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动,我是郑州市公安局的!”
2003年5月,武汉的一家桑拿房里,几个便衣警察死死按住了一个正准备更衣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没反抗,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股子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他就是宋留根,一个让郑州商界提起来都要抖三抖的名字,一个靠着拳头和砍刀,硬生生把公家的铁路变成了自家提款机的“黑道教父”。
大家可能想不到,就在这几个人冲进去之前,他还做着洗白上岸、当红顶商人的美梦,甚至还想着怎么把那家所谓的“恒业公司”做大做强。
可梦终究是梦,这一刻,等待他的不再是前呼后拥的小弟,而是冰冷的手铐和正义的审判。
01
一九八一年,郑州国棉五厂那可是个响当当的好单位。
那时候能进厂当个工人,那就是端上了铁饭碗,走路都能挺直了腰杆。十八岁的宋留根,高中刚毕业,就顶着家里人的期望进了这厂子。按理说,这日子只要安安分分过,娶妻生子,一辈子也算是稳当了。
可这人吧,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宋留根在车间里那是浑身难受。机器轰隆隆地响,在他听来不是生产的乐章,那是困住他的牢笼。一个月那点死工资,更是让他看着就心烦。他不想干活,更不想受管束,他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往厂墙外面的世界看。
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啊,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是个风起云涌的时代,胆子大的都在捞钱,胆子小的还在观望。
宋留根就是那个胆子大到没边的。
混了六年,他终于把那身工装一脱,撂挑子不干了。家里人急得直跺脚,劝他好歹守着个饭碗,可他根本听不进去。他想发财,而且是那种不费力气、躺着就能数钱的大财。
离职后的宋留根,那才叫如鱼得水——当然,这水是浑水。
他整天混迹在郑州西郊,跟一帮游手好闲的人称兄道弟。那时候的西郊,乱是真乱,但也真是有机会。宋留根一开始也没啥大出息,就是带着人干点小偷小摸的勾当,今天顺个钱包,明天偷捆布料。
就这么混着混着,监狱的大门朝他敞开了。因为寻衅滋事,他进去蹲了一段时间。
一九九三年,宋留根刑满释放。这时候他快三十岁了,这要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人生有了污点,不好混了。可在那个特殊的圈子里,这反而成了他的“资历”。
出来后的宋留根,一头扎进了郑州市友爱路的布料批发市场。
那时候的老百姓手里刚有点钱,都喜欢扯布做衣裳。尤其是夏天,一种叫“麻纱”的布料火得一塌糊涂,透气又凉快,谁家大姑娘小媳妇不想要一件?
看着市场上人挤人,看着那一沓沓的大团结在商贩手里流转,宋留根的眼睛红了。
他琢磨出了一个“无本万利”的生意经。
宋留根喊来了马献州、郝洪山这两个狱友,再加上一帮小弟,大摇大摆地进了市场。他们也不进货,也不吆喝,就是拎着棍棒往那些卖麻纱的摊位前一站。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地方,以后这麻纱生意,只有我们能做。
一开始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商户不服气,结果第二天摊子就被砸了个稀巴烂,人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杀鸡儆猴这一招,在哪都好使。
没过几天,整个友爱路市场,想买麻纱?您只能找宋留根的人。想卖麻纱?那您趁早卷铺盖走人。
就靠着这简单粗暴的垄断,短短三个月,这几个人每人分了两万块钱。
那可是一九九三年啊!两万块钱是个什么概念?那时候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一两百块,这笔钱,够一家老小吃喝十年的!
