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蝉鸣像砂纸,一遍遍打磨着安仁县焦躁的午后。
我叫陈阳,二十三岁,刚从地区党校的青干班毕业,就被分配到县政府,给县长李百年当秘书。
消息下来那天,我爹,一个在县水泥厂干了一辈子会计的老实人,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反复叮嘱我:“少说话,多做事,眼睛放亮,手脚放勤快。”
我娘则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那差不多是家里一整年的积蓄。
“阳阳,去了县长身边,别小气,该花的钱要花,别让人瞧扁了。”
我捏着那叠温热的钱,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揣了一块石头。
李百年县长,在安仁县是个传奇人物。
他不是本地人,听说从部队转业下来,雷厉风行,几年时间就把安仁县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农业县,搞成了地区有名的工业先进县。
人人都说,李县长前途无量。
能给他当秘书,是我祖坟冒了青烟。
上班第一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县政府大院。
那是一栋青灰色的小楼,三层高,爬满了常春藤,门口挂着“安仁县人民政府”的白底黑字牌子,肃穆庄严。
我挺直了腰杆,感觉自己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办公室在二楼,门上挂着“县长办公室”的木牌。
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套间。外间是我的办公桌,一张老旧的,刷着红漆的写字台,配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子。
里间,就是李县长的办公室。
我小心翼翼地把桌子擦了三遍,把暖水瓶灌满,把茶叶罐续上新茶,又把地扫了一遍。
等我忙完这一切,李县长还没来。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八点整,楼道里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
这就是李百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新来的陈阳?”
“是,李县长!”我赶紧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进了里屋。
我的秘书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给李县长当秘书,比我想象的还要累。
我像个陀螺,每天围着他转。
早上六点半,要去他家楼下等着,接他上班。
白天,文件像雪片一样飞来,我要分门别类,拟好处理意见,再给他过目。
各种会议,我要提前准备好材料,做好会议记录。
晚上,他有应酬,我要跟着,负责挡酒、开车。
他回家了,我才能下班。
常常是回到单身宿舍,骨头像散了架,倒在床上就能睡死过去。
但我不觉得苦。
我觉得充实,觉得有奔头。
李县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尤其是在办公室。
他很少跟我闲聊,交代工作,也总是三言两语,言简意赅。
但他会用行动表达他的态度。
我给他泡的茶,他每次都会喝完。
我起草的文件,他很少做大的改动,顶多是圈改几个字。
有一次,他去市里开会,回来的时候,扔给我一条“大重九”香烟。
“给,拿去抽。”
我不会抽烟,但还是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
我知道,这是县长对我的认可。
能在李百年身边工作,我学到了太多东西。
他的工作方法,他的思维方式,他对政策的解读,都让我受益匪浅。
我开始模仿他走路的样子,模仿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模仿他在思考时,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习惯。
我渴望成为他那样的人。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紧张而又充实地过下去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李县长去乡下视察了,要第二天才回来。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我抓起电话:“喂,你好,县长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廓。
“是小陈吧?”
我愣了一下,能知道我姓陈,还用这种语气的,会是谁?
“您是?”
“我是林晚。”
林晚。
李县长的妻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把腰挺直了,声音也恭敬起来。
“嫂子好!县长下乡了,您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他下乡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这样的,小陈,我家里厨房的水管好像有点问题,一直在滴水,你……你方便过来帮我看看吗?”
修水管?
我有些发懵。
县政府有专门的后勤科,水电工、木工一应俱全,这种事情,怎么会找到我头上?
“嫂子,这个……我不太会修啊。要不我给后勤科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个师傅过去?”
“别。”她立刻打断了我,“那些师傅手重,我怕他们把家里弄得乱七-糟八的。你一个读书人,肯定心细。”
这算什么理由?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再说,我一个人在家,让个不认识的男人进来,也……不方便。”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和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那……那好吧。嫂子您住哪儿?”
