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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爬上西墙。我和玉芬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中间隔着个小木几,几上摆着凉透的茶和一副老花镜。四十年的光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从两个杯子中间流过去了。

一、滤镜

玉芬常说,相亲那会儿,媒人把我说得像戏文里的人物。她第一次来我宿舍,看见我把无线电零件在绒布上排成整齐的队列,觉得这人“讲究”。后来才知道,那讲究只对零件。她的发卡、顶针、团线,在我眼里都是该自动归位的物事,偏偏它们有自己的主张,总爱躲在想不到的角落。

她记得我递过的手帕有肥皂香。我记不得那帕子了,只记得她辫子梢扫过手背的痒。如今她的短发在风里轻轻颤动,像秋天芦花。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辫梢,是四十个春天和四十个秋天,是成千上万个日子堆成的、温柔的倦意。

二、真话

吵架是有的。最凶那次,为女儿学琴的事。我说了重话,说她“和你妈一样固执”。话出口,我就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像风中蜡烛猛一摇曳。后来和好,我说那是气话。她点点头,沏茶的手很稳。可我们都明白,气话才是真话,是平时沉在心底,借着浪头翻上来的石头。石头露了面,就再也沉不回原处了。

从此她再说娘家事,我会多听一会儿。不是认同,是知道那石头还在那儿,得绕着走。

三、懒与唠叨

她说我越来越懒。酱油瓶倒了,我看它慢慢流完,才去拿抹布。不是真懒,是觉得一瓶酱油和满地狼藉之间,有一种从容的必然。就像日子,总要有些东西流淌、倾泻、不可收拾,才算活过。

她的唠叨,起先像雨打芭蕉,渐渐成了背景音,和白噪音一样,没有了反倒不踏实。有一天女儿说:“妈,您说话像念经。”玉芬愣了,摸自己嘴角。后来我发现,她唠叨时,会下意识用手掩一掩口。那手势很轻,像拂去不存在的灰尘。

四、钱

工资交给她,是结婚第五年的事。厂里发不出全薪,她把存折摊在桌上,数字很小,像受惊的动物蜷缩着。她说:“我来吧。”从此水电煤气,人情往来,都在她一个蓝皮本里走着。每月她给我零用,叠得方正正,边角锐利。我会从中留下一张,塞在无线电手册里。年底用这钱给她买羊毛衫,看她惊喜的样子,像又回到递手帕的年纪。

我们不说破。婚姻里有些事,说破了,就像拆开钟表——零件散了一桌,再也走不准时辰。

五、孩子

女儿出生后,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小身体。夜半喂奶、换尿布、量体温,配合得像流水线上的工友。话越来越少,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凉开水还是热毛巾。爱情变成了什么?是深夜里同时伸向孩子额头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碰,就知道温度正常。

我下班会在车里坐十分钟。从后视镜能看见厨房窗口,她的影子像剪纸贴在那里。她每周日下午去河边散步,带回一身水汽和草香。我们不问对方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就像树不问风去了哪里。

六、面子

金婚宴上,孙子闹着要听恋爱故事。我喝了几杯,看见玉芬耳边的白发在灯下亮晶晶的,忽然想起她辫子又黑又长的样子。“你奶奶啊……”话开了头,桌下她的手轻轻碰我。我住了口,转而夸她红烧肉做得好。满堂笑,她也笑,眼角的皱纹深了,像水波。

回家路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过马路时,我伸手虚护在她身后。这动作做了四十年,已成肢体记忆,像呼吸一样自然。

七、没说破的事

去年心梗,醒来在重症监护室。玉芬俯身喂水,白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我忽然说:“那年……离婚协议……我没签……是怕……”怕什么?怕找不到更好的,怕陌生的鼾声,怕新人不认识我无线电零件的名字。

她的手一颤,勺子碰在碗沿,叮一声,清脆得像心碎。她继续喂,声音很轻:“我也怕。”

原来她知道。知道那年电影票根的争吵,知道我抽屉深处没签字的协议。四十年,我们谁都没提,像共同守护一个易碎的瓷器,绕着走,小心着,竟也走到了今天。

八、此刻

此刻,槐树影子爬满了整面墙。我的收音机嘶嘶响,像在诉说遥远的宇宙噪音。她的织针嚓嚓嚓,像时间在咬自己的尾巴。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女儿问过她婚姻的秘诀。玉芬怎么答的我不知道。若问我,我会说: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不觉得尴尬。是知道她在唠叨,但不再反驳。是看清了婚姻的里子——不过是一地鸡毛,却能在鸡毛里,认出彼此年少时的轮廓。

风起了,槐树叶沙沙响。我伸手去端茶,她也正伸手。两只手在木几上空停了停,各自端走自己的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这日子,像这婚姻,像一切看破了却不必说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