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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万科郁亮辞职的消息刷屏了《万科没有感谢他》,其中最多人讨论的话题是:为什么郁亮当年一边喊着“活下去”,却还在疯狂拿地?
如果只看结果,很容易得出一个非常简单、也非常情绪化的结论:一边喊“活下去”,一边继续疯狂拿地,最后把自己拖进资金链困境。这不是言行不一是什么?
但如果你真的站在郁亮当年的位置,你可能就不一定会这么想。
因为这背后,可能藏着一个典型的职业经理人困局:你越理性,越可能在结构性拐点上做错事。
一、“活下去”这句话,本身就被误读了
当郁亮第一次把“活下去”挂在嘴边时,市场的本能理解其实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散户视角的理解:停止扩张、收缩战线、保守经营、现金为王、能不投就不投。
但这套理解,放在一家中小企业身上成立,放在万科这样的体量上,就难说了。
如果你把视角切回万科当年的内部语境,“活下去”这句话真正对标的对象,其实不是“把自己缩成一家小而安全的公司”,而是如何在一场行业级淘汰赛中,不成为最先出局的那个大型房企。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1. “活下去”,它不是经营口号,而是竞争定位
在郁亮的语境里,“活下去”不是一句对外安抚市场的情绪性口号,而是一句竞争定位的判断:行业进入下行周期,大量企业一定会死,问题只剩下一个——你是不是第一批?我们肯定不能到那个地步。
所以,这句话真正的隐含前提是:房地产不是“大家一起慢慢过冬”,而是一轮残酷的出清过程。
在这样的背景下,“活下去”就不等于“缩到最小”,而是等于在牌桌上坐到最后一轮。
2. 为什么“现金为王”的逻辑,在万科这里不完全成立?
对小公司来说,“现金为王”意味着停止投资、缩减规模、把资产换成现金。
但对万科来说,如果照搬这套逻辑,反而会触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规模收缩 → 市场份额下降
市场份额下降 → 行业地位削弱
行业地位削弱 → 信用溢价下降
信用溢价下降 → 融资成本上升
最终结果是现金没保住,信用先塌了。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看似“非常保守”的大型企业,反而死得更快。
3. “活下去”的真正对照物是谁?
如果你把万科当年的对手名单摊开来看,就会明白郁亮在跟谁说话。
这句话真正对照的,不是普通房企,而是恒大、碧桂园、融创,以及所有依赖高杠杆、高周转、高预期赌周期的同行。
在这场竞争中,郁亮并不是要“跑赢所有人”,而是不成为第一批因资金链、信用断裂而出局的头部选手。
所以,“活下去”的真正含义是:不爆雷、不断供、不丢信用、不失融资通道。
这是一种头部房企之间的生存竞赛,而不是一家企业对“生死”的普通理解。
4. 所以,“活下去”不是让万科变小,而是防止它被踢下牌桌
这一点非常重要。
在郁亮的逻辑里,一旦万科主动选择大幅收缩,就意味着默认自己已经不是“头部”,自动放弃规模带来的信用优势,把主动权让给更激进的对手。
而在一个高度依赖信用与预期的行业里,一旦你被市场认为“退场在即”,你就真的离退场不远了。
因此,“活下去”这句话的真正翻译是:
保持规模、保持信用、保持存在感,不要在最残酷的阶段,被请出牌桌。
理解了这一点,你才会明白,为什么后来万科的一系列行为,看起来像是在“违背口号”,但在当时的逻辑体系里,却是完全自洽的选择。
二、为什么他判断“继续拿地”是可控的?
很多人事后评价这段历史,喜欢用一句话概括:“这不就是继续赌吗?”
没错,但郁亮不是在赌“暴涨”,而是在赌一套他认为“概率最高、风险可控”的路径。
这套判断,至少建立在三根支柱之上。
1.赌周期:房地产会下行,但不会塌方。
这是所有判断的第一性假设。
在郁亮长期形成的行业认知里,房地产是一个与城镇化深度绑定,与人口流动密切相关,与宏观经济强相关,但不会一夜归零的行业。
在这个假设下,他对行业未来的判断,是典型的职业经理人式悲观:地价会回落 、销售会放缓 、周期会拉长 、但需求不会消失 。
他预期的是一个更慢、更冷,但仍然存在的市场。
在这样的世界里,“不拿地”反而意味着两三年后没有产品、现金流提前枯竭、组织被迫急刹车。
所以,如果周期只是“长一点”,而不是“断掉”,那么:低位拿地,并不是进攻行为,而是延长企业寿命的一种方式。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时间换空间的判断。
2.赌规模:头部一定能熬死尾部
第二个判断,来自他对行业出清路径的认知。
在几乎所有重资产、强周期行业中,危机爆发时,死亡顺序往往是:
小企业,最先倒下;
中型企业,最痛苦;
头部企业,反而有缓冲垫。
原因很简单:
规模越大,融资渠道越多;
体量越大,政策容忍度越高;
系统性风险来临时,没人希望你先死。
郁亮非常清楚,一旦行业进入深度调整期:这不是“比谁跑得快”,而是“比谁能撑得久”。
继续拿地,在这个逻辑里,并不是盲目扩张,而是稳住市场份额,维持行业存在感,保住“头部身份标签”。
只要万科不掉出第一梯队,它就有资格等到下一轮洗牌结束。
甚至在他的预期中,拿地还有一个“隐藏收益”:等别人扛不住时,万科有机会成为那个接盘、整合、收尾的人。
3.赌信用:万科的融资信用不会断崖式坠落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赌。
前两项判断,都建立在一个更底层的前提之上:融资通道必须始终打开。
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万科确实拥有一种近乎“准无风险”的信用标签:
银行体系的长期信任、机构投资者的稳定配置、国资股东带来的隐性背书、规范治理、信息披露的长期积累。
这使得“边拿地、边滚动融资”在模型中呈现出一种错觉:所有变量,都是可以测算的。
在这个模型里,拿地成本可算,销售回款周期可算,融资利率可算,现金缺口也“看得见”,只要信用不崩,这套系统就能持续运转。
也正因为如此,继续拿地在当时看起来并不是一次“孤注一掷”,而更像是:在可控风险范围内,做出的理性续航决策。
所以,站在当年的时间点看,郁亮并不是在做一件疯狂的事,而是在执行一套基于历史经验、行业规律和信用优势的理性判断。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他“赌了”,而在于他赌的那三件事,在同一时间、同一周期里,同时发生了变化。
而这,正是所有“看起来完全合理的决策”,最终走向失控的起点。
三、真正的问题不在“拿不拿地”,而在于——他低估了什么?
