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姓王,街坊邻居都喊我老王,就一普通退休工人,这辈子没做过啥出格的事,唯独去年深秋那回,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尼姑留家里过夜,还同睡一张床,这事说出去,连我自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偏偏就是这一晚,治好了我压在心里三年的心病,让我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我老伴走了,心梗,走得特别突然,早上还跟我拌嘴说我煮的粥太稀,中午我从菜市场回来,人就倒在客厅地上,再也没醒过来。我俩结婚三十年,吵吵闹闹一辈子,她嘴碎,爱管我,我烟抽多了她骂,酒喝一口她念,连我跟老伙计下盘棋晚回家十分钟,她都能在门口等我半天。可真当人没了,我才发现,这家里少了她的声音,连空气都是空的。
老伴走后的头半年,我跟丢了魂似的,每天还是按她的习惯煮粥,煮两碗,摆两双筷子,吃着吃着就对着空碗掉眼泪。后来慢慢缓过来点,可新的毛病来了,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闭着眼睛就是老伴倒在地上的样子,还有她最后那几年总跟我抱怨的话,说我不懂她,说我这辈子没心疼过她。我知道她是气话,可越想越愧疚,总觉得要是我平时多注意点她的身体,要是我那天没去菜市场,要是我早点发现,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这愧疚缠了我三年,失眠也跟着我三年。刚开始还能靠安眠药睡两三个小时,后来药越吃越多,觉却越睡越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头发白了一大半,老伙计们喊我出去下棋、钓鱼,我都提不起劲,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儿女们看我这样,带我去看医生,西医说我是神经衰弱,中医说我是心结难解,药吃了一大堆,针灸也做了,一点用都没有,到最后,我甚至连家门都不想出,就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跟老伴的照片说话。
去年十月底,北方的天已经挺冷了,还刮着风,那天我吃完晚饭,跟往常一样坐在阳台发呆,听见门口有轻轻的敲门声,敲得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见。我以为是儿女来了,赶紧去开门,结果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尼姑,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素色的僧衣,背着一个布包,头发剃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点倦意,还有点冻得发红。
她看见我,双手合十,轻声说:“施主,打扰了,小尼从外地来此挂单,赶路晚了,附近的寺庙客满,想求施主行个方便,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就走,定不会叨扰。”
我当时愣了,活了五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跟尼姑打交道,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站在冷风里,眼睛很干净,没有一点杂质,我心里那点别扭一下子就没了。我这房子是老小区的两居室,老伴走后,次卧就空着,可不知咋的,我张嘴就说:“进来吧,次卧好久没收拾了,要不就跟我挤主卧吧,就一张床,不嫌弃就行。”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这话说得太唐突了,人家是出家人,我一个大老爷们,留人家同睡一床,算怎么回事。可那尼姑也没推辞,还是双手合十,说了句“多谢施主慈悲”,就跟着我进了屋。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小口喝着,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我手忙脚乱的,想找件厚衣服给她,又想收拾下床铺,嘴里还不停念叨:“家里就我一个人,乱得很,你别介意,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家里也没个收拾的样子。”
她听了,轻轻“嗯”了一声,说:“施主心里,装着人,也装着事,压得挺沉的吧。”
就这一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我这三年,跟谁都没说过心里话,儿女问我,我都说没事,老伙计劝我,我都笑着摆手,可这个素不相识的尼姑,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事。我再也忍不住了,坐在她对面,从老伴走的那天说起,说到我俩一辈子的吵吵闹闹,说到我这三年的愧疚和失眠,说到我每天对着空房子的孤独,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掉,像个孩子似的,把心里压了三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劝我,就偶尔轻轻点下头,直到我说完,哭够了,她才说:“施主与夫人,看似吵闹,实则心里都装着彼此,夫人走得突然,你心里的愧疚,不过是舍不得,是觉得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没做,可夫妻一场,三十年的相伴,吵也好,闹也罢,都是缘分,都是情分,她若在天有灵,定不会怪你,只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摇摇头,说:“我总觉得对不起她,她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我还总跟她吵架,她最后那几年,身体不好,我都没好好照顾她。”
她又说:“世间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夫妻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谁更珍惜谁,你念着她的好,记着她的情,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总把愧疚压在心里,折磨自己,反而让她在那边,也不安心。”
那天晚上,我们就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她跟我说了些她出家的缘由,说她也是经历过生离死别,才看破红尘,选择出家,她说人生在世,很多执念,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枷锁,放下,不是忘记,而是学会与自己和解,与过去和解。
聊到后半夜,我看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就起身收拾床铺,主卧的床是一米八的,挺大,我把被子铺好,说:“你睡里面吧,我睡外面,我打小就不打呼噜,不会吵到你。”
她也没推辞,点点头,洗漱后,就安静地躺在床的里侧,我躺在外侧,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心里还挺紧张,毕竟身边躺着一个出家人,还是个女的,我怕自己有什么不妥的举动,冒犯了人家。
可奇怪的是,躺在她身边,我心里却异常的平静,没有一点杂念,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很舒服,她呼吸很轻,安安静静的,像个孩子似的。我闭着眼睛,原本习惯性的胡思乱想,竟然一点都没有了,脑子里不再是老伴倒在地上的样子,而是想起了我俩年轻时的样子,想起我第一次牵她的手,想起她嫁给我时,穿着红布衫,笑起来的样子,想起我们一起拉扯儿女长大,一起熬过那些苦日子,心里暖暖的,没有了愧疚,只有满满的怀念。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香,没有做噩梦,也没有中途醒过来,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太阳晒到脸上才醒。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那尼姑已经走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的白开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小字:“施主,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好好活着,便是对故人最好的告慰。”
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摸了摸床铺,还有淡淡的檀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不见了,胸口也不堵了,呼吸都顺畅了。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行人,看着路边的树,第一次觉得,这世界,还是挺美好的。那天早上,我煮了一碗粥,就一碗,吃着粥,嘴里是甜甜的味道,没有了往日的苦涩。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失眠过,倒头就能睡,睡得踏踏实实的。我还是会想老伴,还是会对着她的照片说话,可再也没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愧疚和痛苦,只是淡淡的怀念,想起她的好,想起我们的点点滴滴,心里都是温暖。
我开始收拾家里,把次卧收拾干净,养了几盆花,都是老伴生前喜欢的月季,每天浇浇水,松松土。老伙计们喊我出去下棋、钓鱼,我也去了,跟他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像以前一样。儿女们看我变了样子,都特别开心,说我终于走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那个尼姑叫什么,来自哪个寺庙,她就像一阵清风,来过我的生活,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可就是这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里三年的阴霾,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
后来我也去过附近的几个寺庙,想找找她,跟她说声谢谢,可都没找到,我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萍水相逢,却解了我三年的心结。
其实现在想想,那一夜的同床共枕,哪里是她治愈了我,不过是她的话,点醒了我,让我学会了放下执念,与自己和解。这世上,很多事,很多心结,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我们总想着过去的遗憾,总想着自己的过错,总把自己困在回忆里,折磨自己,却忘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好好活着,是珍惜当下。
老伴走了,可她留给我的那些美好,那些回忆,一直都在,刻在我的骨血里,融在我的生命里。她希望我好好活着,我就好好活着,把她的那份,也一起活出来,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日子还在继续,太阳每天都会升起,风每天都会吹,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带着对老伴的思念,过好往后的每一天。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也是我这一辈子,最该懂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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