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再次陷入寂静时,我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沈霆昀抬头看我。
“入宫那日,陛下没见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有道疤,是入宫第二年留下的。
“我被安置在偏殿,一住就是三个月。无人问津。”
“直到冬至宫宴,陛下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冲喜的继后。”
“他让我坐他身边,给他布菜。我夹了一块鹿肉,他说太老,掀了桌子。”
热汤泼在我手上,烫出一片水泡。
“陛下说,‘冲喜的皇后,连菜都不会夹,要你何用’。”
沈霆昀的手攥紧了,骨节发白。
“后来我就学会了。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候要茶,什么时候要酒。”
我笑了笑:“像个丫鬟。不对,丫鬟还能出宫。我不能。”
“幽怡……”他想碰我的手,又缩回去。
“第三年春天,宫里进了新人。是个江南女子,擅琵琶。陛下很宠她。”
“她不喜欢我,说我占着后位。有一日,她说丢了支簪子,在我宫里找着了。”
“陛下让我跪在宫门外,跪到认错为止。”
那日下雨。我跪了六个时辰。
“我没错,所以没认。后来是太后路过,说了句话,我才被放回去。”
沈霆昀眼睛红了,有水光。
他声音哽住:“我以为……以你的聪慧,至少能……”
“能怎样?能得宠?能掌权?能活得风光?”
“沈霆昀,你送我进宫时,难道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暴戾,多疑,喜怒无常。死在他手上的宫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轻轻说:“你送我进去,是让我去死的。”
“只是我命硬,多熬了三年。”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很用力:
“我不是!我以为你能活着!我以为……”
我抽回手:“以为我有朝一日还能出来,与你再续前缘?”
“沈霆昀,你未免太贪心。”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这三年,没有一日好过。”
“我后悔了,幽怡。从你进宫那天起,我就后悔了。”
“我试过去看你,可宫禁森严,我连封信都送不进去。”
“我只能等,等陛下……可没想到,等来的是殉葬的旨意。”
他抹了把脸,像个孩子。
“所以你来送我,想补偿我?”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沈霆昀,你知道吗。
”我止住笑,看着他。
“这三年,我最恨的,不是你送我进宫。”
“是什么?”
“是你让我觉得,自己不值。”
我一字一顿。
“我爹娘选甯怡,我认了。她身子弱,她从小被宠大。”
“陛下折磨我,我也认了。我是他的皇后,他让我生就生,让我死就死。”
“可你,曾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人。”
“若有一日负我,天打雷劈。”
“可到头来,你选了最轻松的路。”
“你让我觉得,我像个笑话。”
他摇头,想说话,被我打断。
“不必说了。”我靠在车壁上,疲惫至极。
“都过去了。”
“如今我要去殉葬,是陛下旨意,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我之间,早在三年前就结束了。”
他猛地抱住我,手臂箍得我生疼:
“没有结束!清辞,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任由他抱着,没挣扎。
等他说完了,才轻轻推开他。
他看着我,眼泪滚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原来他还会为我哭。
可惜,太迟了。
车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将军,皇陵到了。”
皇陵依山而建,汉白玉的台阶一路向上,尽头是巨大的石门。
石门两侧,跪着两排守陵卫,白衣素甲,面无表情。
我下车时,风正卷起纸钱,白茫茫一片。
沈霆昀跟在我身后,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幽怡。”他唤我,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应,抬头看那扇门。
门后是黑暗,是永恒的长眠,是再也醒不来的梦。
也好。
这三年,我太累了。
沈霆昀突然上前,抓住我的手臂。
“我有话对你说,最后的话。”
守陵卫看向我们,内侍站在不远处,所有人都在等。
等吉时,等我死。
“你说。”我平静道。
他挥手屏退左右,拉着我走到一旁柏树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我买通了守陵的侍卫,也备好了假死药。你服下后气息会停一日,待入夜,我的人会将你换出来。”
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光。
“我在江南置了宅子,准备了新身份。你出宫后,我们就去那里,重新开始。”
“没有人会知道。陛下已死,宫里不会有人追究一个殉葬的皇后。”
他抓住我的手腕:“幽怡,跟我走。”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抽回手。
我看着他眼睛:“沈霆昀,凭什么?”
“凭你后悔了?凭你难过了?还是凭你觉得,我李幽怡这辈子,就该围着你转?”
“你想要我时,我是你的未婚妻。你不想要时,我是你送给陛下的礼物。”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逃。”我说。
“什么?”
“我说,我不逃。”
我转身面向皇陵,素白衣裙在风里翻飞。
“三年前你送我入宫时,我没有逃。因为逃不了。”
“宋家需要这份荣宠,沈家需要这份安稳,李甯怡需要活命。”
“如今我要殉葬,也不会逃。因为这是陛下的旨意,是我身为皇后的宿命。”
“更是我自己的选择。”
“幽怡……”他想拉我,被我避开。
我看向他。
“沈霆昀,你知道在宫里的三年,我最常想什么吗?”
他摇头。
“我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懂事,没有那么坚强,如果我像甯怡一样哭闹,你们是不是就会牺牲她,而不是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轻轻笑了笑。
“你们选我,不是因为我坚强,而是因为你们知道,选了我,我不会闹,不会恨,只会默默承受。”
“因为我是长姐,因为我懂事。”
我转身,面向皇陵。
“但今天,我想任性一次。”
我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幽怡!”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风很大,吹得我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但我没有停下。
走到墓道口时,守陵的侍卫向我行礼,眼中带着怜悯。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沈霆昀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声音:“幽怡!”
我没有回头。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吞没。
黑暗降临。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终于,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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