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不是把货卖到更远,而是敢不敢跳出成本定价。
“今年,最明确可以投资的方向就是两个——出海和AI。”
过去一年,不止一位投资人跟我们陈述了这一观点。AI 不言而喻,开源大模型下,AI 应用遍地开花。而出海也不断的成为投资人提及的方向,深圳消费电子硬件、江浙沪新能源车,甚至医疗美容都充斥着出海创业和投资的机遇。
“今年终于又忙起来”国内某 Top 3 机构的投资人在见面时曾说,创始合伙人跟他再三强调“抓住投资出海的机遇”,而他也不敢停留,白天马不停蹄地约见项目,晚上还要跨时差约聊海外的创业者。忙碌就代表着机遇,这对于沉寂许久的一级市场来说,是难得的强心剂。
与不少今年才转向看出海赛道的投资人不同,金沙江联合资本出海基金合伙人邱恺算是这个赛道中的“老人”了。从 2019 年开始,邱恺就在做出海与全球化投资,过去六七年里,他看过的出海项目估计不下 500 家,中间投了十来个和出海强相关的企业,包括绿联、肆玖科技等上市企业,涉猎领域从智能硬件、消费电子到文化 IP ,用他的投资逻辑来说就是看好、看多、看强中国品牌,帮助更多优秀中国企业家走向全球,拿到更多海外订单。
在他看来,过去六年中,中国跨境出海行业经历了一轮完整的过山车周期。从早期的亚马逊铺货模式,到 DTC 品牌的泡沫兴起,再到 2025 年的“智能硬件”复苏,出海地图正在重新绘制——中国企业正从“拼价格”的供应链输出,升级为“拼技术”的品牌生态输出。
“全球市场对于高品质、差异化硬件的需求仍存在巨大供需缺口。中国工程师红利与供应链效率的结合,让本土企业在海外拥有了降维打击的能力。”邱恺说道。
资本市场对出海项目的认知也在重构。过去追捧 GMV 增长的时代已经结束,投资人现在更关注企业是否掌握核心零部件或拥有定义品类的能力。
邱恺认为,未来 1-2 年,中国科技企业出海的最大机会将集中在“AI 定义的智能硬件”领域,尤其是消费级 3D 打印和 AI+ 泛医疗健康两个细分方向。这些领域共同特点是将高昂的技术成本大幅降低,让普通消费者也能享受科技红利。
与出海创业者一样,邱恺觉得,过去的一年,是信息爆炸,快速学习的一年,海外的世界丰富多彩,投资人作为企业掌舵者的启明灯,需要站得更高看的更远,提前预知即将到来的机遇和风险,是更加需要大胆谨慎的存在。
以下为 RB 采访邱恺的对话内容:
出海,跨越周期而来的机遇
RE BOUND:您从 2019 年开始关注出海投资,看过大量项目。今年投资出海似乎又热了起来,您认为主要原因是什么?
邱恺:简单说,这六年(2019-2024)出海行业像坐了个过山车,从最早的亚马逊铺货,到 DTC 品牌泡沫,再到今年大家又开始重点看“智能硬件”,背后的逻辑完全变了。我们观察到三个核心趋势:
第一,国内市场“内卷”溢出达到临界点。2025 年的“热”首先源于国内消费电子与智能硬件市场的极度饱和。这种饱和不仅仅是价格战,更是技术迭代的边际效用递减(哪怕手机像素再提高一倍,用户也感觉不到太大差别了,技术卷不动了)。相比之下,全球市场(特别是欧美高端市场)对于高品质、差异化硬件的需求仍存在巨大的供需缺口。中国工程师红利与供应链效率的结合,让本土企业在海外市场拥有了降维打击的能力。
第二,资本市场对出海项目重新认知。过去几年,大量资本涌入纯流量型电商,后在平台政策(如亚马逊封号)和流量成本飙升中受挫。如今,投资人意识到真正的安全边际不在于 GMV 大小,而在于企业是否掌握核心零部件或拥有“定义品类”的能力。我们更关注增长质量、模式可持续性,以及企业能否在推出创新产品后,快速建立品牌势能与生态壁垒,构建长期抗风险能力。
第三,全球供应链重构下的“中国+ 1”机遇。尽管地缘政治压力存在,但 2025 年市场更清楚地认识到,全球供应链仍深度依赖中国核心零部件。中国企业通过将劳动密集型组装环节布局在墨西哥、越南等地,同时将高价值的研发与精密制造留在国内,形成“全球制造、中国智造”的混合模式,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投资顾虑。
RE BOUND:回顾 2025 年,出海领域最让您意外的变化或机会是什么?
