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书画圈里的黄永玉,那是公认的眼光毒辣、从不吃亏的主儿。
可偏偏遇到“何海霞”这三个字,这位“老江湖”心里愣是留下了不小的阴影,甚至可以说栽了大跟头。
早年间,黄永玉淘换来几卷古画,横跨宋元明清好几个朝代,心里美得不行,赶忙找懂行的哥们儿掌眼。
那哥们儿只瞄了一眼,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脖颈后面直冒凉气,颤着声撂下一句:“悬了!
瞧这笔法,保不齐又是那杀千刀的何海霞造的孽!”
这三个字简直成了悬在头顶的噩梦。
后来有一次,黄永玉运气爆棚,只花了五十块钱就收了一张张大千的大尺幅泼墨,拿去给黄苗子、张正宇这些大行家看,大伙儿都拍胸脯说是真迹。
可黄永玉心里还是犯嘀咕,总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非要再找那位“鉴画雷达”朋友看看。
朋友对着画琢磨了老半天,眉头紧锁,在那儿支支吾吾:“这落款,这印泥…
看着让人心惊肉跳的。
听哥一句劝,赶紧退了吧,别砸手里。”
黄永玉一听这话,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了,立马跑去把画给退了。
谁承想,那就是张大千正儿八经的真迹。
等他回过味来想再买,那价格早就翻着跟头往上涨,成了天价。
黄永玉气得直拍大腿,骂骂咧咧:“这个何海霞,算是把我给坑苦了!”
这事儿说出来是个乐子,可仔细一琢磨,背后藏着个吓人的真相:在当年的书画江湖里,何海霞那手仿画的本事,真能把顶尖行家逼到神经衰弱。
都知道张大千是造假画的祖师爷,专门盯着牧溪、梁楷、八大山人下手。
何海霞拜入张大千门下后,这手绝活练得比师父还邪乎。
他仿造石豀、渐江的山水,连日本那个大藏家彦田手里捧着的两件“国宝级”石豀真迹,说穿了,全是何海霞在灯下描出来的。
照理说,手握这种点石成金的本事,这人要么狂得没边,要么早就富得流油。
可何海霞这辈子算的一笔账,跟谁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把时针拨回1934年,那会儿何海霞才二十六岁,揣着一百块现大洋,硬着头皮去拜张大千为师。
这一趟其实挺险。
在这之前,张大千其实已经变相“回绝”过他一回。
最早是裱画店的老板拿何海霞的画给张大千瞧,张大千看完直摇脑袋:“这哪敢收啊,笔头功夫太硬了,教不了。”
直到听说画画的小伙子才二十出头,张大千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这才点头收了这个徒弟。
这对师徒与其说是教与学,倒不如说是搭档。
1935年俩人一块儿办画展,何海霞的画标价四十块,挂出去十张,眨眼功夫被人抢走了九张。
剩下最后一张最精彩的,张大千大笔一挥,把价格改成了惊人的一百六十块,然后直接扣下,理由硬邦邦的:“好东西不能随便让别人买走。”
这既是惜才,更是这里头的行家才懂的门道。
不过,最能体现这爷俩办事风格的,还得数后来在东北办的那场画展。
那场子阵仗不小,张大千、齐白石、于非闇、何海霞四位大咖联手。
当年的齐白石老爷子手头紧,立下了雷打不动的规矩:概不赊账、不讲价、不收东西抵钱。
为了能把老爷子请出山,本来兜里就不宽裕的张大千,硬是东拼西凑了两三百块钱,先把出场费给垫上了。
画展最后盘点的时候,场面很有意思:张大千和齐白石的画被抢得渣都不剩,何海霞也卖掉了大半。
唯独工笔画大师于非闇,墙上的画一张没动,挂了零蛋。
这就太让人下不来台了。
四个角儿唱戏,三个满堂彩,剩下一个没人捧场,这让朋友的老脸往哪儿搁?
这时候,张大千冲何海霞使了个眼色,两人联手做了个局。
师徒俩偷偷掏腰包,找了个生面孔当“托儿”,把于非闇的一部分画给买了下来。
等何海霞把卖画的钱递到于非闇手里时,这位大师乐得找不着北,拉着何海霞的手激动地说:“海霞啊,看来咱们的画路对头!
你的青绿山水,我的工笔花卉,东北人识货!
明年咱们还得来!”
这事儿做得天衣无缝,直到于非闇撒手人寰,都被蒙在鼓里,至死都以为自己在那边有大批粉丝。
这钱花得冤吗?