“县委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301。”
“好的,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县长的老婆,亲自打电话,让我去她家修水管。
这事怎么想,怎么透着一股邪乎。
但我不敢不去。
我锁好办公室的门,骑上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往县委家属院赶去。
家属院离政府大楼不远,就隔着一条街。
三号楼是院里位置最好的一栋楼,红砖墙,一共五层。
我把车停在楼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才迈步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味。
走到三楼,301的门是虚掩着的。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还是那个温柔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李县长的家,比我想象的要大,也比我想象的要……冷清。
三室一厅的格局,水泥地面,墙壁刷得雪白。
家具很简单,一张吃饭的方桌,椅子,一个洗得发白的布沙发。
整个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个女人,正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她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刚没过膝盖。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
五官精致得像画里的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就是林晚。
我以前只在县里开联欢会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她一面。
那时候她坐在李县长旁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像一朵幽谷里的兰花。
近看,比远看更让人惊艳。
“嫂子。”我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像阴雨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来了?快进来,不用换鞋。”
她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里面泡着几片茶叶。
“小陈,真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跑一趟。”
“嫂子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双手接过水杯,客气道。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又不是水电工。”她嗔怪了一句,眼神里却带着笑意,“快,跟我来,看看那个水管,烦死我了。”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摇曳的裙摆和纤细的脚踝上。
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我:陈阳,别乱看,别乱想。
厨房不大,但同样干净整洁。
她指着水槽下面的一个龙头:“就是它,一直滴答滴答的,吵得人心烦。”
我俯下身子,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很老式的铜质水龙头,表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绿锈。
确实有水珠,正一颗一颗地,从龙头的接口处,慢悠悠地渗出来,然后滴落在下面的一个空盆里。
“滴答。”
“滴答。”
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嫂子,家里有扳手吗?”我问。
“有,在阳台的工具箱里,我给你拿。”
她很快拿来一个活络扳手。
我接过扳手,试着拧了一下龙头的接口。
很紧,纹丝不动。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了点力。
还是不行。
“不行吗?”她在我身后轻声问。
她的呼吸,就喷在我的脖颈上,痒痒的,热热的。
我感觉自己的脸,“噌”地一下就红了。
“没事,可能有点生锈了,我再试试。”
我稳了稳心神,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
“嘎吱”一声,螺丝终于松动了。
我把它拧紧,再用手擦了擦,一滴水都不漏了。
“好了,嫂子。”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真的?这么快?”她惊喜地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
“就是螺丝松了,拧紧就行,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真厉害,小陈。”她由衷地赞叹道,“比后勤科那些老师傅强多了。”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嘿嘿地傻笑。
“快,出来歇会儿,喝口水。”
她拉着我回到客厅,硬是把我按在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陷下去,人像是被包裹住了。
她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那目光,带着探究,带着好奇,还有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头猛喝水。
“小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哦,比我们家百年小了整整十岁。”她像是自言自语。
“县长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我赶紧说了一句场面话。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说话的口气,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的脸又红了。
“平时工作很忙吧?”
“还……还好。年轻人,多干点是应该的。”
“他那个人,就是个工作狂,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知道累。”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也带着一丝抱怨。
“县长是为全县人民服务,辛苦一点,也是为了大家。”
“大家,大家……那谁又为了他呢?”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像一片抓不住的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漂亮的女人,很孤独。
我们在客厅里,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我的工作,聊我的家庭,聊我的大学生活。
她似乎对我的所有事情,都充满了兴趣。
而我,在她温柔目光的注视下,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吓了一跳,已经快六点了。
“呀,嫂子,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这么快?”她显得有些意犹未尽。
“办公室还有点事要处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那……好吧。”她站起身,送我到门口,“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您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这是一句客套话,但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她眼睛一亮:“真的?那以后水管再坏了,我还找你。”
我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没问题。”
走出县委家属院,被晚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一天下午,像做了一场梦。
一个香艳、朦胧,又带着危险气息的梦。
我反复告诉自己,陈阳,别多想,她只是县长的老婆,你只是去帮了个忙,仅此而已。
但那个温柔的声音,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个孤独的背影,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李县长从乡下回来了,依旧是那么忙碌,那么不苟言笑。
他没有问起我那天下午去了哪里。
我也没敢提一个字。
我以为,“修水管”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一周后,那个红色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温柔的声音。
“小陈,是我。”
“嫂子好。”我的心,又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那个……不争气的水管,好像又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又坏了?
