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是老易家的娃娃回来了吧?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这回可是坐着四个轮子的小汽车回来的!”
1957年,江西泰和县苑前乡那条被牛车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漫天的黄土,哼哧哼哧地开了过来。这时候别说吉普车,就是看见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村里的狗都得追出二里地去看个新鲜。
车刚在村口那棵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歪脖子树下停稳,人群里就钻出一个穿着蓝布新衣裳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那眼神,恨不得把车皮都看穿了。
这就是张凤娥,为了这一天,她把心都熬干了,足足等了22年。
村里人都跟她说,凤娥啊,你男人出息了,当大官回来了,你这下算是熬出头了,以后就是官太太了。
张凤娥手心里全是汗,她在刚做好的新衣裳上蹭了又蹭,这可是她为了见丈夫特意缝了好几个晚上的。她刚想迈步上去喊一声“耀彩”,车门哐当一声开了。
先下来的是易耀彩,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胸前虽然没挂勋章,但那股子威风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张凤娥刚要笑,那个笑容瞬间就冻在了脸上——因为易耀彩并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回身又小心翼翼地扶下来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裁剪合体的女式军装,皮肤白净,气质那叫一个好,怀里好像还抱着个孩子,紧紧挨着易耀彩站着,两人的那个亲密劲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那是两口子。
那一刻,村口几百号看热闹的乡亲,突然就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
风一吹,地上的黄土打着旋儿往张凤娥脸上扑,有些迷眼。
这哪是什么衣锦还乡的大喜日子啊,这分明是老天爷给张凤娥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把她这二十多年的苦守,瞬间变成了一场笑话。
易耀彩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站在风里、显得有些拘谨和苍老的农村妇女,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就尴尬了,一边是明媒正娶、风雨同舟的革命伴侣,一边是苦守寒窑、恩重如山的童养媳原配。
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那可就不光是家务事,甚至能变成这一方水土上的大丑闻。
02
这事儿吧,真不能怪谁,要怪就得怪那个吃人的旧世道。
咱们把时间倒退回30年前,在那个穷得连耗子都含着眼泪搬家的年代,易耀彩家里也是揭不开锅。
1927年,那时候易耀彩才10岁出头,还是个挂着鼻涕虫的野小子。有一天,他娘领回来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小姑娘,对他说,耀彩啊,这是你媳妇,叫凤娥。
那时候哪懂什么叫媳妇啊?在易耀彩眼里,这就是个能干活的姐姐,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但也多了一个干活的手。
张凤娥也是苦命人,家里遭了灾,为了口饭吃,被卖到了易家当童养媳。
你别以为童养媳就是过去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受尽虐待,那是大户人家的事儿。在穷人家,童养媳那就是半个女儿,是家里的顶梁柱。
说是媳妇,其实就是个长工,带孩子、做饭、喂猪、下地,样样都得干。那时候两块大洋就能买个大活人,人命比草芥还贱。
但那时候的人心眼实,易家父母那是真把她当亲闺女疼,易耀彩有了好吃的,也总是偷偷给这个姐姐留一口。
俩人就这么在那个穷窝窝里,像两根野草一样,互相依偎着长大了。
要是没有后来的事,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过日子的故事,按照老规矩,等易耀彩再大一点,俩人圆了房,生一堆娃,在黄土地里刨食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可这世道,偏偏就不让人安生,那个年代的风,吹得人格外得疼。
1929年,红色的火种烧到了江西,把这片沉寂的土地给点着了。
易耀彩的父母那是第一批觉醒的农民,他们不想再过这种被地主老财踩在脚底下的日子,直接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闹革命了,又是搞暴动,又是当赤卫队。
才十几岁的易耀彩也被这股火点燃了,看着那些穿着灰布军装、打土豪分田地的红军,他觉得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吵着闹着要参加红军。
家里人也没拦着,那个年代,不闹革命也是个死,闹了说不定还能活出个人样来。
临走那天,天灰蒙蒙的,易耀彩背着个破包袱,拉着张凤娥的手,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那时候他也不懂什么叫承诺,就觉得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心里头慌得很,便说了句那个年代最常见,也最要命的话。
