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叫李言,二十三岁,在一家半死不活的纺织厂做技术员。

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个高级杂工,哪里的机器坏了,我就得提着工具箱过去。

那天晚上,车间主任请客,几瓶劣质白酒下肚,人都有点飘。

我晃晃悠悠地骑着我的永久牌自行车,穿过昏暗的小巷。

路灯坏了半边,蛾子像疯了一样撞着灯罩。

就在那时候,我的车轮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还有点弹性。

我捏了刹车,车梯子都没支稳,就探头往下看。

是一个钱包。

黑色的,皮质,看起来很高级,边角被磨得微微发亮,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

这年头,能用上这种钱包的,不是“老板”就是“领导”。

我心里“咯噔”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捡了起来。

钱包很沉,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四下看了看,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心脏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我把钱包塞进我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口袋,骑上车就往家猛蹬。

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抗议声,像是我当时的心跳。

回到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屋里像个蒸笼,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我把钱包掏出来,扔在床上。

它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只沉默的怪兽。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有五分钟,脑子里一团乱麻。

是交给派出所,还是……

1992年,我一个月的工资,加上所有奖金,也就一百五十块钱。

而这个钱包的厚度,让我产生了一种近乎罪恶的幻想。

我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钱包的搭扣。

一股浓烈的、好闻的皮革混合着某种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我车间里那些女工用的廉价雪花膏味儿。

是一种更清冷、更高级的味道。

我先看到的,是钱。

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十块钱一张的那种。

我一张一张地数,手指都在发抖。

一张,两张,三张……

数到最后,我的呼吸都快停了。

整整八百块。

八百块!

我五六个月的工资!

我当时就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架飞机低空飞过。

我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在床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有了这笔钱,我能给老家的爹妈换台新的黑白电视,能给我妹买条她念叨了很久的连衣裙,还能……还能给我自己换辆新的自行车。

我正沉浸在巨大的狂喜和眩晕里,手指无意中碰到了钱包的夹层。

那里似乎还有东西。

我压下狂跳的心,把夹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身份证,还有几张票据,和一张……照片。

我先拿起身份证。

“林岚。”

名字很好听。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干练的短发,眼神锐利,嘴角紧紧抿着,看起来很严肃。

我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熟悉。

在哪儿见过?

脑子里的酒精还没完全散去,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我又拿起那张照片。

只看了一眼,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手里的照片烫得像块烙铁。

那是一张裸照。

照片是黑白的,拍得很有艺术感,光影勾勒出一个女人的侧身曲线。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长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在肩上,表情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近乎虔诚的破碎感。

身体被光影处理得很好,关键部位都很模糊,但那种冲击力,在1992年,对于我这样一个连女孩子手都没怎么牵过的小伙子来说,是核弹级别的。

我的心跳得比刚才看到八百块钱时还要厉害。

我能确定,照片上的女人,就是身份证上的林岚

尽管发型不一样,照片上的她留着长发,但那轮廓,那鼻子,那嘴唇,绝对是同一个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隽秀的小字。

“献给我的阿波罗。”

我的阿波罗?

这又是谁?

我的脑子更乱了。

一个看起来如此严肃、正经的女人,为什么会拍这种照片?还写着这样的话?

我又把身份证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

“林岚,女,1965年……”

工作单位那一栏,写着:红星纺织厂。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红星纺织厂!

那不就是我的厂子吗?

林岚……林岚……

一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

林岚!我们厂新来的副厂长!

那个据说是从市里空降下来的“铁娘子”!

我见过她一次,就在上个星期的全厂大会上。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蓝色西装套裙,站在台上,批评我们车间的生产效率。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眼神扫过台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当时我就坐在后排,离得远,只觉得这个女人气场强大,不好惹。

现在,我手里捏着她的身份证,和她的裸照。

那个在台上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林副厂长。

我感觉天要塌了。

手里的钱包,现在不只是一个钱包了,它是一个炸药包。

而我,就是那个抱着炸药包,不知道引线在哪儿的傻子。

我把钱、身份证、照片,一股脑地塞回钱包,拉开抽屉,把它扔到最里面,用一堆破烂衣服盖住。

然后我就坐在床边,开始抽烟。

一根接一根。

便宜的“大前门”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办?

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还给她?

怎么还?