按生意经算,那是亏到姥姥家了。
可在何海霞心里,人活这一辈子,半条命是活在朋友堆里的。
画里见交情,交情里藏着艺术,这才是闯荡江湖的“奔头”。
抗战胜利后,何海霞在四川帮着师父整理家当,无意中翻出了当年那幅于非闇的画。
张大千也没藏着掖着,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老于的画既然是我买的,那就得好好收着,流落到外人手里我不放心。”
这哪是单纯的情商高,这分明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厚道。
这种“厚道”,等何海霞岁数大了,变了味儿,成了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逼迫”。
被逼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儿媳妇于振莲。
于振莲刚进何家门那会儿,大字不识一箩筐,也就是围着锅台转、带带孩子。
换做别的公公,家里有个勤快媳妇那是福气。
可何海霞不乐意,非得逼着儿媳妇拿画笔。
老爷子的道理硬得像石头:“人活着手里得有活儿,不然等你老了,除了东家长西家短,你还能干啥?”
这哪是在教画画,分明是在教怎么在世上立足。
有一回于振莲大老远去北京看望公公,脚刚迈进门槛,何海霞不问路上累不累,张嘴就问:“作业带了吗?”
儿媳妇说走得急忘带了。
何海霞当场就把脸拉下来了,拍着桌子吼:“跑了几千里地,连画都不带,你来北京干什么吃的!”
骂归骂,转过身他就铺开纸写了两封亲笔信。
一封给王明明,一封给正雍。
信里的措辞谦卑到了尘埃里:“今介绍儿媳于振莲求教画法,望不惜精神给予指导,同学何海霞。”
甚至在私底下,他还偷偷把儿媳的涂鸦拿给叶浅予、贾友福这些顶尖大师看,让人家给指点指点。
后来于振莲真把画练出来了,可她不懂行里的规矩,谁张嘴要她就给。
旁人都笑话她傻,说这么送就把身价送没了。
于振莲也不恼,只是笑笑。
因为公公早就给她算过一笔明白账:画画这事儿,不是为了逆天改命,就是个乐子。
真要说改变,那也是为了国家和民族。
如果做不到那个份上,“哪怕一幅画能换回一双袜子,这功夫就没白瞎”。
这话听着土得掉渣,其实透着一股狠劲儿。
因为何海霞自己就是这么干的。
当年他在人民大会堂作画,瞅见服务员忙前忙后太辛苦,收笔前特意画了一幅,随手就送给了人家。
1984年,一纸调令把他调回了中国画研究院。
当时的画院就是个空架子,穷得叮当响。
已经退休享清福的何海霞完全可以甩手不管,但他偏不。
快八十岁的老头子,亲自登台讲课给院里搞创收,还鼓动工会组织大伙儿学画,理由还是那一条:让大家学点真本事,以后不管到哪儿都有饭吃。
到了人生最后的三年,何海霞像是听到了倒计时的滴答声。
他开始发了疯似地跟老天爷抢时间。
大半夜爬起来写总结、录心得。
年近九十的高龄,每天还要站着画两三个钟头,画完还得做两三个钟头的笔记。
女儿吴大雍回忆说,父亲去广东写生,往那儿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水也不喝,厕所也不上,整个人魂都没了,完全钻进了画里。
1990年,八十二岁的何海霞趴在地上,硬是啃下了《黄河颂》这块硬骨头,完成了一幅巨制长卷。
这回连黄永玉都不骂了,彻底服气:“何老八十多岁的人了,几丈长的大画,愣是一声不吭就弄出来了…
他还不像老母鸡,下了蛋还得咯咯叫两声。”
说到这儿,就得提那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决定。
按常理,混到这个份上,怎么也得办个风风光光的回顾展,把名声推到顶峰。
可何海霞直到闭眼那天,都没在中国美术馆办过个展。
理由听着让人心酸又敬佩:他总觉得自己画得还不够火候。
他觉得自己不行,手却松得很:把政府奖励的二十万稿费全捐给了妇女儿童基金会;把另外二十万奖金捐给了甘肃的一所小学;去世前一年,又把自己压箱底的四十六幅精品,一股脑儿全捐给了国家。
这笔账,一般人谁能算得明白?
但如果你听过他养猫的事儿,或许就能懂了。
他养猫不是为了解闷,是因为那是只流浪猫。
胡桂林说,那是“对弱小生命的尊重”。
在何海霞的心里,众生没有高低贵贱。
《金刚经》里讲“无我无人”,不管是坐在高堂之上的大人物,还是那个给他端茶倒水的服务员,亦或是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猫,都没啥两样。
作家贾平凹撂下过一句极重的话:“说到真正的中国山水画,何海霞可能是最后的一个大画家。”
这个评价高得吓人。
不光是因为他笔下有金碧青绿、雷霆万顷的气象,更因为这个瘦小的老头,在画笔之外,活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通透。
他看穿了名利的虚假,却死死守住了朋友的面子、儿媳的生计、穷孩子的学费,还有一个国家画院的未来。
心里装满了天下苍生,唯独把自己个儿给忘了。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