怎么可能!
我上次明明拧得死死的。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在撒谎。
水管根本没坏。
那她为什么又要叫我去?
一个大胆的,让我脸红心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小陈?你在听吗?”
“啊?在,在听。那……我现在过去?”
“方便吗?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打扰,不打扰,县长今天去市里开会了。”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我很“方便”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那辛苦你了。”
我挂了电话,呆坐了半天。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圈套,一个温柔的陷阱。
县长的老婆,不是我这种小秘书能招惹的。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但情感上,却有一个声音在怂恿我。
去吧,再见她一面。
就一面。
最终,那个不安分的声音,占了上风。
我再一次,骑着我的“永久”,来到了县委家属院。
还是那栋楼,那个房间。
她还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好像专门在等我一样。
“来了?”
她笑盈盈地把我迎进去,熟练地给我倒水。
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嫂子,我先看看水管。”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想赶紧结束这件差事。
“不急,先喝口水,歇歇脚。”
她把水杯塞到我手里,自己也端起一杯,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小陈,上次听你说,你喜欢看书?”
“啊?是,随便看看。”
“我这里有些书,都是百年以前看的,现在他忙,也没时间看了。你要是喜欢,可以拿去看。”
她说着,就站起身,打开了电视机旁边的一个书柜。
满满一柜子的书。
《红与黑》、《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很多都是外国名著。
在那个年代,这些书,可都是宝贝。
“嫂子,这……这太贵重了。”
“书放在这里也是落灰,能有人看,才是它最大的价值。”她抽出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递给我。
“这本书,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看。你也看看,我们交流交流。”
我接过那本书,书页已经泛黄,但很干净,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还有……她指尖的香气。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去厨房。
我们就在客厅里,聊了一下午的书。
从罗曼·罗兰,聊到托尔斯泰,从《简·爱》,聊到《呼啸山庄》。
我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读过这么多书,而且有那么多独到的见解。
和她聊天,是一种享受。
我忘了时间,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我是来“修水管”的。
直到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我才猛然惊醒。
“坏了,嫂子,水管还没修!”
她看着我慌张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
“没事,它今天好像自己好了。”
我顿时明白了。
水管,从来就没有坏过。
坏的,是人心。
从那以后,“修水管”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每个星期,她总会打一两次电话。
理由千奇百怪。
有时候是水管坏了,有时候是灯泡不亮了,有时候是电视机没信号了。
而我,总是在李县长不在的时候,“恰好”有空。
我们见面的地点,也不再局限于她家的客厅。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县里唯一的新华书店,一待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我们会去城郊的公园,在湖边散步。
我们聊文学,聊音乐,聊电影。
聊所有和工作、和李县长无关的一切。
我感觉自己,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
一个世界,是县政府那栋严肃的青灰色小楼。
在那里,我是谨小慎微、亦步亦趋的陈秘书。
另一个世界,是和她在一起的,充满了阳光、书香和欢声笑语的世界。
在那里,我才是真正的陈阳。
我沉溺在这种双重生活里,无法自拔。
我知道这很危险,像在悬崖上走钢丝。
但那种禁忌的、甜蜜的诱惑,又让我欲罢不能。
她就像一朵罂粟花,美丽,芬芳,却带着致命的毒。
办公室里,渐渐有了一些风言风语。
“哎,你们发现没,小陈最近好像总往县长家跑?”
“可不是嘛,前两天我还看见他跟县长夫人在公园里散步呢!”