“林厂长,这是您掉的钱包,里面钱没少,您的裸照我也替您保管得好好的。”

我只要敢这么说,第二天我就得卷铺盖滚蛋。

不,可能都不用等到第二天。

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轻蔑?愤怒?还是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这种秘密,被我这样一个底层小技术员知道了,对她来说,绝对是奇耻大辱。

可要是不还……

这八百块钱,就成了烫手的山芋。

我敢花吗?

万一她报警了怎么办?

捡到钱包不还,这叫侵占。

数额巨大,是要坐牢的。

我越想越害怕,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还有那张照片……

我控制不住地去想那张照片。

那个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林岚。

那个脆弱的、虔诚的、献给“阿波罗”的林岚。

“阿波罗”又是谁?

是她丈夫?还是情人?

能让她拍下这种照片的男人,他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还。

必须还。

但这事儿,不能明着来。

我得想个万全之策,既把钱包还给她,又不能让她知道是我干的。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车间里的机器噪音,在今天听来,格外刺耳。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扳手掉地上了好几次。

“李言,你小子昨晚做贼去了?”

老师傅王海拍了我后脑勺一下。

王师傅是我进厂时的师父,五十多岁,是个老好人。

我勉强笑了笑,“没,没睡好。”

“年轻人,悠着点。”王师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法跟他解释。

我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行政楼的方向瞟。

林岚的办公室,就在那栋楼的三楼。

她在干什么?

是不是已经发现钱包丢了?

是不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越想,手里的活儿干得越慢。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

我端着饭盒,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干部食堂的窗口。

我们厂,干部和工人,不在一个食堂吃饭。

我趴在窗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林岚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焦虑。

也许……她还没发现?

或者,她觉得钱包不重要?

不可能,那里面有八百块钱,还有那张要命的照片。

我正想着,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利剑,直直地朝我射了过来。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脑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我感觉,她肯定看到我了。

我端着饭盒,落荒而逃。

整个下午,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下班的时候,我没敢直接回家。

我推着车,在厂门口的马路对面,找了个角落蹲着。

我想看看,林岚是怎么回家的。

五点半,行政楼的人陆续走出来。

我看到了林岚。

她没有骑车,也没有坐厂里的班车。

她就那么一个人,走在马路上。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孤单。

我心里一动,推着车,远远地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她家住在哪儿?

我跟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看着她走进了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小区。

门口有保安。

我们厂的厂长,好像就住在这里。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深处。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我可以把钱包,匿名寄给她。

对,就这么干。

找个邮局,写上她的地址和名字,不留寄件人。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我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一阵兴奋。

但是,一个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地址。

我知道她住哪个小区,可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哪一户。

总不能写“红星纺织厂林岚厂长收”吧?

那跟直接送到她办公室有什么区别?

我再次陷入了僵局。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幽灵一样。

上班的时候,我总是找各种借口,去行政楼附近晃悠。

修电话线,换灯泡,送文件。

我想找到机会,打听到她的住址,或者,找到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还钱包的机会。

机会没找到,倒是让我对林岚,有了更多的“观察”。

她真的很忙。

每天都看到她抱着一堆文件,步履匆匆。

她对下属要求极严,好几个部门主任,都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厂里的人,背后都叫她“活阎王”。

但我也看到了另一面。

有一次,我看到清洁工大妈在楼道里不小心打翻了水桶。

大妈吓得脸都白了。

林岚正好经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从大妈手里拿过拖把,默默地把地上的水拖干净了。

然后,她对大妈说:“下次小心点,这地滑。”

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

这个女人,和我手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以及传说中的“活阎王”,好像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我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钱包,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

那八百块钱,我一分没动。

那张照片,我却忍不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过几次。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

是龌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每次看到照片上那个闭着眼睛的林岚,我的心,就会莫名其妙地软一下。

一个星期过去了,事情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我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那天,机会终于来了。

设备科让我去给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换个投影仪灯泡。

三楼!

林岚的办公室就在三楼!

我提着工具箱,心跳得像打鼓。

我换好灯泡,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我借口收拾工具,眼睛却一直盯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上挂着牌子:副厂长办公室。

就在这时,我看到林岚的秘书,那个叫小张的女孩,抱着一堆文件,匆匆忙忙地从办公室里出来,跑下楼去了。

林...林岚的办公室,门没锁!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蹿了上来。

我现在进去,把钱包放在她桌上,然后就走。

她回来,只会以为钱包是自己忘在办公室,被人捡到后好心放回去的。

她不会怀疑任何人!

