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武则天晚年每日宠爱两名男宠,必喝羊肉汤。宫女因好奇,趁其熟睡偷偷尝了口,次日却暴毙太医检查后惊呼:“这绝非羊肉汤!”

神龙元年,上阳宫。太医令沈鸢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指尖触及宫女阿鸾冰凉的尸身,那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他身后,几名宦官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刻意压抑。昨夜还鲜活如花的女子,此刻面色青紫,双目圆睁,仿佛看见了九幽之下的可怖景象。女帝寝宫之内,死了人,死得如此诡异。沈鸢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只翻倒在地的白玉小碗上,几滴暗褐色的汤汁浸染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他俯身,用银针轻轻沾起一滴,凑到鼻尖。没有羊肉的膻气,只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草木与矿石的奇诡芬芳。他猛然起身,脸色煞白,对着身后噤若寒蝉的内侍监,一字一顿地道:“这……绝非羊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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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色如墨,将偌大的皇城浸染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茔。提着八角宫灯的宦官在前面引路,灯火摇曳,将沈鸢的影子在宫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他不过是太医署里一个不起眼的新晋医官,凭借着一手精湛的金针绝活,才勉强在论资排辈的官署里立足。今夜,太医令抱恙,副令又恰好告假,这等深入禁宫、勘验暴毙宫女的棘手差事,便落在了他这个无根无萍的年轻人头上。

死者名唤阿鸾,是侍奉女帝起居的贴身宫女之一。此刻,她静静地躺在自己偏殿的卧榻上,锦被半掩,一张秀丽的脸庞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沈医官,如何?”内侍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耐烦。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阿鸾早已冰冷的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他睁开眼,又翻开阿鸾的眼睑,仔细审视。瞳孔散大,眼底有细密的血丝崩裂。他再俯身,凑近阿鸾的口鼻,一股奇特的、仿佛兰草与硫磺混合的气味钻入鼻腔。

这不是寻常的暴毙,更不是任何他所知的疫病。

他的目光在殿内逡巡,最终定格在榻边那只翻倒的白玉小碗。碗壁上,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汤汁。他认得这碗,这是女帝专用的“扶阳碗”,专用来盛那道传说中每夜必饮的羊肉汤。

“内监大人,”沈鸢站起身,声音沉稳,试图掩盖内心的波澜,“可否容下官将此碗带回太医署查验?”

内侍监眼皮一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沈医官,圣躬安危大于天。阿鸾不过是福薄,突发恶疾罢了。你写个凭据,此事便算揭过了。至于这碗……是圣人御用之物,岂可随意带出宫禁?”

这番话语,软中带硬,名为提点,实为封口。沈鸢的心一沉。他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不要多事,不要探究。一个宫女的死,在这深宫之中,比一片落叶飘零更无声息。

沈鸢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他出身医者世家,自幼受的教诲便是“医者仁心,格物致知”。让他对这样一桩明摆着有蹊T的命案视而不见,草草以“恶疾”定论,他做不到。

“下官遵命。”他低头应道,语气恭顺。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开具凭据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阿鸾紧攥的右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悄然靠近。趁着内侍监转身吩咐小宦官准备笔墨的瞬间,他飞快地探手,从阿鸾僵硬的指间,抽出了一角被汗水浸透的残破纸片。

那纸片极小,上面只有两个墨迹晕开的字:玉髓。

沈鸢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玉髓,并非食材,而是一味极其罕见、药性霸道的秘药。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与女帝的“羊肉汤”扯上关联?他抬起头,望向寝宫深处那片被重重帷幔遮挡的黑暗。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这漩涡的中心,便是那位端坐于权力之巅的千古女帝。

02

回到太医署的值房,已是寅时。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沈鸢年轻而凝重的脸上。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案前,将那张从死者手中得到的纸条摊在掌心。

“玉髓……”他低声呢喃。

这味药,他只在医家最古老的典籍《神农百草经注疏》的残篇中见过记载。书中称其“产于极阴之地,禀至阳之性,凡人误服,脏腑立焚,唯至阴之体,方可受之”。简单说,此物对寻常人是穿肠破肚的剧毒,但对某种特殊体质的人,或许是大补之物。

“至阴之体……”沈鸢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帝那张虽年过八旬,却依旧保养得宜、威严深重的面容。身为女子,又登临帝位,承载天下,确可称“至阴”。