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到让人的理智彻底崩塌。宋留根看着手里的钱,心里的那个黑洞,彻底被撕开了。
02
人的欲望啊,那就是高山滚石,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垄断了麻纱,宋留根又不满足了。他看上了更肥的一块肉——布料市场的货运托运。
这可比卖布料赚钱多了。谁控制了货运,谁就掐住了所有商户的脖子。你想把货运出去?得经过我;你想把货运进来?还得经过我。过路费、保护费、运费,那还不是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但这块肥肉,当时已经有人叼在嘴里了。
这人叫冯双亭,外号“胖哥”,是当时郑州西郊赫赫有名的“布料大王”。人家在道上混了多年,根基深厚,手底下也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宋留根这个刚冒头的小字辈,在冯双亭眼里,那就是个还没断奶的生瓜蛋子。
宋留根试探了几次,想从冯双亭嘴里分一杯羹,结果都被人家硬邦邦地顶了回来。甚至有一次,宋留根在酒桌上提这事,直接被冯双亭当众羞辱了一番。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一九九三年五月,矛盾激化了。宋留根的小弟杜建国,为了抢一个摊位,跟冯双亭的手下蔺明河打了起来。
冯双亭的人那是吃素的吗?蔺明河二话不说,掏出刀子就给了杜建国一下,直接捅了个透心凉。虽然没死,但这血是流了一地。
宋留根去医院看小弟,看着杜建国躺在床上哼哼,旁边的一帮手下就开始煽风点火。
“大哥,这冯双亭也太欺负人了!咱们要是再忍,以后在西郊还怎么混?”
“就是,大哥,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也别让他好过!”
这时候,宋留根身边的“军师”王新春站了出来。这人平时戴个眼镜,看着斯斯文文,其实肚子里全是坏水。
王新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阴恻恻地来了这么一句:“老大,既然脸都已经撕破了,那咱们就别藏着掖着了。我的意思,一不做二不休,把冯双亭做了!只要这只大老虎一死,西郊这片森林,那不就是咱們说了算?”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打架斗殴是一回事,杀人,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留根坐在那,脸色阴晴不定。他想到了冯双亭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想到了那日进斗金的货运市场,又想到了自己手里那把刚磨快的刀。
恶向胆边生,富贵险中求。
他猛地站起来,咬着后槽牙吐出一个字:“干!”
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注定要被写进郑州的治安档案里。
晚上九点多,冯双亭夫妇忙活了一天生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他们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
宋留根找来的杀手,其中一个就是他的亲妹夫陈华。这陈华也是个亡命徒,为了钱,那是六亲不认。
冯双亭刚上到三楼,陈华他们就从暗处冲了出来。
还没等冯双亭反应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就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砰!”
一声枪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冯双亭当场倒地,血溅三尺。
他老婆在后面一看这场面,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楼下跑。可杀红了眼的陈华哪里肯放过活口?追上去就是几枪,对着肚子就是一顿乱射。
两条人命,瞬间归西。
这事儿一出,整个郑州西郊那是炸了锅了。太狠了!直接灭门啊!
虽然警察后来抓住了陈华,但因为当时的侦查手段有限,加上宋留根早就跑到了外地躲风头,这案子在当时并没有彻底把宋留根挖出来。
等到风声稍微小了一点,宋留根大摇大摆地回到了郑州。他还花了大价钱,上下打点,硬是把陈华从局子里给“捞”了出来(虽然后来陈华还是没逃过法律的制裁,但这是后话)。
经此一役,宋留根的名号算是彻底响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人不光手黑,而且胆子大到了天上。连冯双亭这样的地头蛇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原本跟着冯双亭混的那帮人,一看树倒猢狲散,有的跑了,有的干脆转投到了宋留根的门下。
宋留根,正式上位。
03
一九九五年,对于郑州的商贸业来说,是个大年。
郑州纺织大世界建成了。这地方,那可是当时中原地区最大的纺织品集散地,共有两千五百多户商家,每年的交易额几十个亿。
这在宋留根眼里,哪里是市场啊,这分明就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之前的友爱路市场跟这一比,那就是个小卖部。
宋留根带着他那帮刚刚经过“血火洗礼”的兄弟,杀气腾腾地进驻了纺织大世界。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垄断这里的货运。
这次,他的手段更成熟,也更残忍,甚至形成了一套“管理体系”。
他先是把原来的托运部全都赶走。怎么赶?简单的很,要么打,要么砸,要么恐吓。谁敢不走,今天你家孩子放学路上可能就得小心点,明天你家窗户玻璃就得碎一地。
控制了托运部之后,宋留根就开始定规矩了。
以前单车运费一万多块钱,这已经是市场价了。宋留根一接手,大笔一挥:翻三倍!
