一封——地址早没了。
病重时，她让护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说要看“浦东方向”。护士懵圈：这里隔了整片大陆。她嘟囔：“我认得。”
葬礼按基督教仪式，唱诗班刚起声，孔令仪突然把一朵白兰花塞进棺。那是宋家花园老树上摘的，她偷偷带过关。花瓣抖啊抖，像替主人说：回不去，就带一片故土味走。
如今墓室常年锁着，只留铜牌一行英文：Soong May-ling，生年刻得清清楚楚，卒年却空着——她怕一旦刻死，就真再也挪不回去。
有人说她一生赢尽名利，输光归途；也有人说她早看透，异乡土一样埋人。只有打扫的老黑工记得，某年清明看见碑前搁杯温水，飘着两片龙井，像极了老上海弄堂里刚泡开的第一口春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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