难道那碗所谓的“羊肉汤”,其真正的核心便是这“玉髓”?而女帝日日饮之,非但无恙,反而精神矍铄。这是否意味着,女帝便是那万中无一的“至阴之体”?可怜的宫女阿鸾,年轻力壮,阳气方刚,误尝此物,无异于引火自焚。

这个推论太过惊世骇俗,沈鸢不敢再想下去。

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开始研磨。他不能按照内侍监的意图,草草写下“突发恶疾”四字。医者的良知,让他必须留下一些线索。他提笔,在为阿鸾书写的验尸格目上,详尽地描述了尸身的所有异状:面色青紫、指甲发黑、口鼻有异香……最后,在死因一栏,他沉吟良久,写下了八个字:“阳气过亢,内腑崩摧”。

这八个字,既没有直接点明中毒,又精准地描述了“玉髓”的药性反应。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其中另有玄机,不懂的人,也只会当成一种罕见的火毒之症。这是他目前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挣扎。

第二日清晨,他将格目呈交给太医令。太医令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在宫中沉浮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明哲保身的本事。他接过格目,只扫了一眼那八个字的死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沈鸢啊,”他慢悠悠地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看得太清,未必是福。”

他拿起朱笔,在那八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批注道:“心火攻心,猝然暴亡。存档。”

寥寥数字,便将沈鸢留下的所有线索彻底抹去。

沈鸢的心凉了半截。他躬身行礼,正欲告退,太医令却又叫住了他。

“对了,你既通药理,署里新到一批药材,你去清点入库吧。”老人说着,递给他一本册子,“尤其是莲花峰新贡的‘雪顶红’,圣人点名要的,仔细些,莫出差错。”

沈鸢接过册子,心中一动。“雪顶红”,他知道,那是专供给二张公子——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的。这二人圣眷正浓,权倾朝野,他们的用药,甚至比皇子公主还要精贵。

他领命来到药库,打开那只装着“雪顶红”的锦盒。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但沈鸢的眉头却紧紧皱起。他捻起一株,仔细端详。这药材的根茎处,似乎沾染着一丝极淡的、与阿鸾口鼻中那股异香同源的气味。

难道……这“玉髓”,竟与二张兄弟有关?

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那碗汤,真的是女帝为自己准备的吗?还是……有人假借女帝之名,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他正沉思间,药库外传来两个小宦官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长生殿的阿鸾没了。”

“嘘!小声点!这事可不兴说。我可听说了,是冲撞了‘仙童’,被降了天罚。”

“仙童”,正是宫中对张氏兄弟的私下称呼。

沈鸢握着那株“雪顶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而他,已经身处网中,动弹不得。他必须弄清楚,这碗汤的背后,到底藏着谁的野心。

03

夜探禁宫,是死罪。

沈鸢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此刻,他没有选择。太医令的警告、宦官的流言、药材上的诡异气息,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对权倾朝野的兄弟——张易之张昌宗。而那碗“玉髓汤”的源头,据闻正是由他们府上的私厨每日熬制,再秘密送入宫中。

想要解开谜团,唯一的办法就是亲眼去看一看。

三更时分,沈鸢换上一身夜行的黑色劲装,借着巡夜卫兵换防的间隙,如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上阳宫的后苑。这里是宫中最偏僻的角落,也是通往二张兄弟所居“控鹤府”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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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沈鸢伏在一处假山后,心跳如鼓。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一辆送汤的马车,或许是一个提着食盒的家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车轮压过石板的轻微声响。

一辆极为朴素的青帷小车,由一个面无表情的车夫驾驭着,缓缓驶来。车后,竟跟着四名佩刀的健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

如此阵仗,护送的绝非一碗寻常的羊肉汤。

沈鸢屏住呼吸,将身形压得更低。小车在控鹤府的侧门停下,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早已等候在此。他与车夫交接了一块令牌,随即,两名健仆从车上抬下一个沉重的、被黑布包裹的箱子。那箱子约三尺见方,材质不明,却散发着一股阴寒之气。

绝不是食盒!

沈鸢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在交接的过程中,一丝白色的寒气从黑布的缝隙中逸出,触及地面,竟让青石板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何等至阴至寒之物?

就在他震惊之际,一阵夜风吹过,假山上的几片枯叶被卷起,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谁?”