事后看,郁亮至少低估了三件事。
第一,他低估了“政策不是周期变量”。
在他的并购与扩张模型里,周期是波动的,风险是可分散的,时间是可以熬的。
但这一轮调整,真正发生的是规则改变,而不是周期下行。
融资端、预售端、信用端,被同时收紧,这不是“寒冬”,而是生态改变了。
第二,他低估了“信用坍塌的非线性”。
职业经理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是把“连续变量”,当成“线性变量”。
但信用不是慢慢收紧的,它往往是今天还能借,明天突然不能借,一旦市场开始质疑:“你到底是不是绝对安全?”
那么之前所有的规模优势,会瞬间变成负担。
第三,他高估了“组织对极端情况的适应能力”。
如果说前两个误判,更多是对外部环境的判断失误,那么这一点,触及的是万科体系本身的结构性上限。
万科并不是一家“低效”的公司,恰恰相反——它可能是中国房地产行业里,制度最完善、流程最成熟、风险意识最强的组织之一。
问题正出在这里。
1. 万科的系统,是为“可预期波动”而生的
你如果认真拆解万科的组织设计,会发现它高度匹配一个假设前提:环境会波动,但不会失序。
在这个前提下,它构建了一整套极其理性的管理体系:决策层级清晰、风控流程完整、财务口径高度统一、权限分散,避免个人冒进、通过冗余设计对冲常规风险。
这套系统在“正常周期”里,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存在。它擅长处理的是市场冷热交替、销售节奏变化、融资成本上升、区域政策差异。
也正因为如此,万科过去几十年,几乎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失控时刻。
2. 但“高频突变”,恰恰是这种系统的天敌
问题在于,这一轮调整并不是单一变量恶化,或某个环节承压,而是多重规则在短时间内连续改变。
比如融资端骤然收紧,预售资金监管强化,市场信心快速坍塌,同行信用接连爆雷。
当环境从缓慢变化变成高频突变时,万科这套系统开始暴露出它的另一面:它需要“确认”,但现实不给确认时间。
3. 去个人英雄主义,在极端情境下反而变成集体迟疑
万科长期推崇的一条原则是:不依赖个人判断,而依赖系统共识。
在常态环境下,这是极其正确的。
但在极端情况下,这种机制容易演变为:决策需要多轮论证、风险需要多重背书、调整需要层层传导。
结果就是每一步都很谨慎,但整体反应慢了一拍。当市场窗口以“周”为单位关闭时,这种慢,往往是致命的。
4. 冗余,本来是安全垫,却在失序环境中变成负担
万科体系中大量存在的冗余设计,比如项目储备冗余,资金安排冗余,管理层级冗余。
在正常周期里,这些都是稳定器。
但在高压环境下,冗余意味着资产变现路径更长、组织协调成本更高、止损动作更难一次性完成,你很难“一刀切”,只能一点一点地收缩,而市场不给你这个时间。
5. 最致命的是:系统不擅长“自我否定”
成熟组织有一个天然弱点:很擅长修补问题,但不擅长推翻假设。
当风险出现时,系统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优化流程、调整参数、加强风控,而不是“我们是不是站在了一个已经不成立的前提之上?”
在这套逻辑下,组织会本能地相信这只是一次异常波动,而不是规则更换。
6. 所以,真正被高估的不是能力,而是“适应速度”
事后回看,问题并不在于万科不能调整,而在于它调整得不够快,不够激进,不够决绝,而这并不是管理层“看不见风险”,而是这套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极端世界设计的。
郁亮真正高估的,不是万科有没有能力应对危机,而是他高估了一个高度理性、高度制度化的组织,在规则突变时,能否比市场更快完成自我颠覆。
而历史反复证明:越成熟的系统,越难在极端环境中,第一时间承认:
“我们需要彻底换一套活法。”
四、所以,这真的是“言行不一”吗?
如果你站在今天回看,当然可以说:“你既然说要活下去,为什么不更保守?”
但如果你站在当年那个时间点,反而会发现:对郁亮来说,停止拿地,才是真正违背‘活下去’的逻辑。
问题不在于他有没有自洽,而在于——这套逻辑,建立在一个已经发生变化的世界之上。
这件事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在于最危险的决策,往往不是冲动的,而是极度理性的。
郁亮不是赌徒,他是一个在旧世界规则下,做出了“最优解”的职业经理人。
只是这一次,世界换了规则。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总结这件事:
“活下去”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他以为自己面对的,仍然是一个可以被‘熬’过去的周期,而不是一场,需要立刻换生存方式的结构性断裂。
这,或许才是郁亮这段经历,对所有企业管理者、投资者,最有价值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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