邱恺:DIY 智能硬件品牌的破圈和成长速度,超出我一年前的预期。包括 3D 打印、激光雕刻等曾被视为小众的赛道,实现了“硬件 + AI + 耗材”的双轮驱动,多个初创项目取得了耀眼成绩。这背后反映了一个趋势:疫情之后,全球消费者对个性化、自己动手创造东西的需求大爆发。中国出海企业不仅能做出好用的硬件,更能抓住海外消费者的兴趣点,推出有前瞻性的产品,把体验做简单,让更多人愿意玩、愿意买。
RE BOUND:能否结合具体案例,谈谈背后的投资决策逻辑?面对变化,您机构的投资策略是否有调整?
邱恺:我们 2023 年左右投了一家做 DIY 智能硬件的公司。当时看中的是这个领域的潜力。这两年,他们团队很专注,把一门“卖机器”的生意,做成了“机器+耗材+内容”的完整生态。不仅在 AI 软件上下功夫,还通过卖耗材牢牢抓住了用户。现在他们是国内少有的能把机器和耗材都做成品牌出海的,正好赶上了欧美“创客文化”的热潮,用户粘性非常高。
我们的投资策略主要做了三点调整:
从“唯快不破”到看重“产品护城河”:不再盲目为那种没有根基的快速增长买单。这几年能跑出来的出海品牌,都是产品定义和研发能力很强的。底子厚,才不怕平台流量波动。
投得更早,更愿意“陪跑”:我们不光想发现价值,更想成为企业的“外部合伙人”,在产业资源、生态搭建上多帮忙,陪着他们一起跑。
把“合规能力”当成核心资产来看:现在全球监管都在收紧,合规不是“成本”,而是必须有的“核心资产”。我们会重点考察企业在数据安全、知识产权、ESG 这些方面是不是有系统性的准备,这直接关系到企业能不能在海外活下去、活得好。
新一代出海人:懂产品、懂文化、还得懂用户
RE BOUND:评估出海项目时,您最看重创始人或团队的哪些特质?
邱恺:如果是智能硬件、消费电子这些赛道,我特别看重三点:
要有很强的跨文化理解力:能真正理解海外用户,发现他们自己可能都没说出来的痛点,并把这种理解变成产品定义。
必须是极致的产品狂人:现在硬件参数都差不多,谁能把细节做到极致,给用户远超预期的体验,谁才能真正建立起品牌口碑和护城河。
既要眼光长远,又能快速执行:战略上,要对行业终局有判断,能看清大方向;战术上,团队要敏捷,能小步快跑、快速试错,在机会窗口里抢到位置。出海不是简单地把货卖到远方,而是用全球化的视角重新创造价值。
RE BOUND:那些有大疆、拓竹、追觅这些“大厂”背景的创业者,是不是更有优势?
邱恺:投资时,我特别看重创始人有没有“看透周期”的洞察力。这种洞察力不是只看一个固定市场,而是要能感知全球经济和文化的脉搏。需求是流动的,举个例子,2015 年若只盯着北美 10 亿美金的电动牙刷市场,就可能错过随后十年中国市场 500% 的增长。
同时,我们确实也喜欢有“生而全球化”基因的团队。这些从大厂出来的创始人,往往有系统的工程思维,而且从创业第一天起,脑子里就有全球竞争的版图。无论是玩转海外社交媒体,还是处理复杂的海外合规问题,他们通常更有经验。在硬件这个很难一家独大的赛道里,除了技术,这种对海外商业现实的清醒认知,才是持续创新的根基。
RE BOUND:您和“厂二代”创业者交流很多。在您看来,他们在出海浪潮里,最独特的优势是什么?