护卫的健仆中,一人耳朵微动,厉喝一声,目光如电,瞬间扫向沈鸢藏身的假山。

沈鸢心中大骇,暗道不好。他脚尖一点,身形暴退,如一缕青烟,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身后,破空之声骤起,一枚飞蝗石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击打在远处的宫墙上,迸出一点火星。

他不敢回头,将毕生所学的轻身功夫施展到了极致,在错综复杂的宫殿楼阁间穿梭。他能感觉到,身后至少有两道气息紧追不舍,如跗骨之蛆。

他不能回太医署,那等于自投罗网。他脑中飞速盘算,只有一个地方,或许能让他暂时摆脱追杀。那是宫中一处废弃的冷宫,据说因为闹鬼,早已无人敢靠近。

沈鸢凭着记忆,七拐八绕,终于寻到了那座破败的院落。他翻身跃入墙内,躲在一口枯井之后,收敛全身气息。

追兵的气息在墙外盘旋片ة,显然失去了目标。

“怪了,明明看到人影窜进这片了。”

“这可是‘静思苑’,出了名的不干净,别进去了,晦气。回去禀报大总管,就说是个偷东西的野猫。”

“嗯,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沈鸢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他靠在冰冷的井壁上,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今夜的所见,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测。那碗汤,绝非凡物,其背后的秘密,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医官,已经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他知道,从他看到那个寒冰木箱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正准备离开,枯井的另一侧,一个幽幽的声音忽然响起,险些让他魂飞魄散。

“沈医官,好身手。”

沈鸢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灰衣宦官,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那宦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却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你是谁?”沈鸢戒备地问道,手已按在了腰间的药囊上,那里藏着他防身的毒针。

“我是谁不重要,”灰衣宦官缓缓走近,“重要的是,我家主人想见你。”

“你家主人?”

“东宫,太子殿下。”

四个字,如四座大山,压得沈鸢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行踪,不仅被二张的人察觉,竟还落入了太子李显的眼中。

这盘棋,下棋的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04

静思苑的暗室之内,烛火如豆。

沈鸢站在下方,垂着头,不敢直视上首那位身着常服、面容儒雅却眉宇间带着一丝郁结之气的中年男子。

大周太子,李显

这位曾经的皇帝,被自己的母亲废黜,如今又被重新立为储君,他的处境之尴尬、内心之煎熬,朝野皆知。

“沈医官,不必拘谨。”李显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你今夜的所为,孤都看到了。”

沈鸢的心猛地一跳,不知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子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下官……下官只是追查宫女阿鸾死因,无意冒犯。”他低声辩解。

李显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阿鸾?一个宫女的死,在这宫里算得了什么。孤知道,你在查的,是那碗‘长生汤’,是张易之、张昌宗那两个妖人!”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恨意。

“孤的母亲,大周的皇帝陛下,”李显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屈辱,“她春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却被那两个面首迷惑,日日饮用那来路不明的汤药。孤身为太子,却连母皇的饮食都无法过问,眼睁睁看着她被奸佞蒙蔽,你说,这是何等的荒唐!”

沈鸢沉默不语。他知道,这是皇家的秘辛,更是太子积压已久的怨愤。他一个小小医官,听到了这些,已是弥天大罪。

“沈医官,”李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沈鸢的内心,“你是个有良知的医者,孤知道。你验尸格目上那八个字,孤也看到了。你是唯一一个敢于质疑,并且有能力揭开真相的人。”

“殿下谬赞,下官不敢。”

“你敢!”李显站起身,走到沈鸢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孤需要你。需要你成为孤的眼睛,孤的刀。替孤查清楚,那碗汤里到底是什么!那两个妖人,究竟想用它来做什么!是为了固宠,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沈鸢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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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逼他站队。一边,是权势熏天、圣眷正浓的张氏兄弟;另一边,是看似失势、却仍是帝国正统继承人的太子。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殿下,下官人微言轻,恐怕……”

“你没有退路了,沈鸢。”李显打断了他,语气冰冷,“你夜探控鹤府,已经被张家的人盯上。他们现在或许只当你是小贼,但只要他们稍一深查,查到阿鸾的死,查到你,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跟着孤,你尚有一线生机。拒绝孤,你今晚,就走不出这静思苑。”