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我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朝着那扇门走过去。

我的手,抖得连门把手都握不住。

我轻轻一拧。

门开了。

我闪身进去,迅速把门带上。

这是我第一次进我们厂最高领导的办公室。

很宽敞,很整洁。

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文件堆得很高。

一个大书架,里面全是书。

空气中,还是那股好闻的、清冷的香味。

我的目光,飞快地在办公室里搜索。

钱包放哪儿最合适?

直接放桌上?太显眼了。

万一不是她第一个进来,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塞进她抽屉?

我不敢。那是私人的地方。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挂在衣架上的那件蓝色西装外套上。

我可以……把钱包塞进她外套的口袋里。

这样,她下班穿衣服的时候,自然就会发现。

而且,只有她自己会发现。

完美!

我快步走过去,从我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折磨了我一个星期的钱包。

我捏着钱包,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拉开她的西装口袋。

就在我准备把钱包塞进去的那一刻。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门口站着的,是林岚。

她手里端着一个水杯,显然是刚从水房回来。

她看到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手里还捏着她的钱包,保持着一个要把钱包塞进她衣服口袋的姿势。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只剩下我“咚咚咚”的心跳声。

完了。

我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世界上最尴尬、最社死、最无法解释的场面,被我撞上了。

我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尖叫,会喊保安,会说我是小偷。

然后,我会被带到保卫科,他们会搜我的身,搜我的家。

然后,那个钱包,那个该死的钱包里的一切,都会公之于众。

我的职业生涯,我的人生,全完了。

林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但她没有尖叫。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钱包,眼神里,是震惊,是愤怒,是屈辱,还有一丝……绝望。

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

我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最后,还是她先动了。

她反手,“砰”的一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还上了锁。

“咔哒”一声,像是一把锁,锁住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且在发抖。

“……把它给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她面前,把钱包递给了她。

我的手抖得太厉害,钱包“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弯下腰,捡了起来。

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颗手榴弹。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你都看到了?”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只能,绝望地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倒下去。

她扶住了身后的办公桌,才勉强站稳。

“钱呢?”她又问。

“都……都在。”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一分没动。”

她打开钱包,看了一眼那沓钱,然后,飞快地抽出了那张照片。

她看都没看,就想把它撕掉。

“别!”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竟然喊出了声。

她撕扯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就觉得……撕了,可惜了。”

“可惜?”她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一个笑话,有什么可惜的?”

她终究还是没有撕。

她把那张照片,连同钱包,一起扔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然后上了锁。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你想要什么?”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清冷,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

“我……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赶紧说。

“钱?职位?”她根本不信,眼神里全是戒备和鄙夷,“说吧,只要我能给的。”

在她看来,我现在的行为,和敲诈勒索,没什么两样。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是羞辱,也是委屈。

“林厂长,我真的什么都不要。”

我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着她的眼睛。

“我捡到钱包那天,就想还给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我怕……我怕您误会。”

“我今天,是看您秘书出去了,办公室门没锁,才想着……想着偷偷放进来,塞您口袋里,这样您下班就能发现,也不会……也不会尴尬。”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说完这一长串话,自己都快虚脱了。

林岚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的冰霜,似乎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永远不会再开口了。

“你走吧。”

她说。

“就……就这么走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然呢?”她自嘲地笑了笑,“还要我请你吃饭吗?”

“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如果你敢说出去一个字……”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比任何威胁的话,都更有分量。

“我不会的!绝对不会!”我像捣蒜一样点头。

“出去。”

我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厂-长,”我小声说,“那张照片……拍得很好看。”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简直是在找死。

果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敢再停留,拉开门,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岚最后那个眼神。

我觉得,我死定了。

就算她不报警,不开除我,以后在厂里,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她只要给我穿穿小鞋,就够我喝一壶的。

下班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车间。

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我刚走到厂门口,就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李言!”

我回头一看,是厂长办公室的通讯员,老张。

“张叔,有事吗?”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厂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

我磨磨蹭蹭地,一步一步,挪到了三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能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是林岚。

我愣住了。

那个“活阎王”,竟然在哭?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里面的哭声,停了。

“进来。”

是林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她说。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如坐针毡。

“今天下午……谢谢你。”

她转过椅子,面对着我。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像个无助的孩子。

“没什么。”我小声说。

“为什么不拿走那些钱?”她问,“八百块,够你一年的工资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

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她也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苦涩的笑。

“君-子……”她摇了摇头,“这个年代,还有人信这个吗?”