邱恺:我去工厂,以前是看老厂长喝茶谈订单,现在是“厂二代”在车间用英语跟工程师开会讨论改模具。这个对比很有意思。我看到的创业“厂二代”,通常有三个特点:
新产品打样响应极快:普通创业者找工厂打样,可能要排很久队。但“厂二代”能直接调动父辈积累的产业资源,快速进行小批量试产。在硬件行业,快就是巨大的优势。
对“质量”有执念,有定力:相比纯互联网背景的可能更追求流量和速度,“厂二代”骨子里有对制造业的敬畏。他们能利用产业根基,牢牢守住“质量”这条底线,这是建立长期品牌信任的基础。
从“产能导向”向“用户导向”的认知跃迁: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优秀的“厂二代”正在突破父辈“产能导向”的思维,主动去洞察和匹配全球市场的需求。从被动接单到主动创造,这是传统制造企业变身全球化品牌的关键一步。
RE BOUND:除了现在热门的赛道,您有没有看到哪些还没被太多人关注,但潜力很大的细分方向?
邱恺:我们觉得 “AI+ 泛医疗级穿戴设备”可能被低估了。这类设备早就不是简单的记步手环了,而是转向持续、无创的身体指标监测。欧美医疗系统压力很大,很需要通过院外监测来减轻负担。中国供应链在相关传感器和算法上已经有成本优势,加上 AI 在监测心率、血压甚至血糖方面的突破,产品性能已经能达到辅助医疗的级别了。
2025 年可能是个转折点,因为核心传感器性能突破了,低成本芯片也能实现高精度的监测。这个领域门槛特别高,需要拿海外的医疗认证,投入大、周期长,所以关注的人还不多。不过要注意,做医疗出海,数据隐私是“雷区”,如果团队不懂海外的隐私法规,技术再牛我们也不敢投。
把10万块技术做进1000块产品里,才是本事
RE BOUND:您如何判断一个新兴出海赛道是“短暂风口”还是“长坡厚雪”?
邱恺:我们主要从三个维度判断:
需求侧的“不可逆性”:好赛道是能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问:用户用了这个产品,还能回到过去没有它的日子吗?比如用了智能手机就回不到功能机了。如果只是图个新鲜,像以前流行的指尖陀螺,那可能就是一阵风。
供给侧的“专用化趋势”:如果一个品类还在用通用的零件拼凑,那可能还不成熟。但如果上游供应链开始为它开发专门的芯片、专门的传感器,那说明产业资本都达成了共识,成本会快速下降,这赛道就能长期跑下去。
商业模式的持续性与延展性:好赛道通常能形成一个生态,硬件只是个开始,后面能持续卖耗材或服务。这种生意能在流量红利过去后,依靠用户长期价值(LTV)稳稳地赚钱。
RE BOUND:在评估项目时,怎么在“技术很牛”和“能赚钱”之间找平衡?
邱恺:我们内部常说一个策略,叫 “技术降维,场景升维” ,就是怕掉进“唯技术论”的坑。
“技术降维” 意思是别太迷信那些还没谱的“黑科技”,要接地气。我们更喜欢投那些能把已经在工业、航天领域验证过的成熟技术,通过强大的工程能力,“塞进”消费级产品里,还能大规模量产的团队。把 10 万块的技术做进 1000 块的产品里,且能大规模量产,这才是本事。
有了这个底座,才能谈“场景升维”。这一步是要求你别盯着小众极客,而是去解决普通人的大痛点。比如 Anker 并没有自研全栈的大模型,但它把 AI 降维用到会议音箱里,解决了“听不清”的大问题;Insta360 也没发明全景技术,但用 AI 算法解决了“剪辑难”的痛点。这两者是互为因果的:只有技术降维做好了,成本和可靠性下来了,你才有资格去切入大众场景。
现实来看,“用明天的技术寻找明天问题”的策略不适用于资源、精力有限的初创团队。而“技术降维,场景升维”的策略,虽然在早期看起来没有那么性感,但是距离用户和市场更近,拉长时间看反而更容易催化创新。
RE BOUND:现在海外政策变化多,中企出海面临的合规挑战越来越大了。你们在投资前后,怎么系统性地帮企业应对这种风险?您觉得好的出海企业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抗风险”能力?