赤裸裸的威胁。

沈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明白,太子说的是事实。他已经暴露了。张氏兄弟的手段,他有所耳闻,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窥探到他们秘密的人。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双充满期盼与压迫的眼睛,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臣,遵命。”

看到他臣服,李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扶起沈鸢,亲手递给他一块小巧的、雕刻着兰草纹的玉佩。

“这是信物。”李显道,“宫中尚有忠于李唐之人。明日此时,你持此玉佩,去寻内教坊的司乐,上官婉儿。她……是母皇最信任的人,或许,她能帮你。”

上官婉儿

听到这个名字,沈鸢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位被誉为“巾帼宰相”的奇女子,是女帝身边最神秘、也最不可或缺的存在。她既是女帝的机要秘书,也是女帝的诗文知己,更是整个权力中枢里,唯一一个能够揣度圣心的人。

太子让他去找上官婉儿,这步棋,究竟是何用意?是试探?是求助?还是……将他推向一个更危险的深渊?

沈鸢握着那块冰凉的玉佩,只觉得它重逾千斤。他知道,从他接过这块玉佩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医者,而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投向了帝国最核心棋局的棋子。而这盘棋的输赢,关乎的,是天下,也是他自己的性命。

05

翌日,沈鸢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看着天色由黑转白,手中的那枚兰草玉佩被他摩挲得温润。太子的那番话,上官婉儿这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没有选择。棋子一旦落盘,便只能向前,没有退路。

黄昏时分,他依照太子的指示,来到了内教坊。这里是宫廷乐师伶人汇聚之所,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与皇城别处的森严肅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找到了上官婉儿的居所,一座名为“缀锦楼”的雅致阁楼。通报之后,一名清秀的侍女将他引入。

阁楼内,燃着清雅的龙涎香。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正临窗而坐,手持一卷书,姿态娴静。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沈鸢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清丽,却不柔弱;秀美,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聪慧与锋芒。她的眼神平静如一泓秋水,但沈鸢却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她就是上官婉儿。

“你就是沈鸢?”她的声音清冷,如同玉磬相击。

“下官沈鸢,拜见上官待诏。”沈鸢躬身行礼,双手呈上那枚兰草玉佩。

上官婉儿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说道:“太子殿下让你来的?”

“是。”

“为了阿鸾的死,为了那碗汤?”

“是。”

沈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想到,上官婉儿竟如此直接,仿佛一切都已在她预料之中。

上官婉儿放下书卷,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他面前。一股若有若无的墨香与脂粉香混合的气息传来,让沈鸢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

沈鸢定了定神,将自己的发现与推测,除了太子那部分,全部和盘托出。从阿鸾的死状,到“玉髓”的药性,再到昨夜所见的那个寒冰木箱。他讲得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将一个医者的专业素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上官婉儿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沈鸢说完,她才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你的推断,很大胆,也很有趣。”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一个初入宫廷的小小医官,竟有如此胆识和洞察力,去触碰这宫里最深的禁忌。”

沈鸢的心一紧:“下官只是……尽医者本分。”

“本分?”上官婉儿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沈医官,你可知,在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本分。最奢侈的,是好奇心。”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夕阳下巍峨的宫殿轮廓,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相?你以为你抓住了线索?或许,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你抓住的,只是一个早已为你准备好的诱饵。”

沈鸢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上官婉儿的话,像一把尖刀,剖开了他所有的自以为是。

“下官……不明白。”

上官婉儿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深邃得如同夜空。

“你会明白的。”她缓缓说道,“现在,你可以回去了。记住,今晚你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见过我。”

沈鸢愣住了。他本以为,上官婉儿会给他一些指示,或者与他一同对抗张氏兄弟。但他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句模棱两可、近乎驱逐的命令。

他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却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告退。

就在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上官婉儿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沈医官,你可知……好奇心,在宫里是何等奢侈的死罪?”

一句话,让沈鸢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已经不是提点,而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他不敢回头,拉开门,仓皇而逃。

沈鸢失魂落魄地走出缀锦楼,上官婉儿那句冰冷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让他背脊发凉。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被无形的线牵引,却看不清提线人的面容。是太子?是张氏兄弟?还是……这位深不可测的上官婉儿?

