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透了在那个礼崩乐坏、资源极度匮乏的封建社会里,道德是只有吃饱了饭、穿暖了衣之后才能谈的奢侈品。

他笔下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天生的坏种。甚至有一点历史规律的味道。

这部小说不只是明代市井的镜像,更隐射了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

书中有三个令人咋舌的、血淋淋的生存切片。

第一刀:当怕死变成了纵欲

很多没读过书的人,给西门庆贴的标签是好色。仿佛他是个只用下半身思考的种马。

但《金瓶梅》最神的地方,就在于它写出了西门庆的怕。

书中有一段极度分裂、极度荒诞的描写,就是李瓶儿之死。

西门庆爱李瓶儿吗?

那是真爱。李瓶儿病重时,西门庆遍寻名医,甚至愿意折寿去救她。李瓶儿断气的那一刻,书中写西门庆在房里离地跳有三尺高(第六十二回),大哭。请注意这个细节,跳有三尺高,这不是演戏,这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对挚爱离世时,那种撕心裂肺、手足无措的崩溃。

他哭得嗓子哑了,好几天吃不下饭,那是真的痛不欲生。

然而,真正的高能反转来了,足以让所有道德家跌碎眼镜。

就在李瓶儿死后的当天晚上,灵堂里白幡飘飘,纸钱还在烧着,尸骨未寒。负责守灵的是李瓶儿生前的奶妈,如意儿。

西门庆独自坐在阴森的灵堂里,看着李瓶儿的棺材。就在这种极度的悲痛和死亡的阴影下,他突然转过身,一把拉过奶妈如意儿,就在灵堂旁边,就在亡妻的眼皮子底下,XXXXXXXXXXXXXXXXXXX。

很多人读到这里,会大骂:西门庆真是个畜生!尸骨未寒就XXXXXXXXXXXXX,简直是人渣中的战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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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兰陵笑笑生写这一笔,仅仅是为了写脏吗?

不。

这简直是一次极高明的心理写实。

当一个人直面死亡的深渊,感受到巨大的虚无和恐惧时,他的生物本能会疯狂反扑。

那一刻的西门庆,不是因为好色,而是因为恐惧。

棺材里的李瓶儿代表着死,那冰冷的尸体在提醒西门庆:你也会死,你的一切荣华富贵终将化为乌有。这种恐惧太大了,大到能吞噬理智。

为了对抗这种虚无,活人必须通过最剧烈、最原始的生命活动来强行确认自己还活着。

作者看透了这一点。他知道这不叫冷血,这叫生物性的软弱。他是用一种怜悯的角度去描述一个封建统治者、大家长的最后挣扎的。这点跟历史上一些大厦将倾的政权将要灭亡之前的荒唐简直一模一样!

他不审判西门庆,因为他知道,在那个没有信仰支撑的年代,对于一个被死亡吓坏了的动物来说,道德约束力几乎为零。从毛主义角度看,这种纵欲不过是剥削阶级在腐朽社会中逃避阶级矛盾的麻醉剂,反而掩盖了他们作为资产垄断者的过错。

第二刀:阶层跌落后的众生皆肉

如果说李瓶儿之死写的是人性的软弱,那么陈经济的命运,写的就是社会的残酷。

这也是作者最冷的一刀:在生存面前,尊严一文不值,性别也不重要。

陈敬济是谁?