他对张凤娥说,姐,你守好家,照顾好爹娘,等我回来。
张凤娥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小丈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死命地点头。
她哪里知道,这一点头,就是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给钉死了;她更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等我回来”四个字,成了她这半辈子的紧箍咒。
03
易耀彩前脚刚走,后脚这天就变了。
国民党的还乡团杀回来了,那帮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们对红军家属那是恨之入骨,讲究个斩草除根。
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整个村子都被血腥味给罩住了。
易耀彩的父母因为是苏维埃干部,被反动派抓了去。就在村口那块空地上,当着全村人的面,被那帮畜生活活害死了。
那天晚上,张凤娥是躲在柴火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才捡回了一条命。
你想想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半夜里,一边哭一边从柴火堆里爬出来,趁着月黑风高,硬是把公婆的尸体给收了,一点一点拖到了后山。
她没有棺材,也没有寿衣,只能用那双满是血泡的手,在硬邦邦的土里刨坑,把二老给埋了。
那一晚,张凤娥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从那以后,易家那个破败的院子里,就剩下了张凤娥一个人。
村里人都劝她,凤娥啊,易家算是完了,那小子出去当兵,也是九死一生,你还守个什么劲儿啊?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这日子还能过。
可张凤娥这个女人,骨子里有股子倔劲儿。她就认准了一个理儿:我是易家的人,耀彩让我守好家,我就得守到他回来的那天。
她就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守着两个牌位,守着几亩薄田,这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这期间,多少媒人踩破了门槛,都被她拿扫帚给轰出去了。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也不知道易耀彩是死是活,她就靠着那个“等我回来”的念头,硬生生把日子熬成了石头。
04
这头张凤娥在守活寡,那头易耀彩也没好过。
他在部队里那是南征北战,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拼命。
特别是在长征过草地的时候,那哪是人过的日子啊。粮食没了就吃草根,草根没了就煮皮带。
易耀彩当时病得只剩下一口气,要不是舅舅把最后的一截牛皮皮带煮成汤喂给他,他早就烂在草地里变成泥了。
好不容易到了延安,缓过一口气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打听家里的消息。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消息传递全靠一张嘴。
结果传回来的信儿,让他当场就跪下了,朝着家乡的方向磕得头破血流——信上说:“全家被杀,鸡犬不留。”
你想啊,在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这种“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的灭门惨案太常见了。易耀彩根本就没有怀疑的理由。
他大哭了一场,在心里给爹娘,也给那个童养媳姐姐立了碑。
他是真以为张凤娥死了,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既然人都没了,这桩旧社会的婚约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这不是他陈世美,是那个时代把一切都给撕碎了。
后来抗战爆发,易耀彩在战场上那是玩命地打,把对家人的仇恨都发泄在了鬼子身上。
直到1940年,经战友介绍,他认识了军医范景阳。
范景阳那是受过新思想教育的女性,有文化,有理想,长得也端正。俩人在战火中相识,那是志同道合,自由恋爱。
没过多久,两人就结了婚,在部队里生了娃,组建了新的家庭。
在易耀彩心里,江西老家就是个伤心地,那里埋葬着他的童年,埋葬着他的亲人,只有死去的爹娘和那个可怜的童养媳姐姐。
他哪能想到,那个被判定“死亡”的人,正坐在易家老屋的门槛上,数着日头,一天一天地盼他归呢。
这就好比两个风筝,线早就断了,各自飞向了不同的天空,谁知道命运这只大手,非得在二十多年后,硬生生把这两根线又给拽到了一起。
05
时间一晃就到了1957年。
新中国都成立好几年了,易耀彩也成了开国少将。生活安定了,这思乡的情绪就涌上来了。
他想回乡祭祖,给爹娘扫扫墓,告诉二老这天下太平了。
范景阳一听,立马说我也去。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想着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嘛,虽然公婆不在了,坟还是要拜的,这是做儿媳妇的本分。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吉普车停在村口,易耀彩扶着范景阳下了车,正准备接受乡亲们的欢迎。
结果村支书颤颤巍巍地拉过那个穿着新衣裳的女人,指着易耀彩说:“这就是你媳妇凤娥啊,她给咱爹娘守了二十多年墓啊!她没死啊!”