“年轻人,长得又帅,嘴又甜,会讨女人喜欢也正常。”
“嘘……小声点!那可是县长夫人!不要命啦?”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开始变得惶恐不安。
我怕李县长知道。
以他的脾气,我这个秘书,肯定是当到头了。
能不能留在政府大院,都得两说。
我甚至不敢去想,他会怎么对林晚。
我开始刻意地躲着她。
她再打电话来,我就说办公室有事,走不开。
约我去书店,我也说要陪县长下乡。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她失落的表情。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生疼。
但理智告诉我,必须这么做。
长痛,不如短痛。
那天下午,我刚从档案室回来,就看到林晚站在我们办公室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身姿单薄,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像一朵快要凋谢的百合。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和她身后的我。
我的脸,瞬间烧得通红。
“嫂子,您……您怎么来了?”我硬着头皮迎上去。
“我来给百年送点换洗的衣服,他今晚要去市里,直接从这儿走。”她举了举手里的一个布包,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
“哦哦,那您进来坐会儿吧,县长在里屋开会。”
我把她让进办公室,外间。
她把布包放在我的桌子上,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就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坐立不安,只能假装忙碌地整理文件。
“小陈,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我手里的文件,哗啦一下,散了一地。
我慌忙蹲下去捡,不敢看她的眼睛。
“没……没有啊,嫂子。最近确实太忙了。”
“是忙,还是怕了?”
她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捡文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是啊,我怕了。
我怕得要死。
“我知道,你都听到了。”她低声说,“那些闲言碎语,我也听到了。”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对不起,嫂子,都怪我……”
“不,不怪你。”她打断了我,“怪我。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没考虑过你的处境。”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只是……只是太孤单了。”
“这个家里,冷得像冰窖。他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回来了,也是一身的酒气,倒头就睡。我们俩,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我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
“直到遇见你。”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跟你在一起,我才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有血,有肉,会笑,会哭。”
“小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的心,被她的话,揉得稀碎。
我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我想安慰她,想给她递一张纸巾。
但我不敢。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
里屋的会议,随时可能结束。
李县长,随时可能走出来。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走出来的,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张主任。
他看到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的笑容。
“哎呀,嫂子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张主任,我来给老李送点东西,马上就走。”林晚已经迅速擦干了眼泪,恢复了平静。
“县长还在跟几个局的同志谈事,要不您再等会儿?”
“不了,我家里还有事。”
她站起身,对我点点头,转身就走。
从始至终,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李县长果然直接去了市里。
偌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桌子上,那个属于她的布包,还静静地放在那里。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内衣。
在衣服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一张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明晚七点,老地方,我等你。”
老地方,是我们一起去过的,城郊的那个公园。
我的心,狂跳不止。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又一次摆在了我的面前。
但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太久。
第二天傍晚,我跟宿舍的同事说,出去办点事。
然后,骑上车,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个公园。
天已经擦黑了。
公园里没什么人。
湖边的柳树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焦急地踱步。
是她。
我把车停好,朝她走去。
“嫂子。”
她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
我刚想解释什么,她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我的嘴唇上。
“别说话。”
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拉起我的手,就往公园深处的小树林里走。
那里的光线,更暗。
“嫂-……”
我的话,被她温热的嘴唇,堵了回去。
那是一个青涩的,带着一丝绝望的吻。
我的理智,在瞬间崩塌。
我反手抱住她,疯狂地回应着她。
那一刻,什么县长,什么前途,什么流言蜚语,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只知道,我想要她。
这个孤独的,美丽的,让人心疼的女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她靠在我的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陈阳。”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带我走吧。”
我浑身一震。
“什么?”
“带我离开这里。去哪都行,只要我们在一起。”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看着她,心乱如麻。
带她走?
说得轻巧。
我们能去哪?
李百年在安仁县,在整个地区,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就算逃出去了,我们怎么生活?