邱恺:这确实是我们现在非常重视的一环。我们不仅把“合规”当作投资的底线,更希望企业把它看成一项能带来优势的“核心资产”,而不仅是笔“费用”。
投资前(尽调时): 我们不只是看法律文件,更会看创始人有没有把“合规思维”提前放到业务里。比如,设计产品时有没有考虑不同市场的文化禁忌?考核销售团队是只看业绩,还是也看合规?我们找的,是那些能把合规像做研发一样,落实到日常运营里的团队。
投资后(投后管理):我们会帮助企业,把合规能力变成一种内部的竞争优势。当合规成了企业的内生能力,它不仅更安全,还能因此赢得更多品牌信任,这条路才能走得更长。
至于抗风险能力,我觉得优秀的出海企业需要有“一软一硬”两种韧性:
“软”的方面,是“用户共创”和“文化尊重”:最强的保护伞其实是好的品牌声誉。出海不能只是卖货,要真正尊重当地文化,倾听用户声音,甚至让用户参与进来。当你和当地市场建立了基于信任的深度连接,这比什么都管用。
“硬”的方面,是把价值观“制度化”:光有尊重的想法不够,必须把对规则和文化的敬畏,变成公司里人人遵守的规章制度。用“内部确定的规矩”,去应对“外部不确定的环境”,企业才能在任何风浪里站稳脚跟。
敢不敢“按价值定价”,而不是“按成本定价”
RE BOUND:当前,越来越多的企业正从“产品出海”迈向“品牌出海”。在您看来,打造一个能真正打动全球 Z 世代的品牌,核心难点是什么?
邱恺:这本质上是中国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上的一次“升级”。难点不在于供应链快不快,或者本地化做得多深,而在于能不能占领用户的“心智”,获得“定价权”。
最难的是,敢不敢“按价值定价”,而不是“按成本定价”:中国企业习惯了“成本加一点利润”的定价方式。但做品牌,尤其是面向全球 Z 世代,要敢于创造“情感溢价”。Z 世代为身份认同买单。你的品牌要能代表一种他们认可的生活方式。只有用户觉得你无可替代,你才有了真正的护城河。
难在打破“工程师思维”的惯性,从“比参数”到“讲故事”:中国团队做硬件研发很强,但容易陷在“参数内卷”里。品牌的作用,是把冷冰冰的参数,转化成用户能感知、有共鸣的价值。比如大疆和 Insta360,他们不只是技术好,更是把“无人机”、“全景相机”翻译成了“创造力的自由”,这才能打动全球年轻人。
第三,难在将“交易链”升级为“信任链”,变成长期关系。品牌的作用不仅是卖出去那一刻,更是要延长用户的生命周期。比如拓竹科技做了个 MakerWorld 社区,用户不只是买台 3D 打印机,还能分享模型、交流创意。这就把一次性的交易,变成了长期的信任和互动。企业有没有耐心去培育这样的社区,能不能通过品牌文化把用户聚在一起,这决定了它能不能从“中国制造”变成真正的“世界品牌”。
RE BOUND:根据您的观察,中国企业在出海过程中,最容易犯哪些错误?
邱恺:我们总结了三个最常见的“认知误区”:“我有什么就卖什么”的惯性思维:很多团队容易把“中国供应链很牛”这个行业共性,当成“我自己很牛”。做东西成本低,就喜欢在产品上“堆料”,加很多功能。但在欧美成熟市场,用户要的不是一百个功能但很难用的机器,而是一个能优雅解决核心问题的工具。“能不能做”是能力问题,“做不做”是克制问题。懂得克制,往往比懂得研发更难。
过分依赖“流量”,错把“投放”当“品牌”:很多从跨境电商转型的团队,习惯了看每天的广告投放回报(ROI),ROI 大于 1 就拼命砸钱。这种打法起量快,但天花板也低。一旦平台算法一变或者广告涨价,生意马上就垮。真正的品牌建设,往往是那些短期看不到直接回报的事,比如做好售后服务、用心运营用户社区、践行环保承诺。不敢在这些“看不见的资产”上投入,是很多企业做不大的原因。
用管国内团队的方式管海外团队:很多老板把国内“996”、高压执行那一套,直接搬到海外分公司,结果严重水土不服,人才留不住。海外(特别是欧美)的员工更看重工作的意义、主人翁意识和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如果不能在价值观层面达成一致,光靠高薪和命令,是管不好海外团队的。出海的尽头是看组织能力,而组织的尽头是文化。
RE BOUND:在您看来,国内和国外的创业投资圈,最大的“信息差”或者说认知不同在哪?