易耀彩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惊恐的女人,那个小时候跟在身后喊弟弟的姐姐的影子,慢慢和眼前这个人重叠了。
还没等易耀彩反应过来,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范景阳身上。
大家都在想,这个城里来的女军官,看到这一幕,肯定得翻脸,肯定得闹。毕竟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这个?自己的丈夫居然在老家还有个原配?
更有人担心,这易将军会不会为了保住前程和面子,给点钱把这农村妇女给打发了?毕竟这种陈世美的事儿,戏文里唱得多了。
谁知道,范景阳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没有发火,没有质问,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易耀彩手里一塞,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张凤娥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满是老茧的手。
眼泪顺着范景阳的脸颊哗哗地往下掉,她当着全村人的面,喊了一声:
“大姐!你是咱们易家的大恩人啊!”
这一声“大姐”,喊得张凤娥那强撑着的最后一点尊严彻底崩塌了,眼泪决堤而出;也喊得易耀彩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更喊得在场的乡亲们,一个个都在抹眼泪。
这一声喊,把所有的尴尬、所有的怨气、所有的隔阂,全都给化解了。
那天晚上,易家老屋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亮了一宿。
范景阳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在法律上,她和易耀彩是合法的夫妻;但在道义上,易家欠张凤娥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人家替你尽了孝,替你守了家,把最好的青春都埋在了这黄土堆里,这份情义,比天大。
范景阳拉着张凤娥的手,诚恳地提议:“大姐,你跟我们走吧。去青岛,去北京,我们养你一辈子。家里有保姆,有好吃好喝的,咱们一家人以后不分开了。”
这要是换个想享福的,或者心里有怨气的,可能就顺坡下驴答应了,或者大闹一场要个名分。
但张凤娥摇了摇头,她指了指后山那两个长满荒草的坟头。
她还是那么倔,用那一嘴地道的土话说:“我不去。我在乡下住惯了,离不开这土腥味。爹娘都在这儿呢,我也得看着。耀彩回来了,知道他还活着,还有了后,我这心愿就了了。我就在这守着,哪也不去。”
无论易耀彩怎么忏悔,无论范景阳怎么劝,这个倔强的女人就是不肯走。
她不是傻,她是知道,自己要是去了城里,除了给人家添堵,自己也活得不自在。与其在那高楼大厦里当个外人,不如在这破屋里守着回忆过得踏实。
最后,易耀彩和范景阳也没辙了,只能做了个决定:从今往后,张凤娥就是亲姐姐,是易家最尊贵的亲戚。
夫妻俩含着泪离开了村子。
回到部队后,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雷打不动地给张凤娥寄生活费,那数目,在当时那个年代,足够张凤娥在村里过上富农的日子了。
范景阳更是没把这当成一种施舍,她经常带着孩子回老家看望这位“大妈妈”,让孩子们给她磕头,给她养老。
村里人都说,张凤娥虽然没当成官太太,但这辈子值了,有个将军弟弟,有个好弟媳妇,这晚年过得比谁都体面。
张凤娥就在那个小村子里,守着那份承诺,孤身一人活到了1996年。
她走的时候,范景阳已经很老了,身体也不好,走路都费劲,但听到消息,还是硬撑着带着全家赶回了江西。
范景阳亲自给这位“大姐”张罗了后事,那是按家里长辈最高的规格办的。
在下葬的时候,范景阳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竖大拇指,也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让人把张凤娥的骨灰,安葬在了易耀彩将军的墓旁。
虽然生前这三个人没能同床共枕,但这死后,范景阳让这位守了一辈子的姐姐,终于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家”,守护在她等了一辈子的男人身边。
你说这事儿,没有撕逼,没有狗血,没有一地鸡毛,却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那个年代的人,讲究个有情有义。
易耀彩没忘本,哪怕当了将军也认这个穷姐姐;范景阳没嫉妒,那是真把对方当恩人看;张凤娥没纠缠,用一生的隐忍成全了别人的幸福。
这三个好人,在那个荒诞的时代错位里,用最体面的方式,给这段历史画了个句号。
这就是老一辈人的格局,干净,透亮,让人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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