他沿着幽暗的宫道匆匆行走,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行至一处拐角,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挡住了他的去路。为首一人,身着华丽的紫色锦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另一人,则是一身白衣,风流俊雅。

正是权倾朝野的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

沈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沈医官,深夜奔波,辛苦了。”张易之笑着开口,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他手中,竟端着一只与阿鸾案前一模一样的白玉碗,碗中盛着半碗深褐色的汤汁,正冒着丝丝奇异的香气。

“圣人听闻沈医官为国事操劳,特赐玉露琼浆,为你驱乏解劳。”张易之将碗递到他面前,笑意更浓,“请吧。”

06

那只白玉碗,在沈鸢眼中,不啻于催命的鸩毒。他僵在原地,双腿如同灌了铅。他知道,这碗汤,他不能喝。喝了,就是阿鸾的下场。

可他同样清楚,不喝,今夜也休想活着离开。张氏兄弟的狠辣,早已名闻天下。

“怎么?沈医官是信不过圣人的赏赐,还是……信不过我们兄弟?”张昌宗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慵懒。

沈鸢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脱身之策。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只玉碗的瞬间,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二位国公好雅兴,竟在此处赏月么?”

话音未落,上官婉儿的身影已出现在宫道的尽头。她依旧是那身淡紫色的宫装,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饭后散步,偶然路过。

张易之兄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张易之转身,对着上官婉儿拱了拱手:“原来是上官待诏。我兄弟二人奉圣人之命,为劳苦功高的沈医官送一碗安神汤,不想竟在此巧遇待诏。”

“安神汤?”上官婉儿走近,目光在那碗汤上轻轻一扫,随即落在沈鸢煞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真是不巧。圣人方才还念叨,说有一卷新得的医经想与沈医官一同参详,命我立刻将人带去长生殿呢。这汤,怕是喝不成了。”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在搬出女帝做挡箭牌。

张易之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脸上依旧挂着笑:“既是圣人传召,自然是正事要紧。那这碗汤……”

“放着吧,凉了也无妨。”上官婉儿看都未看那碗汤,径直对沈鸢道,“沈医官,还愣着做什么?随我来吧,莫让圣人久等。”

“是……是!”沈鸢如蒙大赦,连忙跟在上官婉儿身后,匆匆离去。他能感觉到,背后张氏兄弟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芒在背。

两人走出很远,拐入一条无人的夹道,上官婉儿才停下脚步。

“多谢待诏搭救之恩。”沈鸢长揖及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上官婉儿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淡淡地说道:“你以为,是我救了你?”

沈鸢一愣。

“今夜,就算我不在,你也死不了。”上官婉儿转过头,目光清明,“那碗汤里,没有玉髓。”

“什么?”沈鸢大惊失色。

“那只是一碗普通的、加了些安神草药的羊肉汤。”上官婉儿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张易之在试探你。试探你究竟知道了多少,试探你背后是否有人。你若坦然饮下,他们会当你一无所知,放你一马。你若惊慌拒饮,便坐实了你的嫌疑,那时,才是真正的杀身之祸。”

沈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原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没想到却是在鬼门关前演了一出拙劣的戏码,早已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那……那待诏为何要出面?”

“因为,你的戏演得太差了。”上官婉儿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若再不出现,你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而你这枚棋子,圣人还有用。”

“圣人?”沈鸢彻底糊涂了,“这一切……难道不是张氏兄弟的阴谋?”

上官婉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情。

“沈鸢,你还不明白吗?”她轻声道,“这世上,能设下如此大局,将太子、张氏兄弟、乃至满朝文武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只有一个。”

她的目光,望向了长生殿的方向。

“从阿鸾误饮那碗汤开始,一切就在圣人的算计之中。那碗汤,的确是为圣人准备的,但它本身无毒。真正的‘引子’,是宫中御膳房供给普通宫人饮用的井水。”

“井水?”