我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小秘书。
而她,是养尊处优的县长夫人。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我要放弃我所有的一切。
我的工作,我的前途,我父母的期望。
我迟疑了。
我的沉默,让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自嘲地笑了笑。
“我真傻。我怎么会提这种要求。”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说了,我懂。”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你是个好人,陈阳。你会有大好的前途,不应该被我拖累。”
“回去吧,忘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水管……不会再坏了。”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树林。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我知道,我失去她了。
永远地,失去了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
在县政府大院里,偶尔会碰到。
她也总是目不斜视,和我擦肩而过,仿佛我们从来不曾认识。
我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依旧是忙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
李县长,也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李县长。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只是,我的心里,空了一块。
那个曾经被书香、音乐和欢笑填满的角落,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开始失眠,开始学着抽烟。
一根接一根,想用尼古丁的辛辣,来麻痹那颗隐隐作痛的心。
半年后,组织部下来考察干部。
李县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阳,来,坐。”
这是他第一次,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来安仁,快一年了吧?”
“是,十一个月零七天。”我记得很清楚。
他点点头,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组织部的人,跟我谈过了。”
“打算,提你当乡长的秘书。”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从县长秘书,到乡长秘书,这明摆着是降级。
“李县长,我……”
“你不用说了。”他摆摆手,打断了我,“小陈,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有能力,有才华。但是,太年轻了。”
“年轻人,容易犯错误。”
“有些错误,可以改。”
“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
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我从里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
我无地自容。
“去乡下,好好沉淀一下。对你,有好处。”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明白,这是李百年给我的,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把我一棍子打死,而是给了我一条“发配”的路。
是生是死,看我自己的造化。
“谢谢县长。”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对不起您。”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什么对不起的。”
“她……都跟我说了。”
“是我,对不起她。”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落寞。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县长。
他只是一个,同样孤独的,可怜的男人。
离开县政府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收拾好我那点可怜的行李,走出了那栋青灰色的小楼。
门口,一辆吉普车在等我,送我去新丰乡。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县委家属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号楼,三单元,301。
那扇窗户,紧闭着。
就像我,和她的世界。
从此,彻底关上了。
新丰乡是全县最偏远的一个乡。
从县城过去,要坐三个小时的拖拉机。
一路颠簸,黄土飞扬。
我的心,也像这路一样,坑坑洼洼,看不到头。
乡政府,就是几间破旧的瓦房。
乡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黑瘦瘦的,像个老农。
他对我这个从县长身边下来的人,不冷不热。
给我安排的宿舍,是院子角落里的一间小耳房。
阴暗,潮湿,墙角结着绿色的青苔。
我的工作,也从处理文件、撰写报告,变成了打扫卫生、收发报纸、通知开会。
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勤杂工”。
乡里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幸灾乐祸。
他们都知道,我是“犯了事”,被发配下来的。
巨大的落差,让我一度陷入了绝望。
好几次,我都想卷铺盖走人。
但一想到我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到我娘塞给我钱时,那期盼的眼神。
我就咬着牙,忍了下来。
李县长说得对,我需要沉淀。
白天,我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任劳任怨地干着那些琐碎的活。
晚上,别人喝酒、打牌的时候,我就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黑屋里,看书。
看那本,她送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书的扉页上,有她写的一行小字。
“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淹没罢了。”
这句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我最黑暗的日子。
我开始反思自己。
反思那段荒唐的,不切实际的感情。
反思自己性格里的软弱、虚荣和不成熟。
乡下的生活很苦,但也很简单。
每天面对的,是土地,是庄稼,是那些质朴得像泥土一样的农民。
他们为了几斤收成,可以顶着烈日,弯着腰在田里干一天。
晚上回家,一碗高粱米饭,一碟咸菜,就能让他们笑逐颜开。
跟他们比起来,我那点所谓的“痛苦”,显得那么矫情,那么微不足道。
我开始跟着乡干部下村。
帮老百姓解决灌溉的问题,帮他们联系化肥的销路。
我的皮肤,被晒得黝黑。
我的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但我感觉,自己的心,却越来越踏实了。
一年后,乡里搞苹果种植基地,遇到了技术难题。
我因为上大学的时候,选修过果树栽培,就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任务。
我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写方案。
又跑到省城的农科院,去请教专家。
白天,就待在果园里,跟技术员一起,搞嫁接,搞授粉。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人瘦了一大圈。
但看着那些苹果树,一天天长高,一天天挂果。
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秋天,苹果丰收了。
红彤彤的苹果,挂满了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王乡长看着满山的苹果,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拍着我的肩膀,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小陈,好样的!”