“我信。”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而是一种……平等的、探究的目光。

“那张照片,”她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你不好奇吗?”

我当然好奇。

好奇得要死。

但我能说吗?

我摇了摇头。

“不想知道,那是您的隐私。”

“隐私……”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

“你叫李言,对吧?”

“是。”

“技术科的?”

“是。”

“很好。”她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对你,对我,都好。”

“我明白。”

“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等等。”她又叫住了我。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钱。

不是全部,大概一两百块的样子。

“这个,你拿着。”

“我不能要。”我立刻拒绝。

“这不是封口费。”她说,“这是……感谢费。”

“我捡到东西,物归原主,是应该的。”我梗着脖子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犟劲。

也许,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钱。

“拿着!”她的语气,又恢复了一点命令的口吻,“你不拿着,我心里不安。”

我们俩僵持着。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我不想再惹她不快。

我接过那笔钱,捏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谢谢林厂长。”

“以后……别叫我林厂长。”

“啊?”我愣住了。

“在没人的地方,叫我林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望向了窗外。

晚霞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从林岚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捏着那两百块钱,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不但没被开除,还拿到了一笔“感谢费”。

而且,她还让我,叫她林岚。

这算什么?

我们之间,因为这个秘密,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第二天上班,我的心,还是七上八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在车间里,我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她突然出现,宣布开除我的决定。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车间主任突然跑过来找我。

“李言,好事儿!”

主任满脸堆笑,拍着我的肩膀。

“林厂长点名,让你去参加市里举办的青年技术骨干培训班。”

我当场就傻了。

“什么?我?”

“对!就是你!”主任比我还激动,“这可是个好机会!去北京学习一个月!厂里出钱!多少人抢破了头都抢不到!你小子,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啊!”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林岚?

她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机会?

封口费?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在厂里的地位,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以前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的同事,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

车间主任,也不再对我呼来喝去。

所有人都知道,我,李言,是林副厂长“看上”的人。

去北京培训前一天,我正在宿舍收拾行李。

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是林岚的秘书,小张。

“李哥,”小张笑得很甜,“林厂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

“林厂长说,北京冷,让你多买两件厚衣服。到了那边,记得给她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小张说完,就走了。

我捏着信封,回到屋里。

信封很厚。

我打开一看,里面又是钱。

五百块。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林岚那手隽秀的字。

“一路顺风。”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看着那个电话号码,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个号码,绝对不是她办公室的。

这是她的私人号码。

在北京的一个月,我像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新的知识。

北京的老师傅,见多识广,技术一流。

我每天都泡在车间和图书馆里。

每个周末,我都会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给林岚打个电话。

就是纸条上那个号码。

第一次打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林……林岚?”我小声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

“李言?”

“嗯,是我。”

“北京怎么样?”

“很好,学到了很多东西。”

“钱够花吗?”

“够了,您给的太多了。”

“那就好。”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也不知道。

“那……那您忙,我挂了。”

“等一下。”她突然说。

“嗯?”

“照顾好自己。”

短短五个字,却让我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

之后,我们每周都会通一次电话。

聊得也越来越多。

从北京的天气,到厂里的生产。

从我学的新的技术,到她遇到的烦心事。

我发现,电话里的她,和厂里那个“活阎-王”,完全不一样。

她会跟我抱怨伙食不好,会跟我吐槽某个老顽固不配合工作,甚至有一次,她还问我,北京的烤鸭,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

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被拉近。

我们不再是上下级。

更像是……朋友。

一种很奇怪的朋友。

从北京回来,我像是脱胎换骨。

我把学到的新知识,应用到车间的生产改造上。

我带着几个年轻同事,搞技术革新,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厂里给我开了表彰大会,奖金发了三百块。

我成了厂里的红人,青年榜样。

我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林岚。

没有她给的机会,我还是那个在车间里混日子的小技术员。

我和她的关系,也变得更加微妙。

在厂里,我们依然保持着距离。

她是高高在上的林副厂长,我是勤勤恳恳的李技术员。

我们见面,只是点头示意。

但是,私底下,我们会偶尔通个电话。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从车间出来,看到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了三楼。

我敲了敲门。

“进来。”

她看到我,一点也不惊讶。

“还没走?”

“嗯,加了会儿班。”我说,“您也……还在忙?”

“有点事。”

她的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泡面。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您就吃这个?”

