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4月29日的上海虹口公园,日本军旗招展,口号震天。十万日军与日侨挤满会场,庆祝他们口中“淞沪大捷”。主席台上,白川义则大将、重光葵公使等日军要员趾高气扬,台下人群如痴如醉——这一天是昭和天皇的“天长节”,也是他们炫耀武力的时刻。
谁也没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身穿西服、肩挎水壶的年轻男子,正缓缓靠近检阅台。他面容平静,甚至跟着人群挥动太阳旗。上午11时30分,日本国歌《君之代》响起,军机掠过头顶。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他突然向前冲了几步,奋力掷出手中的水壶。
那不是水壶。那是一颗心,一颗憋了二十三年的、滚烫的复仇之心。
尹奉吉生于1908年的朝鲜忠清南道。他11岁那年,祖国已被日本吞并整整九年。1919年3月1日,“三一运动”爆发,朝鲜民众走上街头高呼独立,换来的却是日军的血腥镇压。据记载,两万多人伤亡,五万多人被捕。少年的尹奉吉亲眼目睹这一切。“亡国奴”三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耻辱。
1930年,22岁的尹奉吉告别父母妻儿,踏上流亡之路。他经东北、青岛,最终抵达上海——那个年代,上海法租界里藏着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那里是朝鲜独立运动的心脏。他在朝鲜人开的帽子工厂做过工,后来改卖菜,每日穿行于法租界与虹口之间。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卖菜青年心里埋着什么。
直到1932年1月,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朝鲜义士李奉昌在东京刺杀天皇未遂。那一刻,他找到了方向。
通过关系,尹奉吉见到了韩国临时政府的核心人物金九。这位传奇人物曾赤手空拳杀死日本军官,被判死刑后越狱逃亡,此刻正策划另一件大事。原来,日军计划在4月29日于虹口公园举行“祝捷大会”,但规定只准日本人、朝鲜人、台湾人入场,中国人一律禁止。中国方面的抗日志士王亚樵于是找到韩国临时政府,希望由朝鲜义士执行暗杀。
当金九问尹奉吉是否愿意承担这有去无回的任务时,这个年轻人只说了两句话:“我完全听从您的安排。”“从现在起,我就做该杀日的准备工作。”
接下来的细节,读来令人心颤。上海兵工厂的技师王伯修听闻此事,连夜赶制两枚伪装成水壶和饭盒的炸弹,反复试验二十余次,确保万无一失——他怕重演东京的悲剧,那时李奉昌投出的第二颗手榴弹竟是哑弹。
4月26日,法租界一间密室内,墙上悬挂着太极旗。尹奉吉左手握炸弹,右手持手枪,胸前挂着誓言牌,在金九身旁留下最后一张照片。誓言牌上写着:“余谨宣誓……诛戮侵犯中国之仇人军事领袖,以期还我祖国之独立与自由。”当晚,他给父母、妻子和两个儿子写下遗书:“如果你们周身的血液和骨髓依然存在的话,将来也必定成为一个为了朝鲜而效命的斗士吧!”“把太极旗高扬在空中,来到我孤单的墓前,酌一杯酒以慰九泉下我的灵魂吧!”
4月29日清晨,金九与尹奉吉共进最后一餐。临别时,尹奉吉忽然解下手表:“这块表是昨天为了行动花了六块钱买的,而先生的表只值两块钱。我们换换吧。”“再过一个小时,这块表对我就没有用了。”两人相约“黄泉之下再见”。金九看着出租车载着这位年仅23岁的青年驶向虹口公园,手中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六块钱手表——这是尹奉吉留在世间的最后温度。
上午十点,尹奉吉顺利混入会场。他西装笔挺,肩挎“水壶”,手提“饭盒”,摇着太阳旗,俨然一位日本公子。检阅台上,白川义则、重光葵、植田谦吉等日军头目依次就座,美英法领事亦在列。尹奉吉耐心等待。一小时后,阅兵结束,外国领事依外交礼节退场——他们不愿卷入“视捷”的政治表态。此刻,台上只剩下清一色的日本军政要员。
11时30分,日本国歌响起,军机呼啸。就在第三声礼炮轰鸣时,尹奉吉冲出人群,在距主席台仅数米处,奋力掷出那颗水壶炸弹。巨响之后,浓烟滚滚。河端贞次当场毙命,白川义则身中204块弹片(数日后不治),重光葵炸断一条腿,植田谦吉也重伤……主席台上无一幸免。
现场大乱,日军迅速封锁公园。尹奉吉没有逃,他高举双手,用日语大喊:“来抓吧!我是韩人,我叫尹奉吉!”“炸弹是我丢的,一切由我个人承担!”他知道逃不掉,更不愿连累同胞。日本宪兵将他押走,施以酷刑,逼问同党。尹奉吉始终一口咬定:“是我一人所为。”最后胡乱编了一个日本人根本找不到的名字。
日本人发疯似地搜捕朝鲜侨民,冲进法租界抓了17人。为保护同胞、也为避免日本借机挑衅中国,金九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5月10日,他在上海《申报》刊登公开信,以韩人爱国团首领身份宣布对此事全权负责。信中有一段话,至今读来凛然:“日本用武力吞并韩国,次又抢占满洲,复又侵入上海……故余决定向世界和平之敌与人道公理之破坏者复仇。”“吾人谋略杀敌人之重要人物……以期恢复祖国之独立。”“今后余将坚持不懈,非至我国恢复独立,决不终止也。”
尹奉吉被秘密押往日本,同年12月19日,在金泽陆军刑场英勇就义,年仅25岁。就义前,他面向故土方向高呼“朝鲜独立万岁!”而历史的长卷才刚刚展开。蒋介石得知此事后,感慨道:“中国一百万大军都没能做到的事,结果却由一名朝鲜青年完成了,真令人感动。”
1933年5月,蒋介石在南京亲自接见金九,从此中国政府开始长期支持朝鲜独立运动。那个在虹口公园响起的爆炸声,不仅炸死了日军大将,更炸开了中韩抗日合作的新篇章。1945年日本投降,韩国光复。金九将尹奉吉、李奉昌的遗骨迎回汉城,安葬于孝昌公园。迁葬那天,数十万民众涌上街头,学生乐团、花环队、挽章队绵延数里。金九捧着当年换来的那块六块钱手表,老泪纵横。
尹奉吉号“梅轩”。如今在上海鲁迅公园(原虹口公园)内,有他的纪念碑和“梅园”。在他的故乡韩国忠清南道礼山郡,每年4月29日都会举办“梅轩文化节”。那枚水壶炸弹已经沉寂了九十多年,但那声巨响,却穿越时空,依然在我们耳边轰鸣。它炸醒的不仅是一个时代的血性,更是一种超越国界的义气——当家园被践踏,当正义被蹂躏,总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点亮一盏复仇的火把。
尹奉吉赴死前换表的那一刻,我总觉得他换的不是表,是时间。他把自己的时间停了下来,把金九的时间推着往前走,把朝鲜独立的时间往前拨了一格。如今我们漫步在虹口公园,樱花年年盛开,孩童欢笑奔跑。谁还记得1932年春天,那个用一壶“水”浇灭了日军气焰的朝鲜青年?
记得他。
因为记得,才是对义士最好的祭奠。
因为记得,和平才有了重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