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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气论

或问:丈夫立于世,所恃者何?世之论者,多举货殖、姿容、康健、术业为辞。然物有成毁,事有盈虚,若以浮云为磐石,岂不谬哉?昔王子安作《滕王》之赋,光曜千年,终溺南海;柳耆卿填“晓风”之词,名满天下,竟殡青楼;李太白散千金、游公卿,暮年犹困采石。此三者,皆负不世之才,怀非常之器,然时命不偶,竟坎坷以终。由此观之,外物之不可恃也明矣。

盖天地之道,变易为常。《易》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昔人筑台章华,不过百年丘墟;石崇堆金埒,终作他人库藏。夫权势如春冰,富贵同朝露,纵揽之在掌,亦将逝于指隙。昔张良弃万户侯而从赤松,范蠡西施而泛五湖,非不能守也,知盈虚之有数也。今人斤斤于锱铢,惶惶于得失,譬犹燕雀争枝,不见鹏翼垂天。

然则所恃者何?曰:在定心定性而已。定心者,不随物转。昔苏子瞻谪海南,啖芋饮水,犹作“日啖荔枝”之咏;文中子困宋蔡,弦歌不辍,乃传“王道”之篇。当其处厄也,外物尽夺,而胸中丘壑愈深,笔下波澜愈阔。此无他,心有所主,则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譬若松柏经冬,枝叶虽凋,本根愈固。

定性者,能应万化。荣公三乐,不假外求;颜子箪瓢,自有其趣。昔谢安石对弈淝水,庾元规据胡床谈玄,非不知胜负生死,乃能超然于利害之外也。今人稍遇坎坷,便作穷途之哭,盖性为物役,如舟无舵,随风波颠簸尔。若夫陶元亮弃五斗米,得采菊之闲;林君复舍进士业,成咏梅之癖。其所舍者小,所得者大,盖知性命之真,不在朱紫也。

且夫天地生人,各赋至性。鸿鹄振翅,岂效鹪鹩巢林?骐骥驰原,安肯驾盐坂下?昔班超投笔,终定西域;王猛扪虱,遂辅苻秦。使其屈首牖下,与众人竞尺寸,安能成不世之功哉?故智者不羡他人之田,但耕心性之壤。昔阳明子龙场悟道,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此真底气之源也。

今观世之惶惶者,非困于时,实惑于己。求田问舍,不过暂寄逆旅;计利较名,终成他年话柄。何若反观内照,养浩然之气?范文正做秀才时,便以天下自任;陆放翁卧孤村夜,犹思铁马冰河。此等胸次,岂金印紫绶所能囿耶?

嗟夫!大化流行,吾生有涯。所恃者非千金之璧,乃不夺之志;非九霄之位,乃不昧之心。能识此理,则陋室可作明堂,藜羹可胜鼎食。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吾心光明,亦复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