这还不算,卸货还得再交钱。以前卸一车货几十块几百块,现在?每车六百起步,比正常价格高出两点五倍。
商户们一看这价格,心都在滴血。这哪是做生意啊,这分明就是给宋留根打工啊!辛辛苦苦干一年,大半利润全交了运费。
有个商户,家里条件困难,加上自己腿脚有点残疾,实在交不起这么贵的运费。他想着能不能省点钱,就偷偷联系了外面的私车,想从别的渠道进货。
这事儿哪能瞒得过宋留根的眼线?
那天下午,这个商户正在店里盘货,突然冲进来几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围着就是一顿暴打。棍棒雨点般地落在身上,那惨叫声,整个市场都听得见。
这还不算完,领头的打手看他还想挣扎,直接拿起一根铁棍,对着他那条本来就残疾的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这商户彻底瘫在了地上,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在地上抽搐。
那帮打手临走时,还不忘对着围观的人群撂下一句狠话: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以后谁要是再敢从外面走货,把你两条腿都废了!”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大家眼里的恐惧,成了宋留根最好的通行证。
靠着这种血腥的恐怖统治,宋留根在纺织大世界建立了自己的“独立王国”。
他不需要懂经营,也不需要懂物流,他只需要懂暴力。
一年下来,光是靠这个垄断的运费和保护费,他就能进账三千多万。
三千多万啊!那是一九九五年!这笔钱堆在一起,能把人砸死。
但他还不满足。他的胃口已经被这滚滚而来的财富撑大了,他觉得这还不够快,还不够多。
他要把手伸得更长,他要控制源头。
04
纺织品的源头在哪?在浙江绍兴柯桥,中国轻纺城。
那是全国最大的纺织品批发市场,全中国的布料商人都得去那进货。
宋留根盘算得很清楚:只要控制了“郑州—柯桥”这条线路,那就等于控制了整个河南的纺织品命脉。
但是,柯桥可不是没人管的荒地。那里也有当地的势力,也有把持着货运的“地头蛇”。
其中最大的一股势力,领头的叫马清波。这人也是个狠角色,在浙江那一带经营多年,手底下兄弟众多,跟当地的黑白两道都有交情。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宋留根这条“恶龙”,偏偏就要过江。
一九九七年,宋留根派出了他的得力干将马献洲,带着一帮从河南精挑细选出来的亡命之徒,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浙江。
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入侵。
一开始,双方还只是试探。马清波那边也不想轻易开战,毕竟做生意的,求财为主。他托人带话给宋留根,意思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这饭大家分着吃。
可宋留根回话很简单:这饭,我全都要。
既然谈不拢,那就打。
那段时间,柯桥的街头经常能看到一群操着河南口音的大汉,跟当地人拿着棍棒对峙。小规模的摩擦几乎天天都有。
真正的大爆发是在一九九八年。
宋留根不想再拖了,他觉得这样耗下去太耽误赚钱。他下了死命令:必须拿下马清波,哪怕出人命。
那天,马献洲带着人直接堵住了马清波的托运部。双方几百号人混战在一起,那场面,跟拍电影似的,但比电影残酷一万倍。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宋留根的人那是真的狠,他们用的刀都是特制的砍刀,一刀下去就是见骨。
混战中,马清波被几个人围住。尽管他拼命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把砍刀直接砍在了他的背上,紧接着又是几刀。
马清波身中二十多刀,浑身像个血葫芦一样倒在血泊里,眼看是不活了。
除了马清波重伤,还有一个浙江帮的核心成员当场被打死。
这一战,彻底把浙江帮给打怕了。他们也是混社会的,也见过狠的,但没见过像宋留根这帮人这样,完全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狗。
面对这种毁灭性的打击,浙江帮权衡利弊后,不得不选择了认怂。他们退出了这条经营多年的黄金线路,把地盘拱手让人。
至此,宋留根彻底打通了从南方进货源头到北方销售终端的全产业链垄断。
这在当时的黑道历史上,都算得上是前无古人的“大手笔”。
他不仅仅是收保护费那么简单了,他是直接控制了铁路运输的定价权。
从那以后,你想发货?只能走恒业托运。运费多少?我说了算。货物丢了坏了?你自己倒霉。
有一段时间,郑州市场上的布料价格,竟然比周边省份高出一大截,原因就在这高昂的垄断运费上。
