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访谈|金道20周年，创始合伙人胡祥甫为何提出律师要有文人气节？
▲图为访谈主持陈洪标（右）和访谈嘉宾胡祥甫
访谈主持：《浙江传媒学院报》副总编辑 陈洪标
【新闻从业30年，曾在《浙江日报》担任记者、编辑，农民工报道工作室主编，创办全国首份向党员免费赠送的党报《今日桐乡》，办报经验获省领导批示肯定，新华社和浙江日报报业集团《新闻实践》对此进行调研，并成功举办“全国县市报改革十周年研讨会”。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等发表了颇具影响力的报道《杭州两宋城“假笑真哭”》《金华少年徐某弑母案改判内幕》《为了党纪和国法的尊严》等，获国家、省部级等新闻奖100多项。系浙江省新闻工作者协会社会监督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社会的拐角》《不只一种观点》《我持梭镖》《灯下闲读中》等20部。】
▲图为访谈嘉宾胡祥甫
访谈嘉宾：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创始主任、首席合伙人，浙江省十大法治人物，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咨询专家 胡祥甫
【执业30多年，分别被国家司法部、中华全国律师协会授予“全国优秀法律顾问”“全国优秀律师”称号，荣获“浙江省十大法治人物”称号，曾担任两届杭州市律师协会会长、两届浙江省律师协会副会长，连续两届任浙江省委法律顾问、连续两届任杭州市委市政府法律顾问。现担任浙江省委“建设法治浙江”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咨询专家、浙江省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杭州市委法律顾问、杭州市人大代表兼法制委员会委员，中国国际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员、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实务导师、浙江工商大学兼职教授、浙江工业大学客座教授、浙江理工大学兼职教授等社会职务。】
访谈主题：市场化浪潮下，律师的文人气节与职业初心
陈洪标：胡首席，您好！今年是金道律所成立20周年，作为创始主任、首席合伙人，您在律所发展的关键节点，提出“律师要有文人气节”，引发了行业广泛关注。为何在法律服务高度市场化、商业化的今天，您会重提“文人气节”这个颇具传统文化底色的理念？
胡祥甫：今年是金道20周年，也是我从事法律行业三十多年，对职业本质思考最深的一年。中国古代文人一脉相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家国情怀，放到当代，就是远大政治抱负、强烈社会责任感、深厚文化涵养，守独立人格、高尚操守、精湛技艺，这份精神传承千年从未中断。
当下法律服务被深度商业化，很多人把律师提供服务等同于商业交易，把律所当成纯粹的盈利机构，甚至追问“律师是文人还是商人”。在这样的浪潮冲击下，我必须明确：即便我们用市场化模式推广法律服务，比如国企法律顾问、重大诉讼的招投标，律师骨子里永远是文人，必须坚守“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文人气节，这是金道20年坚守的初心，也是整个行业不能丢的根。
核心之辩：律师是文人，还是商人？
陈洪标：您刚刚提到行业里“律师是文人还是商人”的灵魂拷问，法律商业主义思潮也将法律服务完全定义为市场交易行为。在您看来，二者的核心边界是什么？为什么律师不能沦为纯粹的商人？
胡祥甫：边界就在于职业本质属性。商人以逐利为核心，《韩非子》里说“舆人成舆，则欲人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并非人性善恶，而是利益驱动使然，这是商业的天然逻辑。
