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只是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秋夜值班。凉意随着日落一寸寸渗进来,派出所里浮动着清寂的空气,带着一点落叶和尘土的干爽气味。报警电话响起,是街边的一家服装店,说抓到一个“小贼”。
同去的辅警老谢,在听到对方父母电话时,“咦”了一声,随后对我说:“是不是一个娘带着两个崽10天前在xx小区物业闹事的事情?”随后记忆的闸门轰地被撞开一道缝。我记得那个古怪的母亲,也记得坐在物业沙发上,对我们问话一言不发的那对姐妹。世界真小,小到许多破碎的轨迹,总会诡异地再次相交。
到了店里,喧嚣是店主的。他疯狂地表达不解,语速快得像射出的子弹。而“子弹”的目标正是那个坐在塑料小凳上的姐姐。她坐得太过端正,双手像课堂上那样平放在膝盖,双脚并拢。只是眼神没有落在任何实物上,它穿透了店主,穿透了货架,甚至穿透了我,空洞地投向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虚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像瞳孔涣散的死者。这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绝对静止,仿佛灵魂已经撤离,留下的这具躯壳,只是尚未收到下一个指令的工具。工具不会恐惧,工具只是待命。
了解原委后,才知这是他们的母亲又一次导演了“金蝉脱壳”,这已是这条街的第三起。店主愤慨于损失,而我望着那女孩空洞的眼睛,心头涌起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这不是“寻衅滋事”几个字能概括的,而是一个灵魂,正在被自己最该依赖的人,熟练地、一次又一次地,推向法律的边缘,去测试亲情能被兑换成多少件衣服的标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之后,我将姐姐带回所里。值班室内灯光惨白,均匀地洒下,抹去了一切阴影,也抹去了一切血色。先来的是妹妹,她像一道更小的影子,呆板地坐在姐姐旁边。父亲随后赶来,他是物业的电梯工,带着一身怎么也洗不掉的、淡淡的机油味。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的疲惫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解释都显得有气无力。“警官,孩子妈妈三次在街边的衣服店买衣服都让我付钱,但最后衣服又穿不到两个女儿身上……”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仿佛地上那个裂缝里,能长出解决问题的答案。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讲法律。声音是自己熟悉的、公事公办的调子,像在复述一份印了无数次的说明书。“强拿硬要,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属于寻衅滋事……”词汇是准确的,刻度是分明的,像一把冰冷的尺,试图去丈量一团灼热而黏糊的家庭痼疾。
我说着,目光扫过她们。姐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没有焦点;妹妹则偷偷地,飞快地瞟了一眼父亲,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这无力并非来自案件本身,而是源于我深知,这些构成秩序与惩戒的冰冷条文,此刻就像试图用手术刀去雕刻流水——它能划定行为的边界,却切不断那根名叫“家”的、混杂着爱与毒液的脐带。
我的话,或许能暂时吓住她们,却渡不了她们。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更私人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淹没了我。值班室惨白的灯光,恍惚间变成了我童年老房子里那盏总是不够亮的钨丝灯。我好像又闻到了母亲在深夜里,因亲戚的事而大吵特吵时,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火药般的气息。
“我和你们聊聊我的母亲吧。这句话脱口而出,不仅让对面的女孩抬起了头,连我自己都微微一惊。这不是预案里的台词。但闸门一旦打开,记忆的洪流便找到了缺口。
“我的母亲,是个很爱我的人。” 我之所以选择从这里开始,是因为爱,是所有偏执最坚固,也最悲哀的堡垒。“但她也有很极端、很偏激的时候,特别在面对我父亲那边的亲戚时,她心里好像有一座永远在喷发的小火山。那时候我是她唯一的听众,是她的‘小耳朵’。我会听到所有愤怒的控诉、委屈的泪水,以及那些被反复咀嚼的、细节模糊的旧账。”
我顿了顿,看到姐姐的眼神里,那片空洞的冰面上,似乎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纹路。那是听到熟悉故事的本能反应。

“很多年里,我都认为妈妈是对的,世界就是她描绘的那个样子——非黑即白,我们是被亏待的一方。我把她的战场,不加分辨地,当成了我自己的世界观。” 我说得很慢,仿佛不是在讲述,而是在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那些沉没的碎片。“我爱她,直到今天,这份爱也丝毫没有减少。但我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终于明白一件事:爱一个人,和同意她的一切,是两回事。”