“懒得去食堂了。”

“这怎么行。”我脱口而出。

我转身就下了楼。

十分钟后,我提着一个饭盒,重新出现在她办公室。

饭盒里,是我刚从厂外的小饭馆打包的,一份热腾ende的西红柿鸡蛋面。

“趁热吃吧。”我把饭盒放在她桌上。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但是,她的眼圈,红了。

她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吃得很慢,很香。

从那天起,我好像多了一项“工作”。

只要她加班,我就会给她送饭。

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几个包子。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我们从不谈论那个钱包,那张照片。

但我们都知道,那是我们之间一切的开始。

有一天,她加班,我又去送饭。

她突然对我说:“李言,陪我喝点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瓶红酒。

还有两个高脚杯。

我当时就愣住了。

1992年,喝红酒,对我来说,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

“我……我不会喝这个。”

“我教你。”

她给我倒了一杯。

殷红的液体,在灯光下,像宝石一样。

我们碰了碰杯。

“李言,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

我的心一颤。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您。”

“叫我林岚。”

“林岚。”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

她跟我讲了很多她的事。

她出生在一个很传统的家庭,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对她要求极严。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路名校,毕业后进了机关。

她的人生,就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步都不能错。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她喝得双颊绯红,眼神迷离。

我知道,她要说那件事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为了那个男人。”

“那个……‘阿波罗’?”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她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记得?”

我点了点头。

她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的阿波罗。”

“他是我大学的学长,是个画家。”

“他跟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热情,浪漫,有才华,像太阳一样。”

“我们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那张照片,就是他给我拍的。”

“他说,我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她的眼神,暗了下去,“他出国了。”

“再也没有回来。”

“这张照片,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一直带在身上,就像……就像他还陪着我一样。”

“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我的父母。”

“他们要是知道我跟一个‘画画的’在一起,还会拍这种照片,会打断我的腿。”

“那天钱包丢了,我真的快疯了。”

“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怕……怕那张照片,被人看到。”

“如果照片流出去,我这辈子,就都毁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难受。

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她擦了擦眼泪,对我笑了笑,“现在,你也知道了我的秘密。”

“我会替您保密的。”

“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我才知道,那个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铁娘子”,内心,藏着那么多的苦楚和无奈。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我们不再仅仅是“奇怪的朋友”。

一种更复杂、更暧昧的情愫,在我们之间,悄悄地滋生。

我发现,我越来越在意她。

看到她笑,我也会跟着开心。

看到她皱眉,我也会跟着担心。

我会因为她一句不经意的夸奖,而高兴一整天。

我,好像是喜欢上她了。

这个念头,让我吓了一跳。

她是副厂长,我是小技术员。

她比我大五岁。

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我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但是,感情这种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1993年的春节,厂里放假。

我没有回家。

我跟爸妈说,厂里要加班。

其实,我是想……陪着她。

我知道,她过年,也是一个人。

除夕那天,我买了很多菜,在她的小区门口等她。

她看到我,愣住了。

“你怎么没回家?”

“今年,我想陪您……陪你过年。”我看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说。

她没有拒绝。

我们一起,回了她的家。

她的家,很大,也很冷清。

我钻进厨房,乒乒乓乓地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温柔。

我们一起,吃了年夜饭。

一起,看了春晚。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她突然对我说:“李言,我们在一起吧。”

我的大脑,当机了。

我以为我喝多了,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她又重复了一遍,无比清晰。

我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神。

我没有犹豫。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窗外的烟花,突然灿烂了起来。

我和林岚,就这么,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走到了一起。

我们的恋爱,是地下的。

在厂里,我们比普通同事,还要疏远。

下了班,我们才敢,小心翼翼地,享受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那段日子,辛苦,但甜蜜。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甚至开始幻想,我们的未来。

我想,等我再做出点成绩,升个科长,或者,我们两个,干脆都辞职,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城市,开个小店,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然而,我太天真了。

我忘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们的事,还是被人发现了。

发现我们的人,是厂长的儿子,赵明。

赵明是我们厂销售科的科长,三十出头,油头粉面,仗着他爸是厂长,在厂里横着走。

他一直在追林岚。

几乎是全厂皆知。

林岚对他,向来是不假辞色。

那天,我跟林岚,在外面吃了饭,送她回家。

在她家楼下,我们忍不住,拥抱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被躲在暗处的赵明,看到了。

第二天,厂里就传遍了。

说林副厂长,包养了一个小白脸。

那个小白脸,就是我,李言。

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各种难听的话,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