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朝离家出走大半年,家里安静得可怕,我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已注销,那一刻我才如梦初醒,这个家彻底散了,不是我梦寐以求的清净,而是无法挽回的破碎。当初嫌弃他窝囊、没本事,分房睡了两年,他调走那天我连头都没抬,只觉得眼不见心不净,甩掉了一个大累赘。我家境优越,父母经营建材公司,挑中顾明朝这个穷小子入赘,图的就是他老实好拿捏。婚后他工资微薄,每天对着那些破石头、地质图发呆,看着就让人来气。两年前我爸公司资金周转困难,饭桌上我火冒三丈,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周围混得差的都当主管了,他却一点上进心都没有。那天他放下碗,眼神复杂地看了我许久,后来便搬去了次卧,我们形同陌路,直到过年他接到单位调令要去外省项目基地,我忙着下午茶,不耐烦地挥手让他滚,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留。

起初日子确实轻松,没人盯着我的生活,可没过多久,报应来了。家里网络坏了,车库灯坏了,我束手无策,以前这些都是他包办。最要命的是我爸公司一份工程地质风险评估合同出了大问题,对方咬死报告有瑕疵,索赔金额足以让我家伤筋动骨,那是一笔天文数字。我猛然想起这好像是顾明朝的专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鬼使神差开车去了他那栋破旧的办公楼。门口保安大爷告诉我他同事在,见到李哥我才知道,顾明朝去的不是普通基地,是代号为“红沿河”的S级保密工程,就在深山老林里,没信号,没网络。李哥痛骂我有眼无珠,顾明朝是核心技术骨干,专门给超级工程当“听诊器”,预判百万分之一概率的地质灾害。前两年国家有个世界级冻土难题,国外团队都束手无策,顾明朝泡在实验室三个月搞出来一套模型,拿了一等功,奖金够买套房,他没要,换成了全站仪和探地雷达捐给队里。听到这些,我浑身发冷,原来那个被我骂作窝囊废的男人,一直在用我看不起的本事守护着国家,守护着这个家,我简直就是个跳梁小丑。

还没等我消化完这些巨大的信息量,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停在我家门口,来人通知我顾明朝在抢险任务中为了保护国家数据采集器,遭遇二次塌方,身负重伤正在军区总院抢救。我双腿发软,赶到医院时,手术红灯刺眼得让人绝望。领导告诉我,千年不遇的深层滑坡发生了,顾明朝带着突击队冲进核心区布设设备,抢出了关键的预警时间,保住了大坝,自己却被埋在下面。命保住了,脊椎严重受损,下半生恐怕要在轮椅上度过,甚至可能因为大脑受损成为植物人。我看着ICU里插满管子的他,悔恨的泪水早已流干。他昏迷半个月终于醒来,我衣不解带地照顾,擦身喂饭,哪怕他像看垃圾一样看我。授勋那天,我把勋章凑近他耳边,他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脏”,“滚”。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心,他记得我所有的刻薄,他不需要我临阵磨枪式的深情。

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希望,我联系了瑞士苏黎世一家顶级康复诊所,教授正在进行一项高风险临床试验。我以为这是救命稻草,满怀希望带他出国,检查结果却当头一棒,他的神经损伤太严重,强行手术可能送命,医生建议放弃治疗,提高生活质量。顾明朝异常平静,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拿出拟好的离婚协议,把所有奖金和抚恤金都留给我,只求我给他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自生自灭”,对外就说他已经死了。那一刻我明白,他不是不爱,是不想拖累我,他想保留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我撕碎了协议,告诉他我不离,我要接手他的研究,去学他懂的东西。

把他安顿在瑞士那个偏僻的疗养院后,我独自回国。我卖掉了家里的别墅,搬进大学附近的小公寓,报考了岩土工程研究生。那些曾经看一眼都头疼的地质学、岩石力学,现在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我剪掉长发,收起名牌,像个苦行僧一样穿梭在图书馆和实验室。我拿着他留下的钱成立了基金,资助勘探队更新设备,帮助那些像他一样默默无闻的技术人员。那个嫌弃老公没本事的女人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想一步步走进他的精神世界,哪怕这条路再长再难。家虽然散了,但我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一点一点把它重新建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