“这份‘明白’,不是背叛。” 我加重了语气,看向她们,“它恰恰是你开始长出自己骨头的时候。你得先把自己从别人的情绪和战争里‘拔’出来,站在一个能同时看到多方的位置,然后你才能去判断:什么是情有可原的处境,什么是不可逾越的底线。就像我后来知道,我父亲的亲戚或许有他们的不妥,但绝不像我母亲情绪决堤时所描述的那样。而我母亲,她作为家里唯一一个的儿媳,也一定有她的孤独和艰难。我看懂了她的‘战场’,但我拒绝成为她的‘兵器’。”
值班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单调的嗡嗡声。女孩们的父亲不知何时已不再盯着地面,而是茫然地看着空中某点。老谢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也没说出口。
“所以,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指责你们的母亲。” 我的声音缓和下来,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道理,“或许她有她的理由,有她的委屈,有她认为‘必须这么做’的绝境。那是她的‘劫’。她被困在里面了,愤怒、怨恨,或者别的什么,成了她看世界的唯一一副眼镜。她看不清了,所以才会拉着你们,用这种方式去‘解决’问题。”
“而你们,”我转向两个女孩,特别是那个一直像机械一样紧绷的姐姐,“你们现在的‘劫’,就是只能通过母亲那副扭曲的眼镜去看世界。你们相信她告诉你们的一切,包括对父亲的恨。因为在你们的世界里,母亲就是天,她的对错,就是世界的法则。你们还没长出那副属于自己的‘眼镜’。”
我想起高中时的自己,那个在早自习上,对着窗外的落叶望一节课,以为眼前的烦恼便是人生全部的少年。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我高中时,也总觉得读书是天大的苦役,偷点懒是天经地义的快乐。我觉得我看得很清楚,很聪明。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我,不也困在这样类似的‘劫’里吗?觉得全世界都不懂我。可等你们再长大些,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无能为力和峰回路转,你们会拥有很多副不同的‘眼镜’。那时再回头看看今晚,看看之前那些事,感受会很复杂。可能觉得荒唐,觉得难过,也可能……会对自己有一点点心疼。”
“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劫’。它可能是你母亲的怨恨,可能是你年少时只能看到一隅的视野,也可能是我现在坐在这里,总想在一夜之间就把人从十几年积重里打捞出来的,可笑的做法。”
“‘渡’过去了,你就往上走一层,看得更开阔些。‘渡’不过去,”我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的重量充分落下,“可能就会一直在那个泥潭里打转,甚至越陷越深,把身边的人也拉进去。你们的母亲,或许就在某个‘劫’里,没能渡过来。”
我看着她们。姐姐的眼睛里有了亮光,就像长夜房间里突然亮起的灯。妹妹的下巴不再那么僵硬地扬着,而是微微收拢。我知道,这番话里的大多数道理,对此刻的她们而言,可能过于沉重和遥远。就像把远航的罗盘,交给一个还在岸边呛水的孩子。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求你们立刻听懂,立刻改变。” 我的语气终于变得平和,像夜风最后的余息,“我只是希望,在你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个疑问。下次,当你们的母亲再要求你们去做类似的事情,当你们心里感到一丝不对劲的时候,这颗种子可能会动一下,那个疑问会冒出来:‘这是我想要的吗?这是我该做的吗?’”
“能问出这个问题,就是‘渡’的开始。”
谈话结束了,父亲带着她们离开,我将送他们到门口。临行时,姐姐极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少了一些空洞,多了一丝来不及辨认的、复杂的茫然。夜更深了,墨黑的天幕上,只有几颗星子,像被遗忘的钉孔。三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扭曲,又慢慢融进更深的黑暗里,最终被转角吞没。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心情久久不能平息。我知道,我渡过了今夜这个具体的警情的“劫”。但我也知道,有一个更大、更无形的“劫”,刚刚从我面前缓缓流过。我向其中投下了一颗名为“自我”的小小石子。我看不到涟漪能荡多远,甚至不知道它能否真的触到彼岸。
这或许就是这份工作最深处的写照:我们绝大多数时间,并非在力挽狂澜,而只是在这条名为人世的长河旁,做一个孤独的瞭望者与偶尔的呐喊者。看见有人落水,便抛出一根绳索,或一块浮木。至于他们能否抓住,抓住后能否泅渡,渡过后又走向何方,那已是河水的秘密,与远方的事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知站了许久,腿有些麻了。我转身走回那片惨白而恒定的灯光之下。值班室的电话,像一头蛰伏的兽,随时会再次撕破夜的寂静。而下一次铃声响起,又将是谁的“劫”,流经我的面前?(作者:席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