邱恺:这个差异其实挺深刻的。就拿看“出海品牌”来说,国内外投资机构的底层逻辑很不一样。
国内的投资人,更关注企业的研发能力和产品有什么不同。我们习惯拆解技术壁垒、算经济模型,来判断企业的护城河,更关注企业怎么在激烈的竞争里活下来。
国外的投资人,则非常看重“讲故事”的能力,看重创始人怎么回答“为什么是现在?”、“你对世界的看法是什么?”这类宏观问题。他们认为技术只是工具,远大的愿景才是目标。他们在找的不是“更好的产品”,而是“改变游戏规则的可能”。
这两种思路没有绝对的对错,它反映了中美两国不同的产业环境。中国的底色是“极致的效率和完整的供应链”,但竞争也最激烈(内卷)。这种环境逼得国内投资人必须务实,必须关注企业能不能快速赚钱、活下来。美国的底色是“颠覆式创新和对失败的高包容度”,硅谷有成熟的并购退出机制,所以资本更愿意去赌那些短期内可能不赚钱、但长期可能改变世界的“疯狂想法”。
消费者至上,敬畏市场
RE BOUND:对于您投的那些已经从“活下来”走向“伟大”的出海企业,您觉得他们最需要补上的一课通常是什么?是打造全球品牌的能力,还是升级核心团队?
邱恺:从“活下来”到“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其实是个很痛苦、甚至有点“反人性”的过程。结合我们看过这么多项目,我觉得最大的瓶颈不在外面,而在企业内部认知需要完成三次关键的转变:
战略上从“机会导向”转向“战略克制”:早期为了活命,什么赚钱做什么很正常。但要成为伟大的公司,就必须学会“做减法”,敢于拒绝大部分虽然赚钱但平庸的机会,把全部资源砸向那个最能建立全球优势的“针尖”上。从优秀到卓越,往往不是靠抓住更多机会,而是靠拒绝大部分诱惑。
组织上从“个人英雄主义”转向“系统决策机制”:创业初期,靠创始人的敏锐、果断和超强执行力,效率最高。但公司要做大、要全球化,如果创始人还是公司里“最聪明”的人,他自己就成了天花板。创始人需要学会放手,建立一套不依赖个人、能自动运转、自动纠错的决策系统。当组织像一个健康的生态,离开谁都能自我进化时,创始人才能抽身去思考真正的战略。
企业创新上,从只关注“效率优化”,转向“颠覆式构想”:很多企业做起来后,就守着第一代成功产品赚利润,不敢动自己的蛋糕。但在科技行业,“不变”往往是最大的风险。要跨越周期,企业必须有勇气“革自己的命”。我们最欣赏那种在主营业务还在增长时,就主动分资源去孵化那个可能颠覆自己现有业务的新项目的团队。不要等别人来颠覆你,要自己颠覆自己。不被眼前的利润表困住,敢于为未来投资,这才是通往“伟大”的门票。
RE BOUND:您预测未来一两年,中国科技企业出海,哪些领域、哪些地区会有爆发性机会?长远看,中国出海企业要持续领先,最核心的要抓住什么?
邱恺:从资本和产业的动向看,未来 1-2 年,最大的爆发机会在 “AI 驱动的智能硬件”领域。我特别举两个看好的方向:
消费级 3D 打印:过去的 3D 打印机是极客玩具,操作复杂,容易失败。但现在 AI 能自动纠错,再加上生成式 AI,你只需要说“帮我设计一个独角兽手机支架”,模型就生成了。当“造东西”变得像发朋友圈一样简单,这个赛道就会像当年的智能手机一样,从极客圈瞬间爆发,进入每个家庭。这不只是卖机器,而是一个让用户不断买耗材、下模型的巨大生态。
AI+泛医疗健康设备:以前的手环更像“电子玩具”,只能记录。但现在传感器和 AI 算法到了一个临界点,几百块的设备已经能监测血压变化、预警心脏问题。想想欧美看病多贵?如果一个几百美金的健康设备能起到“家庭医生”的作用,这个账谁都算得过来。未来一两年,机会就在于中国企业能用低成本,把“接近医疗级”的监测能力,放进可穿戴设备里。这是一条用户用了就离不开的长久赛道。
展望未来,中国出海企业要构建持续的优势,必须抓住三个核心:
产品和技术的快速迭代能力:别追求完美主义,要利用中国供应链反应快的优势,像做软件一样做硬件,小步快跑,永远比对手快半步。
真正建立“消费者至上”的文化:彻底丢掉“我有什么就卖什么”的傲慢,真正敬畏市场。要有一套机制,能让用户的声音直接传到决策层,用极致的服务和体验来弥补技术的不足。
持续提升“人才密度”:企业竞争到最后是认知的竞争。必须打破地域限制,在全球范围吸引有跨文化视野的顶尖人才。用整个组织的“高智商”,来应对全球市场的复杂性。
生而全球化,自信而谦逊
RE BOUND:如果请您给正准备出海的创业者一个建议,会是什么?
