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纪的广东医生们遇到了一种奇怪的疾病——患者身上冒出暗红如杨梅的疮疹,溃烂流脓,痛痒难当。这种被民间称为“广疮”或“杨梅疮”的恶疾,在医书中并无记载,仿佛一夜之间从岭南的土地上生长出来。谁也未曾想到,这场席卷大明的“杨梅之疫”,竟是从遥远的新大陆出发,乘着葡萄牙的帆船,在人类欲望的洋流中悄然登陆。
哥伦布的船队从美洲返航后,欧洲的港口便开始流传一种“新疾病”。水手们窃窃私语,说那是新大陆的“馈赠”。当葡萄牙探险家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卡布拉尔的船队在1500年抵达巴西,水手们与当地图皮族女子的一夜欢愉,便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次微生物的洲际迁徙。梅毒螺旋体就这样藏匿在人体深处,开始了它的环球航行。
十六世纪初的澳门,这个被葡萄牙人称为“天主圣名之城”的小渔村,正悄然成为东西方交汇的前哨。每当葡国商船靠岸,码头上便热闹非凡——水手们迫不及待地奔向酒馆和妓寮,用银币换取数月漂泊后的慰藉。岭南湿热的风里,开始飘荡着一种隐秘的恐慌:有些嫖客身上出现奇怪的溃烂,如杨梅般红肿,痛入骨髓。
广州城里的老中医们百思不得其解。这“广疮”初起时似痘非痘,继而溃烂成疮,严重者鼻塌唇缺,状甚可怖。他们翻遍《黄帝内经》《伤寒论》,也找不到对应的病症。有医者尝试用传统的“攻毒”之法,以汞剂熏蒸,却往往使病人中毒而亡。直到后来,人们才逐渐明白,这不是岭南水土所生的寻常疥癣,而是乘着“佛郎机人”(明代对葡萄牙人的称呼)的帆船,从海的那一端漂洋过海而来的异域之疾。
有趣的是,这种疾病在传播中获得了诸多俗称。“广疮”之名,道出了它在中国的地理起点;“杨梅疮”则形象地描述了其症状;在江浙一带,它因与棉花疮相似而被误称为“棉花疮”;而北方人则因其来自南方而称之为“南疮”。每一个名字,都像是疾病传播路上的路标,标记着它在神州大地上扩散的轨迹。
葡萄牙商船不仅将梅毒带到中国,也将它传至日本。1543年,葡萄牙人因风暴漂流到日本种子岛,不仅带来了火绳枪,也带来了这种隐秘的“附赠品”。京都的医生们面对这“南蛮疮”(日本对梅毒的称呼)同样束手无策,而日本浮世绘中甚至出现了描绘梅毒患者的作品,可见其传播之广。
更令人唏嘘的是,梅毒的传播恰逢世界格局剧变的时代。就在“广疮”在广东出现的同时期,墨西哥的阿兹特克帝国被科尔特斯征服,印加帝国落入皮萨罗之手。旧大陆与新大陆的碰撞,不只是金银、作物和文化的交换,还有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旅行。梅毒、麻疹、天花——这些疾病在各大洲间的“交换”,不经意间重塑了人类社会的免疫力版图。
数百年后的今天,当我们追溯梅毒的传播路径,看到的不仅是一种疾病的迁徙史,更是一幅早期全球化的微观图景。那些葡萄牙帆船连接的不仅是贸易路线,也串联起了美洲的矿山、欧洲的宫廷、亚洲的港口,以及潜伏在人体深处的螺旋体。每一次人类相遇,都可能是一次微生物的远征;每一次文明接触,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生物学后果。
杨梅疮的红色斑疹,就这样成为了大航海时代一个隐秘的注脚,提醒着我们:人类探索世界的脚步,总会伴随着意想不到的回响,有些回响,需要几个世纪才能完全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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