那一年,新丰乡的苹果,卖了个好价钱。
乡里人均收入,翻了一番。
在全乡的庆功大会上,我被评为“先进个人”。
当我胸戴大红花,站上主席台的时候,我看到了台下,那些农民兄弟,最真诚的笑脸。
那一刻,我找到了比爱情,更让我心动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价值感。
又过了一年,王乡长因为年龄原因,退居二线。
在推荐新乡长人选的时候,他力排众议,推荐了我。
很多人反对。
“他还不到三十岁,太年轻了。”
“他以前还犯过错误,影响不好。”
王乡长一拍桌子。
“年轻怎么了?年轻有干劲!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两年,陈阳为新丰乡做了多少事,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最终,我的任命,还是下来了。
当我从县委组织部部长的手里,接过那份任命书的时候,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二十七岁,正科级。
我不仅回来了,而且,比以前站得更高。
任命宣布的那个晚上,王乡长在我那个小宿舍里,喝得酩酊大醉。
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小陈啊,我没看错你。你是个能干事,能干成事的人。”
“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心里,要时刻装着老百姓。”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记住了。”
上任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路。
要想富,先修路。
新丰乡的穷,就穷在交通闭塞上。
但修路,需要钱。
乡里财政,一穷二白。
我带着乡干部,一趟一趟地往县里跑,找交通局,找财政局,找计委。
磨破了嘴,跑断了腿。
一开始,处处碰壁。
那些曾经的“同事”,如今的“领导”,对我,总是打着哈哈,敷衍了事。
我知道,他们还在用老眼光看我。
我没有气馁。
我把新丰乡的未来发展规划,做成了一份详尽的报告。
从地理优势,到资源禀赋,从产业布局,到预期效益。
写了整整五万字。
我把这份报告,送到了每一个,我能见到的县领导手里。
最后,我敲响了李百年办公室的门。
那时候,他已经升任县委书记了。
还是那个办公室,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默默地看完了我的报告,一句话没说。
只是在最后,拿起笔,在报告的封面上,签了两个字。
“同意。”
又加了一行批示。
“请财政、交通、计委诸同志,全力支持。”
拿着那份批示,我走在县政府的大院里。
阳光,前所未有地明媚。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靠自己的实力,赢得了他的尊重。
路,很快就修通了。
新丰乡的苹果,山货,药材,源源不断地运了出去。
外面的客商,也开始到我们乡里来投资建厂。
新丰乡,一天一个样。
成了全县,乃至全市的明星乡镇。
我成了报纸上、电视上的常客。
“最年轻的乡长”、“改革的排头兵”、“带领群众致富的领头雁”。
各种荣誉,纷至沓-来。
我忙得像个陀螺,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但我乐在其中。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在忙碌和充实中,一直走下去。
直到那天,我去县里开会。
会议结束,我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人。
张主任,以前的县府办主任,现在的县委办主任。
“陈乡长,稀客啊!”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张主任,您太客气了,叫我小陈就行。”
“哎,那哪行,你现在可是我们安仁县的父母官,后起之秀啊!”
一番寒暄之后,他突然压低了声音。
“小陈,跟你说个事。”
“林晚,前两天走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走了?去哪了?”
“跟人跑了。”张主任撇撇嘴,一脸的不屑,“跟一个来县里投资的南方老板。”
“李书记……气得住了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走了。
终究,还是走了。
只是,带她走的人,不是我。
那天晚上,我破例,给自己放了个假。
我一个人,跑到县城那条最繁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上,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
我走进一家新开的歌舞厅。
震耳欲聋的音乐,扭动的人群。
我在一个角落里坐下,点了一瓶又一瓶的啤酒。
我想把自己灌醉。
我想忘了她。
忘了那个淡蓝色连衣裙的背影,忘了那个带着绝望的吻,忘了那句“带我走吧”。
可是,越想忘,就越清晰。
她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只记得,最后,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被惊醒的。
是我的司机小王。
“乡长,不好了!山里下暴雨,水库的堤坝,出险了!”