邱恺:分享一个我最近的感悟:要警惕“幸存者偏差”,回归用户价值本身。别被网上各种“出海方法论”和“成功故事”带偏了。真正的创新,往往来自于回归常识。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你的产品,到底解决了谁、什么样的真实痛苦?
别迷信流量红利,流量会消失;别迷信供应链优势,优势会转移。只有对市场、对消费者、对当地文化的深刻理解和洞察,才是企业生存和长大的根本。当你拨开所有数据和表象,直接和用户最底层的需求对话时,你就在创造最大的价值。
RE BOUND:您一直“看好、看多、看强”中国品牌。在您想象中,5-10 年后,一批成功的全球化中国公司,会在世界上扮演什么角色?他们共同的标签会是什么?
邱恺:这不仅是预测,也是我作为一个投资人的期望。
5-10 年后,这批真正成功的全球化中国公司,在世界舞台上将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世界工厂”,也不再是只会模仿的“追随者”。
他们会扮演两个全新的角色:
全球科技普惠的“推动者”:过去,顶尖科技往往意味着昂贵和少数人的特权。但中国企业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能通过极致的供应链效率和工程创新,把昂贵的技术变得平价,让全球更多普通人也能享受科技带来的美好。这是中国企业对世界的巨大贡献——用科技来减少不平等,而不是加剧它。
未来美好生活方式的“定义者”: 就像当年的索尼定义了随身听,苹果定义了智能手机一样,未来的中国品牌会在智能硬件、消费电子等领域,输出新的标准和审美,成为全球生活方式的引领者。那时候,世界看中国品牌,将不再是“便宜”的标签,而是“未来生活”的代表。
至于他们的共同特质,我想用两个词概括:
“生而全球,深耕本土”。未来出海企业的的总部可能在中国,但他们的研发可以在硅谷,设计可以在米兰,制造可以在越南。
“自信而谦逊”。这将是新一代中国出海企业家的精神画像。他们的自信源于对自身研发能力和供应链韧性的绝对掌控,不再仰视西方巨头;谦逊则源于对多元文化的尊重和对未知市场的敬畏,不再傲慢地输出。
我们判断未来的世界商业版图,不会是“东风压倒西风”,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坚信,这批中国品牌将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最坚实的桥梁,用商业的逻辑,去讲述一个关于创新、普惠与共赢的中国故事。
采访后记
回想邱恺谈及中国出海六年变迁,仿佛在讲述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这位看过 500 多个项目的投资人,言语间没有跟风热点的浮躁,倒有几分“越过山丘”的沉稳与清醒。
他提出的“技术降维,场景升维”策略,也是中国企业出海可以参考的策略。这不再是简单地将中国制造卖到海外,而是把经过航天、工业级验证的成熟技术,通过极致工程能力转化为普通消费者可触可感的日常产品。“降维”需要克制,“升维”则需要想象力。
邱恺反复强调“回归用户价值”。在流量红利消退、供应链优势转移的今天,对市场和人性的洞察才是真正的护城河。出海企业需要的是“自信而谦逊”——自信于技术实力,谦逊于文化学习。
我们拥有世界前沿的技术,强大的供应链能力,优秀的工程师人才,可以不仰人鼻息,俯首甘作代工厂,而是可以跳出来讲自己的品牌故事,拥有定价权。但这不等于傲慢到觉得到哪都可以“降维打击”,仍需要敬畏每一个市场,洞察消费者需求,本地化+长期主义才成为百年全球化公司。
资本的流向每年都在变动,出海赛道不知道能够在投资人的档期中火多久,但从历史的发展进程,从世界的变化格局,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中国企业在世界舞台上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出海投资与创业或许也会经过像新材料,AI 大模型一样的快速发展的草莽时期,规范时期和秩序时期,最终归位稳步向前发展的赛道,投资人与创业者互相扶持,共同乘风破浪。
出海这条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航程,但有远见的舵手已然在调整风帆,驶向更深邃的远洋。
本期作者:Jolene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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