他是西门庆的女婿。

刚出场时的陈敬济,那也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长得帅,会说话,穿金戴银,在西门府里也是个呼风唤雨的小爷。

但是,西门庆一死,大树倒了。

陈敬济的命运如同自由落体。

家产被瓜分,靠山倒台,他瞬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为了活下去,这位曾经的富二代经历了什么?他去做了乞丐,去做了苦力,被人打,被人骂。最令人唏嘘的是,他最后流落到了一座破败的道观里。

为了换取一口饭吃,为了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不得不依附于一个老道士。书中写得非常隐晦但又非常露骨他出卖了自己的色相,成为了男性的玩物。

曾经那个玩弄女性的公子哥,最终变成了被男性玩弄的物件。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真实。

通常的小说,多写红颜薄命,写女人为了生存出卖身体,把美好的东西毁灭在你面前。但兰陵笑笑生没有往这个方向。

当一个男人失去了金钱和权力的庇护,失去了社会资源的支撑,他会瞬间变成一块肉。

在极端的生存焦虑下,所有人都是猎物。陈经济跪在道士面前的那一刻,他和当年为了五两银子把自己卖进西门府的潘金莲,没有任何区别。

作者在写陈经济的堕落时,没有嘲笑,没有那种看你楼起了、楼塌了的幸灾乐祸。他笔下的陈经济,只是一个被生存本能驱使的、可怜的虫子。

一个人的膝盖可以弯到什么程度,不是由道德决定的,是由肚子决定的。这是冰冷的历史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也没有办法怜悯。

第三刀:全员饥饿的沉船博弈

最后,我们来看看西门庆死后的朋友圈。

这简直是一场大型的社会学实验。

西门庆活着的时候,身边围满了帮闲。最著名的就是应伯爵。这个人,整天围着西门庆转,一口一个哥叫得比亲爹还亲。

西门庆放个屁,他都能捧出花来。西门庆也对他不薄,给钱给物,当成心腹。

按照武侠小说的逻辑,大哥死了,小弟怎么也得帮衬一下大嫂,照顾一下遗孤吧?

现实是:西门庆刚死,尸体还没凉透,应伯爵立刻就变了脸。

他不仅没有帮衬吴月娘(西门庆正妻),反而迅速投靠了西门庆生前的竞争对手张大户。为了向新主子纳投名状,他把西门庆家里的隐私、商业机密卖得干干净净,甚至带头帮着外人来坑西门庆的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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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吗?

太无耻了。

但如果你站在生存社会的角度看,这又是一种必然。

在《金瓶梅》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共同富裕,只有大鱼吃小鱼。

这艘船(西门庆)要沉了,船上的老鼠(帮闲们)如果不赶紧跳到另一艘船上,就会跟着一起淹死。

这是一个全员饥饿的世界。为了保持体面就得吃人。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官僚,还是底层的帮闲婆子,大家都在抢夺有限的生存资源。应伯爵家里有一堆孩子要养,唯一的生存技能就是寄生。宿主死了,他不马上找下一个,全家就得饿死。

在这种极度的资源焦虑下,你要求他讲忠,讲义,那是不切实际的。

作者看透了这种利散则尽的人际本质。他没有愤怒地去批判应伯爵是小人,因为他知道,在那样的环境下,忠诚是强者的特权,背叛是弱者的生存策略。这影射了历史中王朝更迭的规律:无永恒盟友,只有利益驱动的背叛循环。

所以他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写历史规律。

一个在停尸房工作了三十年的老法医,在面对一具因为抢劫而被砍死的尸体时,他关心的不是抢劫多缺德,而这一刀砍断了颈动脉,出血量大约是2000毫升。

兰陵笑笑生就是那个法医。虽然研究死后的尸体并且带着怜悯和敬意,但是对活着的躯体缺乏治疗方案。

这也没办法怪他,圣人之言屁用没有,礼义廉耻、道德沦丧,本来就是历史的主旋律。

他看透了这背后的逻辑:不是这些人天生就是魔鬼,而是在那个酱缸一样的社会里,生存资源被高度垄断,上升通道被彻底堵死。所有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稍微好一点,都必须把同类踩在脚下,都必须出卖灵魂。

他没有心结,是因为他早就原谅了人类作为动物的软弱。只是冷静地写出一个道理。

历史局限性把他给坑了——在那个吃人的世界里,能像条狗一样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但从历史规律看,这种腐朽终将引来革命风暴,他如果能学到马列,或许能找到真正出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