我一个激灵,所有的醉意,瞬间烟消云散。
我冲出歌舞厅,跳上车。
“快!回乡里!”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疯狂地疾驰。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新丰乡水库,是悬在全乡人民头上的一盆水。
一旦决堤,下游的几个村子,上万口人,都将陷入灭顶之-灾。
赶到水库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暴雨如注,山洪裹挟着泥沙,疯狂地冲击着堤坝。
堤坝上,已经出现了好几处裂缝,浑黄的泥水,正从裂缝里,不断地渗出来。
王乡长,哦不,现在是乡里的老顾问了,正带着几十个村民,在堤坝上,用沙袋,拼命地堵着缺口。
“陈乡长,你来了!”
“情况怎么样?”
“不行了!口子越来越大,快堵不住了!”王顾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
我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堤坝,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马上组织下游的村民,全部撤离!快!”
“来不及了!等他们撤完,堤就垮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急得冲他吼。
“只有一个办法了。”王顾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漩涡。
“跳下去,用身体,把那个最大的口子堵住,给大部队争取时间!”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个漩涡,就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跳下去,九死一生。
“我……我去!”一个年轻的村干部,颤抖着说。
“你不行!你刚结婚,你媳妇还怀着孩子!”王顾问一把拉住了他。
“我去!我烂命一条,死了也没人惦记!”另一个老光棍,也站了出来。
“都别争了!”
我脱掉外套,大吼一声。
“我是乡长,我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行!乡长,您不能去!”
“您是全乡的主心骨,您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办?”
“都给我闭嘴!”我眼睛红了,“现在,我不是乡长!我就是新丰乡一个普普通通的党员!”
“共产党员,就应该冲在最前面!”
我不再理会他们的拉扯,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最危险的缺口,纵身一跃。
冰冷刺骨的洪水,瞬间将我吞没。
我的身体,像一片树叶,在湍急的水流中,翻滚,碰撞。
我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摸索到了那个缺口。
我用我的后背,死死地抵住了它。
洪水,像一万根钢针,扎在我的身上。
我的骨头,仿佛都要被挤碎了。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我又看到了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对我微笑。
“陈阳,你要好好活着。”
“连同我的那一份,一起,好好地活着。”
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县医院的病房里了。
浑身,都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
王顾问,坐在我的床边,眼睛红肿。
“乡长,您醒了!”
“堤……堤保住了吗?”我声音嘶哑,喉咙像火烧一样。
“保住了,保住了!”王顾问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县里派来的武警部队,及时赶到了。下游的村民,也都安全撤离了,一个都没少!”
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我在医院,足足躺了一个月。
期间,市里、县里的领导,一波一-波地来探望。
我的事迹,也被报纸、电视台,连篇累牍地报道。
我成了英雄。
一个舍生忘死,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英雄。
出院那天,县里给我开了一个隆重的表彰大会。
县委书记李百年,亲自给我戴上了那枚金灿灿的军功章。
他握着我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眼神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好干。”
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从那以后,我的仕途,一片坦途。
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
四十五岁那年,我被调到市里,担任副市长。
官,越做越大。
人,也越来越忙。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修了更多的路,建了更多的工厂,让更多的人,过上了好日子。
我成了人们口中,最值得信赖的好市长。
只是,我一直没有结婚。
不是没有遇到过合适的。
只是,我的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那个小小的,曾经被填满的角落,已经被彻底封存。
上面,落满了时间的尘埃。
有一年,我去南方一个沿海城市考察。
晚宴结束后,我一个人,在酒店附近的海边散步。
海风,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
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声。
是一家露天酒吧。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弹钢琴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熟悉。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慢慢地走近。
看清了她的侧脸。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
她的脸上,虽然有了一些细微的,但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弹得很投入。
一曲终了,她抬起头。
目光,和我的,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愣住了。
手,停在了琴键上。
我也愣住了。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她对我,嫣然一笑。
像二十年前,在我家属院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先生,要点一杯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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