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年春的那场朝会,我至今记忆犹新。
养心殿内铜炉香烟笔直,却压不住满殿沸腾的怒火。
平西王吴三桂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章,像一块烧红的铁掷入冰水。
“剿边患、固南疆,请拨军饷三亿两。”
短短十二个字,让整个大清朝堂炸开了锅。
三亿两白银——那是国库数年岁入的总和。
户部尚书刘之谦气得胡须直颤,痛斥这是“明目张胆的劫掠”。
满殿朱紫重臣,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此刻竟空前一致。
“不可!”
“决不可行!”
“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怒吼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年轻的康熙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如水。
他的手指在楠木扶手上轻轻叩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激愤的脸。
最后,停在了阶下最末一排。
那个穿着七品鸂鶒补服、始终垂首沉默的小官身上。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去。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陈文,一个在朝堂上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名字。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抿成一条坚硬的线。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出队列,撩袍跪地。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殿喧哗骤然死寂。
“平西王所请——”
他顿了顿,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
“请皇上恩准,一两都别少。”
死寂。
紧接着是更猛烈的哗然。
“陈文!你疯了不成?!”
“此乃资敌!资敌啊!”
康熙帝抬起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与陈文相对,仿佛在寂静中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
“退朝。”
皇帝只说了两个字。
但我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
因为我看见,皇上在起身时,对总管太监使了个极细微的眼色。
那是召见的信号。
而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
陈文跪在那里,抬起头时,眼中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仿佛他递上的不是奏本,而是一剂见血封喉的毒药。
只是这毒,要喂给谁?
01
我叫梁绍辉,是康熙皇帝的贴身侍卫。
那日退朝后,我按例随驾返回乾清宫。
春寒料峭,宫道两侧的柳枝才刚抽出嫩芽。
康熙走得很快,明黄色袍角在风中翻卷。
我紧随其后,能清晰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行至乾清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梁绍辉。”
“奴才在。”
“你去查查陈文。”康熙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朕要知道他的底细。”
“嗻。”
“记住,”他侧过半张脸,目光如刀,“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我躬身领命,心中却泛起波澜。
陈文这个名字,在今日之前,我甚至未曾留意过。
他就像朝堂角落里的尘埃,沉默地存在着。
可如今,这粒尘埃却搅动了整个大清朝局。
当夜,我换了便装,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北京城的春夜依旧寒冷,胡同里弥漫着煤烟味儿。
陈文住在南城一处狭窄的院落,离户部衙门有三条街。
我蹲在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
已是子时,他还没睡。
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时而奋笔疾书,时而起身踱步。
我屏息凝神,像一尊石像般潜伏在夜色中。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老仆提着灯笼出来,左右张望。
我立刻缩身躲进阴影。
老仆走到胡同口,将一包东西丢进馊水桶,又匆匆返回。
就在院门即将关上的刹那——
我看见了。
灯笼光掠过老仆的侧脸,照亮了他左颊上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人,我见过。
五年前,我还是御前二等侍卫时,曾随圣驾巡视江南。
在扬州一处荒废的宅院里,我们发现了十三具尸骸。
全是女子,衣不蔽体,死状凄惨。
当地知县支支吾吾,说是流寇所为。
但随行的刑部老吏私下告诉我,那些女子身上的伤痕,是制式军刀留下的。
而当时驻守扬州的,正是平西王麾下一支偏师。
我们抓到了一个幸存的老仆。
他脸上就有这样一道疤。
老仆说,那夜他装死躲过一劫,亲眼看见带队军官的脸。
可没等画师描摹出画像,老仆就在狱中“自尽”了。
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如今,这个本该死去的人,竟出现在陈文家里。
窗内的灯,忽然灭了。
我盯着那片黑暗,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文,你到底是什么人?
02
次日寅时三刻,我准时到乾清宫当值。
康熙已经醒了,正坐在暖阁里看折子。
烛光映着他年轻却疲惫的脸,眼下一片青黑。
“查得如何?”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
我跪地回禀:“陈文,顺天府大兴县人,康熙六年进士。”
“殿试三甲第一百二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初授户部照磨所照磨,去年升云南清吏司主事。”
“为官清正,同僚评价‘沉默寡言,做事谨慎’。”
“家中有一老母,发妻早逝,未续弦,无子嗣。”
康熙放下朱笔,抬眼看我:“就这些?”