“不错。那井水中,被秘密投入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西域草药,名为‘日影草’。此草单独饮用,毫无作用。但一旦与‘玉髓’相遇,便会化为剧毒,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令人脏腑崩摧。”上官婉儿的声音冰冷,“圣人自己的饮水,来自玉泉山的泉水,自然无碍。而阿鸾……她喝的,是御膳房的井水。”

沈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桩谋杀案,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钓鱼”。女帝怀疑宫中有人对她图谋不轨,却苦无证据。于是,她便设下了这个局。用一碗看似破绽百出的“毒汤”,引诱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前来窥探、查证。

阿鸾的死,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必要的牺牲品,用来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圣人……她为何要这么做?”沈鸢的声音干涩。

“因为她老了。”上官婉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太子羽翼渐丰,张氏兄弟恃宠而骄,朝堂之下,暗流涌动。她需要一场风暴,来清洗那些不忠的臣子,来敲打那些不安分的儿子。而你,沈鸢,你这颗充满了好奇心和正义感的棋子,主动跳进了棋盘,成为了圣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沈鸢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所坚持的医者良知,他所探寻的真相,到头来,都只是帝王权术下的一场冷酷算计。

“现在,你这把刀,该去完成你的使命了。”上官婉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去告诉太子,你已经查明,那碗汤是张氏兄弟用来控制圣人神志的慢性毒药。去吧,把这个‘真相’,告诉他。”

07

沈鸢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条夹道的。上官婉儿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不断盘旋。他像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太医署的值房。

他彻夜未眠,眼前反复浮现的,是阿鸾死前那双圆睁的、充满恐惧的眼睛,是太子李显那充满期盼与愤恨的目光,是张易之那玩味而诡异的笑容,最后,定格在上官婉儿那双洞悉一切、却又冰冷无情的眼眸。

他是一把刀。

一把被递出去,用来刺探、也用来杀人的刀。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拒绝,意味着他这把“刀”失去了利用价值,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销毁。顺从,则意味着他将彻底沦为权谋的工具,双手沾满看不见的鲜血。

最终,医者的天性还是败给了求生的本能。

第二日深夜,他再次来到了静思苑的暗室。

“如何?”太子李显的语气显得有些急切。

沈鸢深吸一口气,将上官婉儿教给他的那套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他“证实”了那碗汤的核心成分是一种名为“梦陀罗”的西域奇花,与“玉髓”混合后,短期服用可令人精神亢奋,但长期饮用,则会侵蚀神智,使人依赖成性,最终完全受控于下药之人。

“果然是这两个妖人!”李显听完,一拳重重地砸在桌案上,眼中怒火中烧,“他们竟敢如此大胆,对母皇下此毒手!”

“殿下息怒。”沈鸢垂首道,“此事只是下官的推断,尚无确凿证据。而且张氏兄弟权势滔天,若无万全之策,贸然发难,恐怕……”

“证据?母皇的安危就是最大的证据!”李显在室内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孤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母皇恐怕真的要被他们害了!孤必须想办法,清君侧,除妖佞!”

沈鸢心中一凛。他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太子口中的“清君侧”,在这微妙的时刻,与谋逆只有一线之隔。

“沈医官,”李显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你只需待在太医署,静观其变。剩下的事,交给孤。”

沈鸢躬身应诺,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太子已经下定决心要动手了。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在紫禁城内掀起。而他,亲手点燃了这根引线。

接下来的几天,宫中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沈鸢能敏锐地感觉到,那平静的水面下,正有无数暗流在疯狂涌动。

巡夜的禁军卫兵换防比往常更加频繁,一些关键宫门的守将,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调换。太子一系的几位大臣,如宰相张柬之、崔玄暐等人,频繁地以各种名目入宫,与太子密会。

而另一边,张易之兄弟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每日出入禁中,与女帝嬉戏作乐,夜夜笙歌。他们仿佛沉浸在权力的巅峰,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沈鸢每日待在太医署,看似在整理药材、翻阅医案,实则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女帝和上官婉儿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太子会以何种方式发难。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每一刻都是煎熬。

一日,他去给太医令请安,那位早已看透世事的老人,意有所指地对他说:“近来风大,要关好门窗。有时候,听不见,看不见,才能活得长久。”

沈鸢默然告退。他知道,太医令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是在最后一次提点他。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夜。

长安城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铅灰色的天空中,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而下,将整个皇城装点成一片素白。

就在这样一个寂静的雪夜,紧闭的玄武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太子李显一身戎装,在一众羽林军将领和几位白发苍苍的大臣的簇拥下,策马而入。

他们的目标,直指女帝所在的寝宫——长生殿。

风雪中,一场足以改变大周国运的宫变,正式拉开了序幕。

08

玄武门的风雪,似乎比宫外要更加凛冽。

太子李显的队伍,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悄无声息地刺向皇城的腹心。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沿途的宫门守卫,要么早已被买通,要么在看到太子和几位重臣的瞬间,便放弃了抵抗,选择了顺从。