但律师不同，法律服务可以有偿，执业可以有商业头脑，可律师业的本质从来不是商业。《律师法》明确规定：“律师应当维护当事人权益、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法律对律师职业的这一定位，凸显了律师的社会责任，也决定了商业性只是外在形式，绝非内核。我不反对律师有商业思维适应市场，但绝不能纯商业化、唯利是图，这就是文人气节的底线。
文人气节第一重：律师的远大政治情怀
陈洪标：您将“政治情怀”作为律师文人气节的首要内涵，这和传统文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抱负一脉相承。律师的政治情怀，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胡祥甫：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千百年来，中国的文人将这句话视为自己最高的政治抱负，即把到国家、民族的利益摆在首位，致力于为国家的前途、命运担忧分愁，为人民的福祉出力。
这也是当代律师的职业追求。因为律师是文人，有着同样远大的政治情怀，扮演着重要的社会角色，是国家法治建设中一支不可或缺的队伍，甚至是中坚力量，其政治情怀，体现在三个核心维度。
助力治国理政。“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已经被确定为我国的基本治国方略，并以法律形式载入1999年《宪法》修正案。尤其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全面依法治国”提到了前所未有高度，成为“四个全面”战略布局的重要组成部分。党的二十大更是提出在法治轨道上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法律成为了治国之器。具有较高素养和职业道德的律师，以专业的法律人士担任各级党委、政府的法律顾问，促进依法执政和依法行政的进程，并以自己特有的专业技能助力社会纠纷的有效解决，更能在社会中传播和发扬法治精神，这有利于社会加深对法治的信仰。律师参与国家政治的深度，是一国法治与民主的标尺。正所谓律师兴，则法治兴，法治兴则国家兴。
第二，守护司法公正。古罗马法学家塞尔苏斯说“法律乃公正善良之术”，法律是一门平衡各方利益、权衡各方关系、激励人们向善的艺术；法学是研究怎样设置权利义务，如何调整利益冲突，如何矫正不当行为的实践型学科。而律师则是掌握法律公器，谙熟法学知识的专业人士。法学教授贺卫方曾言，法律教育培养了律师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的独特方式。一个人经过法学教育和历练，会逐渐成为能够用法律的眼光观察社会的法律人。在一个遵循民主立法程序的国家里，法律正是最广大人民意志和利益的体现。况且，律师在客观上有利于国家司法权的正当行使，尤其是律师参与各种诉讼活动，可以有效防范公权力行使出现偏差，防止冤假错案的发生，增进社会公平与正义，有利于筑牢社会和谐的法治根基。
第三，助推民主法治建设。律师审慎理性、懂法守规，掌握专业的法律知识，是政治规范化运作的可信力量。
如今越来越多律师担任党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不少还担任人大或政府的立法专家咨询委员，仅浙江就有714名专职律师履职参政，参与立法、监督、议政，发挥了独特而又重要的作用。但应该有更多的优秀律师能够通过选拔进入各级司法、立法和行政机关。为此，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提出“建立从符合条件的律师、法学专家中招录立法工作者、法官、检察官制度”，进而使律师的触角深入到依法治国的多个领域。
与此同时，我们更要以史良、沈钧儒先生为楷模，他们既是大律师，也是法治先驱，从律师走向司法、行政核心岗位，为人民权利与国家法治奉献一生。
文人气节第二重：律师的强烈社会责任感
陈洪标：除了家国层面的政治情怀，您也着重强调律师的社会责任感，这也是文人气节“兼济天下”的当代落地。在您的理念中，律师该如何践行社会责任？行业又做了哪些探索？
胡祥甫：我国法学界的泰斗江平教授曾在本世纪初说过：“一个人受社会尊重的程度，主要是取决于他的职业在社会政治、经济生活中所起的作用，他能不能够解决人民群众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能不能对社会给予推动，作为社会进步的推动力。”文人气节从来不是空谈，社会责任是律师安身立命的基石，具体要做到三点。
