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空白支票,这世上有几个人敢给,又有几个人敢接?
这玩意儿不是钱,是人心。
1951年的香港,杜月笙,这个名字在上海滩能让小儿止哭、能让黄浦江水倒流的人物,就收到了这么一张。
那年头的香港,潮湿,闷热,空气里都是咸腥味儿,跟他熟悉的上海完全是两个世界。
杜月笙住在坚尼地台一栋小公寓里,哪还有当年杜公馆的气派。
他坐在藤椅上,气喘得厉害,老毛病了。
桌上一碗白粥,清汤寡水,旁边一小碟咸菜。
管家万墨林站在一边,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说家里开销又紧张了,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
杜月笙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
他想的不是房租,是十几年前的上海。
那时候,他咳嗽一声,整个上海滩都要抖三抖。
求他办事的人,从法租界的巡捕房门口能排到外滩。
送来的礼,从金条美钞到古玩字画,堆满了几个库房。
他过寿,全中国的头面人物,不管穿军装的还是穿长衫的,都得备一份厚礼,派专人送过来。
现在呢?
他到了香港,就像一条龙游进了浅水湾,连虾米都敢来戏弄他。
1949年,时局大变,他没去台湾,也没留大陆,选了香港这个地方。
刚来的时候,他还是想撑着场面的。
租了带花园的大房子,家里佣人、司机、厨子一应俱全,逢年过节,大摆宴席,请的都是当年上海过来的老部下、老朋友。
可这排场是靠钱烧出来的,他在上海的产业,什么纱厂、银行、码头,一夜之间都没了,带来的那点家底,养着这一大家子人和一群追随他过来的门生,很快就见了底。
到了1950年,大房子住不起了,换成了这间小公寓,佣人也从五个裁到两个。
最让他心寒的不是钱,是人。
当年在上海,受过他恩惠的人多了去了。
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一个穷小子变成大老板。
可到了香港,他打个电话过去,对方要么说“不在家”,要么就是哭穷,说“最近生意不好做,资金周转不开”。
有个绸缎商人,当年全靠杜月笙一句话,才在法租界站稳脚跟,发了大财。
杜月笙给他打电话,想周转一下,那头听出是他的声音,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找个借口就把电话挂了。
杜月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不是没钱,是怕他。
他现在是“过气”人物,港英政府盯着他,大陆那边也看着他,谁跟他走得近,谁就可能惹上麻烦。
他身上那层“价值”,已经被时代的大浪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成了个烫手的山芋,人人都躲着。
那段时间,杜月笙整天闷在家里,也不怎么见客。
就喜欢翻看以前的老报纸,看着上面自己和黄金荣、张啸林,还有那些军政大员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长衫笔挺,精神抖擞,眼睛里都是光。
再看看镜子里自己,干瘦,憔悴,一身病痛。
这落差,能把人的心给撕碎了。
实在山穷水尽了,他才想到了一个人——刘航琛。
四川人,搞金融的,当年在重庆,两人有过命的交情。
可杜月笙这人,一辈子都是帮别人,何曾开口求过人?
他犹豫了好几天,脸皮这东西,年轻时可以不要,老了,就看得比命还重。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让司机把车开到铜锣湾刘航琛的公馆。
车停在楼下,他都没让司机上去通报,自己坐在车里,心里还在打鼓。
没过一会儿,刘航琛竟然亲自从楼上下来了。
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步子很稳。
他拉开车门,看见杜月笙,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或者轻视,反倒是那种老朋友见了老朋友的亲切。
“月笙兄,你来了香港怎么也不早点打个招呼?
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四川朋友给忘了呢!”
刘航琛笑着,伸手就把杜月笙扶了出来,还拍了拍他的背。
这一拍,杜月笙心里那块最硬的冰,瞬间就化了。
进了客厅,普洱茶一端上来,刘航琛没提钱的事,也没问他过得怎么样。
他聊的是抗战时候的旧事,说起1938年在武汉,杜月笙组织的后援会往前线运送了多少物资,救了多少士兵的命。
杜月笙听着,心里一阵恍惚。
那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刘航琛还记得这么清楚。
两人的交情,真正铁起来是在重庆。
那时候杜月笙在重庆也算是个人物,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不小心着了道,被人给绑了。
绑匪开口要四十万大洋。
这事传出去,大家都以为杜月笙要发威了。
谁知道,杜月笙托人传话,说四十万太少,看不起他杜某人,他愿意出九十万。
只有一个条件,这钱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来送。
他点名要刘航琛来办。
那时候,他和刘航琛认识没多久,算不上深交。
九十万现金,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刘航琛听了这事,一句话没多问,当天就从自己的川康平民商业银行里调出现金,亲自装箱,送到绑匪指定的地方。
这份胆识和信任,让杜月笙彻底服了。
他后来对人说,这辈子能让他把后背交出去的人,刘航琛算一个。
客厅里,杜月笙端着茶杯,把这段往事又提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感慨。
刘航琛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国难当头,月笙兄你在上海为国家出力,我这点事算什么。”
说着,他话锋一转,看着杜月笙的眼睛,很认真地问:“听说你在这边住得不太惯?”
一句话,就戳到了杜月笙的痛处。
他没法直接说自己没钱了,那张老脸搁不住。
只能含糊其辞:“还行,就是家里人多,孩子上学什么的,手头有点紧。”
刘航琛是什么人,一听就明白了。
他没再多问,站起来走进书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支票簿和一支派克钢笔。
他把支票簿放在杜月笙面前的茶几上,撕下一张,推了过去。
“月笙兄,我知道你这辈子没开过口。
今天你来找我,就是看得起我。
这张支票是空白的,需要多少,你自己填。”
杜月笙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这辈子,签出去的支票不计其数,救过人,也害过人,但从来都是他给别人开。
今天,轮到自己了。
这张空白支票,比几百万现金都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人家拿身家性命在信你。
刘航琛能这么做,不是因为他钱多得没地方花。
他是民国时候的财政奇才,抗战时在后方办银行、开工厂,为前线筹集了大量资金。
到了香港,他又凭着自己的眼光和手腕,把纺织和贸易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他有这个实力,但更重要的是,他有这个为人。
他跟那些见风使舵的投机商人不一样,他信的是“义”字。
当年冯玉祥落难,他也曾慷慨解囊。
他看的是人,不是人的势。
杜月笙拿起那支钢笔,手有点抖。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支票上填了个数字:五千。
五千港币,在当时不算小数目,但对刘航琛来说,九牛一毛。
对杜月笙的困境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多填点,解决所有问题。
杜月笙只是淡淡地说:“人家拿你当朋友,给你脸,你不能不要脸。
江湖人的体面,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这笔钱,他拿去交了房租,给生病的太太孟小冬买了进口药,剩下的,还分给了几个同样落魄、来投奔他的老部下。
那年冬天,杜月笙的病越来越重。
刘航琛知道后,三天两头派人送来补品,还请了香港最好的医生上门。
医生说需要一种美国产的特效药,香港很难买到。
刘航琛二话不说,直接通过自己公司的渠道,从国外调了过来,分文不取。
1951年8月,杜月笙在香港病逝。
临终前,他交代家人,一定要把刘航琛给的那张支票存根找出来,放在他的灵前。
他对围在床边的人说:“这辈子,我交的朋友不少,但真正算得上朋友的,刘航琛是一个。”
杜月笙死后,他的家人按照他的遗愿,将那张五千元的支票存根与他生前欠下的所有借条一起烧掉了。
刘航琛则继续在香港经营他的商业王国,成了名噪一时的实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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