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李显身边的老臣张柬之,眉头微皱,低声对太子道:“殿下,事出反常,恐有诈。”

李显此刻早已被“拯救母皇”的使命感和即将铲除宿敌的兴奋冲昏了头脑。他摆了摆手,沉声道:“张相多虑了。张易之、张昌宗那两个妖孽,平日里只知媚上邀宠,结交的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岂有忠勇之士为他们卖命?我等乃是拨乱反正,顺天应人,谁敢阻拦?”

队伍很快便抵达了长生殿外。这座女帝的寝宫,此刻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静谧,殿内透出温暖的灯火,与殿外的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动手!”李显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指殿门,厉声喝道。

几名身手矫健的羽林军校尉立刻上前,用沉重的撞木,猛地撞向那两扇朱红色的殿门。

“轰!”

一声巨响,殿门应声而开。

然而,门后出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没有想象中的慌乱,没有惊恐的宫女宦官,更没有被软禁的、神志不清的女帝。

只见大殿正中,御座之上,武则天身着一身金线绣成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神情威严,目光如炬。她不像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更像一位君临天下的神祇。

她的左侧,上官婉儿手持玉如意,静静侍立,神色淡然。她的右侧,则是禁军大将军李多祚,手按刀柄,面沉如水。

御座之下,数百名金甲禁卫,手持明晃晃的横刀与上弦的劲弩,早已列阵以待,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那森然的杀气,几乎要将殿外的风雪都凝固。

这哪里是寝宫,这分明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一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刑场。

太子李显和他身后的文臣武将们,全都呆住了。他们手中的刀剑,在殿内煌煌的灯火下,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显儿,”御座之上,武则天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深夜率兵,闯入朕的寝宫,是想做什么啊?”

李显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母亲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所谓的“清君侧”,不过是母亲引诱他暴露谋逆之心的诱饵。

“母、母皇……”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儿臣……儿臣是听信谗言,以为张易之、张昌宗二贼对母皇不利,才……才率兵前来护驾的!儿臣绝无反心啊!”

“护驾?”武则天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朕的身边,有上官待诏,有李将军,有这数千忠心耿耿的禁卫,何须你来护驾?还是说,在你眼里,他们都已是张氏兄弟的同党,唯有你,才是这大周的忠臣?”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李显身后的张柬之、崔玄暐等一众大臣。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自诩为国除贼的元老重臣,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所以为的“拨乱反正”,在女帝眼中,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般的谋逆。

“张易之、张昌宗现在何处?”武则天忽然问道。

上官婉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禀陛下,二位国公一个时辰前已奉陛下密诏,出宫前往骊山汤泉,为陛下督造春日行宫去了。”

此言一出,李显等人更是心丧若死。原来,女帝早已将那两个“目标”调离,在这里设下了一个空城计,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沈鸢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场面。他知道,这盘棋,从太子李显拔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而他这把“刀”,也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接下来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09

长生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雪从洞开的殿门倒灌而入,却吹不散那凝固如实质的恐惧。

武则天缓缓从御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太子李显和那些谋逆大臣的心上。

“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她一个个念出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的名字,每念一个,对方的身体就佝偻一分,“你们,都是跟了朕几十年的老臣了。朕待你们,不可谓不厚。为何要反朕?”

张柬之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臣等并非反您,实乃忧心国祚,不忍见李唐江山为二竖子所窃啊!臣等……一心为公!”

“为公?”武则天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你们的‘公’,是李家的天下。而朕的‘公’,是朕的天下!你们打着为李唐的旗号,行的,却是逼宫的乱事!在你们心里,朕这个皇帝,终究还是个外人,是个可以被你们随意摆布的女人,是不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雷霆之怒。

“朕,是承天命而君临天下!朕的江山,是朕一刀一枪,从无数阴谋诡计中杀出来的!朕的权力,不需要你们来认可!朕想传给谁,便传给谁!朕想宠信谁,便宠信谁!轮得到你们这些臣子来指手画脚?”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武则天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儿子李显身上。那目光中,有失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显儿,你太让朕失望了。”她轻声道,“你做过皇帝,却连最基本的帝王心术都不懂。耳根子软,没主见,听风就是雨。这样的人,如何能执掌这万里江山?”