这些多出来的钱,最后都转嫁到了老百姓头上。大家买件衣服贵了,买块布贵了,其实都是在给宋留根交“税”。
05
到了九十年代末,宋留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人物了。
钱多得花不完,手下兄弟成群,走在郑州的大街上,谁见了他不得叫一声“宋总”。
他也开始学着那些大老板的样子,穿西装,打领带,戴名表。
为了洗白身份,他成立了“恒业公司”。他自己出任董事长,还在公开场合大谈什么企业管理、什么物流发展。
表面上,这是一家合法经营的物流公司,有执照,有税务登记,看起来正规得不得了。
可背地里呢?那全是肮脏的勾当。
这公司要是经营亏损了怎么办?正常的商人是想办法提高服务、降低成本。宋留根的方法简单粗暴:让手下去商户那里“做工作”。
所谓的“做工作”,就是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必须把货交给他们运,逼着你必须接受他们的涨价。
有一次,恒业公司为了排挤竞争对手,直接派人去砸了人家的车,还把司机的腿打断了。
这种“以商养黑,以黑护商”的模式,让宋留根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膨胀。据说在他的巅峰时期,个人资产早就超过了一个亿。
但是,他的这种疯狂掠夺,也是有代价的。
原本繁荣昌盛的郑州纺织大世界,被他搞得乌烟瘴气。商户们实在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盘剥和恐吓,纷纷关门跑路,或者转行去别的地方做生意。
整个市场的交易额直线下降,原本热闹的市场变得冷冷清清。
这直接影响到了郑州市的经济发展和税收收入。这已经不仅仅是治安问题了,这是在挖城市的经济墙角啊!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老祖宗说了几千年,从来没错过。
宋留根以为自己哪怕做得再过分,只要钱到位,关系打通了,就能一直逍遥法外。他以为自己编织的那张关系网能保他一辈子平安。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视。郑州市公安局接到了无数封举报信,每一封信里都是血泪控诉。
二零零三年一月,郑州市公安局成立了“113”专案组。
这次,警方是动了真格的。
为了防止走漏风声,毕竟宋留根在郑州经营多年,谁也不知道哪里有他的眼线,专案组采取了“异地用警、封闭办案”的策略。
所有参与办案的警察,进驻基地后就必须上交通讯工具,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谁也不能打听案情,谁也不能私自外出。这网,撒得悄无声息,却密不透风。
虽然宋留根这只老狐狸嗅觉灵敏,在警方动手前夕,带着几个心腹连夜逃到了外地,但他跑得过初一,跑不过十五。
五月十五日,警方雷霆出击,直接查封了恒业集团的所有资产。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切断了宋留根的经济命脉。
没了钱的黑老大,那就是没牙的老虎,寸步难行。
紧接着,通缉令发遍了全国。
那几个月,宋留根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他在武汉的小旅馆里,吃着泡面,听着外面的警笛声,不知道会不会想起当年他在纺织大世界不可一世的样子。
最终,在武汉的一家桑拿房里,警方锁定了他的踪迹。
当冰冷的手铐戴在他手腕上的那一刻,这位号称“郑州教父”的男人,终于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面对审讯,他竟然还一脸淡定地来了一句:“我可是正经商人,我给国家交了税的。”
办案民警冷笑一声,把厚厚的一摞卷宗往桌子上一拍:“宋留根,你那是交税吗?你那是沾着血的人命钱!”
铁证如山,容不得他半点狡辩。
宋留根这个人,要说脑子,确实有点小聪明,知道抓住时代的机遇搞物流。
可他把这聪明劲儿全用歪了。
一九九三年那一声枪响,虽然帮他除掉了对手,但也给他自己的棺材板上钉下了第一颗钉子。
从那以后,他走的每一步,看似是在往上爬,其实都是在往地狱里跳。
二零零三年,随着他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那个让郑州商户做了十年噩梦的“恒业帝国”轰然倒塌。
就在他死后不久,郑州纺织大世界的运费应声下跌,商户们放鞭炮庆祝,大家都说:“天终于亮了。”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这就叫邪不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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