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天光,正是一天中最醇厚的时刻。那光并非灼目的角色,而是匀匀地滤过云层,化作一方温润的清雾,静静地浸润着整座山谷。阳光失却了锋芒,树的轮廓便舒展开来,枝叶的线条在柔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分明。谷底静卧着一泓深水,清澈如初醒的眸,将周遭层叠漫卷的绿——从鹅黄的新嫩到墨黛的苍郁——毫无保留地、安然地,全部拥入自己澄明的怀中。
绿是这里唯一丰饶的语言。它不单调,而有着层层叠叠的层次:最近处,是深水中绿树完整的倒影,像一场被水纹轻轻摇碎的、静谧的双生梦境;稍远些,郁郁葱葱的树丛蓬勃着湿润的嫩绿,如未干的油彩;高处转为凝墨般的深绿,沉静如潭。
就在这万绿环抱的深处,一幢白墙黛瓦的农舍安静而立,一缕炊烟悄然升起,飘渺,从容,诗味盎然。
这是中国南方或是北方某个季节山林里最常见的模样。寻常,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站在这满眼的绿和那缕安静的炊烟前,心里那些关于远方的纷扰念头,忽然都沉静下来。
我们总爱说起“诗和远方”。远方,仿佛是地图上那些令人心动的陌生名字,是需要跨越山水、行过万里才能抵达的彼岸。我们向往着别处的天空,相信那里有更蓝的天、更清澈的湖、更值得聆听的故事。这份向往,犹如春日枝头萌发的新芽,是生命里自然而然生长出的美好愿想。
只是,当我们长久地凝望远方,是否也在不经意间,错过了窗前的晨光、巷口的微风,和此刻正静静流动的寻常光景?我们为远方的某次抵达积攒期待,却也让当下的日子,在等待中悄然滑过指间。
眼前的这片绿,难道不是一首无需远行便可吟咏的诗吗?它不喧哗,亦不雕琢,只是安静而蓬勃地舒展着,透出大地最本真的诚意。
这让我想起那些在寻常风物中觅得深意的古人:陶渊明不必跋涉山川,只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常里,便寻到了心灵的归处;王维不问路径远近,于“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驻步间,已参透自然的禅机;苏轼不慕远游盛景,却从“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中,悟得了天地赠予的旷达与自由……他们的诗句如清风穿林、明月照江,轻轻叩问着每一个寻找远方的人:何必向万里之外跋涉?最深的诗意,往往就栖居在凝视此刻的眼睛里,安顿在一颗从容澄明的心中。
我们当然应当走向远方——去看更辽阔的风景,去经历各异的文化,让脚步与眼界一同舒展。远行从来不是错,它让我们见识世界的丰盛。
但或许,所有出发最终的意义,是为了让我们学会归来。是当千里之外的风吹过发梢,当异乡的月色浸透衣衫,我们才终于懂得用那双被远方洗亮的眼睛,重新凝视最初出发的地方。
于是你停下,静看这一湾清水、这一片新绿、这一缕向天空静静升起的炊烟。春天最深的远方,原来不在他乡,而在此刻——在你俯身注视的瞬间。当你真正看见,并感受到这朴素土地上坚韧而从容的生命力时,你就已经抵达。
风过山谷,林叶轻响如大地匀长的呼吸。炊烟已升至目所不及的高处,它没有消失,只是融入了更广阔的诗和远方。
或许,当我们学会向眼前这片最深的春天躬身时,我们所抵达的,正是所有远方试图带我们去的地方——一个让心灵安宁、让双眼重新学会凝视的归处。
原来,最远的跋涉,有时不过是回到最初的看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