李显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母皇……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晚了。”武则天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朕给过你机会。”

她转过身,重新走向御座,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

“传朕旨意:太子李显,德不配位,勾结朝臣,意图谋反,即日起废为庐陵王,迁往房州,无诏不得返京!宰相张柬之等五人,身为辅政重臣,不能匡君之失,反而协从作乱,念其曾有功于社稷,免去死罪,流放岭南!”

旨意一下,李显和张柬之等人顿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底终结了。

禁军上前,将这些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大殿之内,很快便恢复了宁静。

武则天疲惫地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上官婉儿默默地上前,为她披上一件貂裘。

“婉儿,”武则天忽然开口,“那个叫沈鸢的小医官,你觉得如何?”

上官婉儿心中一动,躬身道:“回陛下,此子聪慧过人,胆大心细,是个人才。只是……心性尚需磨砺。”

“是啊,是个人才。”武则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像极了年轻时的狄仁杰,都有一颗不肯安分的、探求真相的心。只可惜,他生错了时代。朕的朝堂,已经不需要第二个狄仁杰了。”

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传他来见朕吧。朕,有些话想亲自问问他。”

当传旨的宦官来到太医署时,沈鸢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

他随着宦官,穿过风雪,再次走向那座改变了他一生的长生殿。这一次,他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探子,而是被女帝亲自召见的臣子。

殿门为他而开。他走了进去,跪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御座之上,那位传奇的女帝,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五脏六腑,看透他所有的恐惧与挣扎。

10

“抬起头来。”武则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沈鸢依言抬头,迎上了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他看到,女帝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份君临天下的威仪,却丝毫未减。

“你叫沈鸢?”

“臣,沈鸢。”

“你可知罪?”

沈鸢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帝王最常见的问话。答有罪,是承认自己参与了阴谋;答无罪,是狡辩欺君。无论怎么答,都是死路一条。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有三罪。”

武则天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对他这个回答产生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臣一罪,在其位不谋其政。身为医官,未能洞察宫女阿鸾死因之真相,反而被人利用,险些酿成大祸,此为失职之罪。”

“臣二罪,心无敬畏。妄自揣度圣意,窥探禁宫秘闻,惊扰圣驾,此为不敬之罪。”

“臣三罪,知情不报。明知太子有不臣之心,却未能及时上禀,反而助其成事,此为不忠之罪。”

他一连说了三条罪状,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人头落地。但他神色坦然,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辩解。

武则天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倒是给自己定了不少罪名。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你?”

“臣之生死,皆在陛下一念之间。臣,无怨言。”沈鸢伏下身,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了出去。

大殿再次陷入了沉默。沈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如同催命的鼓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御座上传来的一声轻叹。

“起来吧。”武则天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你说的三条罪,朕都准了。但朕,不杀你。”

沈鸢愕然抬头。

“你的失职,是因为朕和婉儿设下的局,非你之过。你的不敬,源于医者的本心,朕虽不喜,但能理解。至于你的不忠……”武则天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若当时便来向朕告密,朕反而会小瞧了你。一个能轻易出卖太子的人,他日也能轻易出卖朕。你没有那么做,说明你心里,尚存一丝道义和底线。”

沈鸢的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想到,自己所有的挣扎和权衡,竟都被这位女帝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个聪明的医者,沈鸢。”武则天缓缓说道,“但要记住,这世上最毒的药,是人心。最难解的毒,是权力。”

她挥了挥手,一旁的宦官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朕擢升你为太医署右院判,官居五品。希望你日后,能将你的聪明,真正用在济世救人上,而不是探究这些宫闱秘事。”

沈鸢怔住了。他没有等来死亡,等来的,竟是封赏。他明白了,这是女帝给他的补偿,也是给他的枷锁。从今往后,他便是“女帝的人”,身上被打上了无法抹去的烙印。他活了下来,却也永远失去了自由。

“臣……谢陛下隆恩。”他叩首谢恩,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

他退出了长生殿,外面,风雪已经停了。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天际,将洁白的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宫殿。他知道,关于“羊肉汤”的秘密已经终结,但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这座巨大的、名为“权力”的牢笼里,他将作为一个清醒的囚徒,继续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