首先，用心尽职办好每一起案件，在每一起个案中实现法律的公平正义，这是社会责任的基本面；其次，摆正名利关系，守住职业形象，不被利益裹挟；最后，心系民生、关切大众利益，帮扶弱势群体，投身农民工维权、食品卫生、生态环境、法律援助等公益法律服务。
这些年行业的实践有目共睹：2009年杭州率先推行“律师进社区”，随后全国推广“律师进村、进社区”，律师无偿值班、调解矛盾、完善基层制度，把法律服务送到群众家门口；全国律协与各地律协陆续发布《律师行业社会责任报告》，系统展现律师公益履职、化解矛盾、服务民生的成果，这就是文人“为民解忧”气节的最好实践。
文人气节第三重：律师的精湛专业素养
陈洪标：文人讲究“文以载道”，律师讲究“以法济世”，您认为专业素养是文人气节的核心支撑。在您眼中，一名有气节、有风骨的优秀律师，应当具备怎样的专业能力？
胡祥甫：张思之大律师曾说：“律师的语言常表现为演说。古希腊、罗马的演说大师，把演说看作‘一种道德完美的艺术’”。古罗马教育家昆提利安在其巨著《雄辩家的培训》中说：“辩护，需要借助多方面的艺术。虽然，在演讲过程中，这些艺术并不出头露面，但它们是一股神秘而伟大的力量，人们都会感觉到它们存在的价值，一种悄无声息地存在着的价值。”法庭辩论是斗智斗勇的艺术，真正的律师，只靠专业与辩论艺术赢官司，这是文人“技近乎道”的追求。
优秀律师的专业素养，要做到从大处着眼，从小处入手。大处着眼，是接到案件先做宏观研判，厘清法律关系、案件性质、证据链条、攻防思路，形成全局办案框架；小处入手，是抠紧案件细节，诉讼成败往往系于细节，分毫之差，天壤之别。
当下，部分年轻律师功底薄弱，根源在于法学教育重理论、轻方法与思辨。法律知识是砖瓦，法律方法论是设计思路，逻辑分析和思辩能力则是设计能力，优秀律师既要有深厚的法律专业知识和理论功底，更要有能娴熟使用逻辑分析和法律方法论解决实际问题，这才是配得上文人气节的专业底气。
文人气节第四重：律师爱财，取之有道
陈洪标：行业内常将高创收律师称为“老板”，外界也普遍觉得律师“高薪逐利”。您如何看待律师的“利”？文人气节下，律师该如何平衡收入与操守？
胡祥甫：律师有营销能力、有社会资源、收费合理，获得体面收入无可厚非，君子爱财，自古皆然。但爱财必须取之有道，这是文人气节的最后一道防线。
史良先生做律师时，为贫困当事人免费辩护，还倒贴杂费住宿费，她的快乐来自伸张正义，而非牟利。江平教授也反复强调，律师不是商人，不能以营利为唯一目的。我们可以有商业头脑适应市场经济，但绝不能被拜金主义、唯利是图绑架。
执业中，必须把当事人利益置于自身经济利益之上，厘清法律服务的法律属性、道德属性与商业属性，永远不把赚钱作为第一目标。坚守人格独立、职业尊严、人文关怀、诚信为本，这才是律师行业的精神脊梁。
20周年传承：以文人气节，筑百年律所
陈洪标：您执业30多年，金道律所也已20周年了，您始终以“文人气节”作为执业标杆。站在20周年新起点，您对金道、对整个律师行业，有着怎样的期许与嘱托？
胡祥甫：金道20年，是坚守文人气节、践行法治初心的20年。市场化浪潮只会愈演愈烈，但我始终坚信，律师的文人气节，是穿越商业浮华的定盘星。
我希望所有法律同仁，都能以文人的家国情怀为魂，以法治信仰为根，以社会责任为任，以专业精湛为翼，以取之有道为底线。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向名利低头，做有风骨、有担当、有温度、有技艺的法律文人。也希望金道能带着这份气节，在下一个20年、下一个百年，继续为法治中国建设，贡献属于文人律师的力量。
陈洪标：感谢胡首席的深刻分享！让我们读懂了市场化时代，律师文人气节的深刻内涵与时代价值。
本文系【说话之外】原创，由陈洪标撰写，系《浙江日报》原资深记者、编辑和工作室主编、及县报总编辑兼社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百米长卷书家、书画评论家、浙江省国际美术交流协会副秘书长，出版专著《社会的拐角》《不只一种观点》《我持梭镖》《灯下闲读中》和长篇传记《徐芒耀的油画世界》等2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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