我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事。陈府老仆,脸上有疤。”
我将昨夜所见和扬州旧案和盘托出。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
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爆出一星火花。
康熙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揉眉心。
“那个案子,朕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朕当时要彻查,索额图劝朕,说南疆未稳,不宜与平西王交恶。”
“所以朕忍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
“这一忍,就是五年。”
“五年里,吴三桂要钱要粮要兵权,朕都给了。”
“朕以为,只要朕待他以诚,他总能念及旧情。”
“可如今——”他拿起案上那封奏章,指尖发白,“他要三亿两。”
“三亿两啊梁绍辉。”
“他是要把大清的国库,搬空。”
我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接话。
“陈文家那个老仆,”康熙忽然问,“叫什么?”
“奴才不知,但听街坊唤他‘疤叔’。”
“疤叔……”康熙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李德全的声音响起:“皇上,平西王府的又一道加急奏章到了。”
“送进来。”
李德全躬身入内,将一封火漆密函呈上。
康熙拆开,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好,好一个平西王!”他将奏章重重拍在案上,“前日要三亿两,今日又说云南土司作乱,需增兵三万!”
“增兵的粮饷,还要另算!”
我偷偷抬眼,看见那奏章末尾,盖着吴三桂那方鲜红的平西王大印。
像血。
“传旨,”康熙的声音冷得像冰,“明日早朝,议平西王奏请。”
“让陈文也来。”
李德全应声退下。
康熙却叫住我:“梁绍辉,你今夜再去一趟陈府。”
“不要惊动他,只听,只看。”
“奴才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去绣坊找你妹妹,问问她云南的事。”
我心头一紧:“嗻。”
退出暖阁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春寒料峭,我却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找我妹妹梁玥——
皇上连这层关系都查清楚了。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三年前,梁玥从云南逃回京城时,浑身是伤。
是我跪在乾清宫外三天三夜,求皇上开恩,让她入宫当绣娘。
皇上准了,但条件是,梁玥永远不得对外人说起云南的事。
如今,这道禁令解除了。
因为皇上需要知道,吴三桂的云南,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我知道,有些伤疤一旦揭开,流的就不只是血了。
03
散朝后,我没有立刻出宫。
而是绕道去了西六所后面的绣坊。
春日的阳光很好,洒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绣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穿针引线的窸窣声。
二十几个绣娘坐在窗下,低头赶制春衣。
我一眼就看见了梁玥。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侧脸对着光,手中的银针上下翻飞。
三年了,她依旧瘦得厉害,肩膀单薄得像纸。
但至少,脸上有了血色。
管事的嬷嬷看见我,忙迎上来:“梁侍卫怎么来了?”
“奉旨,问梁玥几句话。”
嬷嬷脸色微变,赶紧去叫梁玥。
梁玥抬起头,看见是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放下针线,跟着我走到院里的海棠树下。
“哥,出什么事了?”她小声问,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惶。
三年前她逃回京城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夜夜惊醒,听见马蹄声就发抖。
“皇上要了解云南的事。”我压低声音,“吴三桂要三亿两军饷。”
梁玥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里瞬间蒙上水雾。
“他……他又要钱了?”她的声音哽咽,“云南的百姓,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你慢慢说。”我扶住她发抖的肩膀。
梁玥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
“平西王府在昆明,修得比皇宫还气派。”
“我在绣坊时,接过王府的活计,进去过两次。”
“里面的柱子都是金丝楠木,地砖是汉白玉。”
“王妃用的恭桶,都镶着宝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可城外的百姓,吃观音土,卖儿鬻女。”
“去年征剿乌蒙土司,王府说要‘以战养战’。”
“结果兵过如篦,寨子烧光了,女人抢光了,粮食一粒不剩。”
“那些兵回城时,马上挂着人头,说是叛匪。”
“可我认得,其中有个少年,才十三岁,是寨子里送柴的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紧紧抱住她,心如刀绞。
“还有,”梁玥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吴三桂在囤粮。”
“不是囤在官仓,是藏在山里的秘密粮窖。”
“我知道一个地方,在昆明城西三十里的野象谷。”
“去年春天,我跟着绣坊去给守军送冬衣,误闯进去过。”
“那里有重兵把守,谷里挖了几十个大窖,全是粮食。”
“守军的头领喝醉了说漏嘴,说这些粮够十万大军吃三年。”
十万大军吃三年。
我脊背发凉。
朝廷册籍上,平西王藩兵额定两万五千。
多出来的七万多人,是从哪儿来的?
“哥,”梁玥仰起脸,泪眼婆娑,“朝廷这次,不能再给他钱了。”
“给他钱,就是给他刀,让他杀更多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时,一个圆脸绣娘怯生生地走过来。
“玥姐姐,你没事吧?”
梁玥赶紧擦擦眼泪:“没事,曼妮,这是我哥哥。”
叫曼妮的绣娘对我福了福身子,忽然说:“梁侍卫是在问平西王的事吗?”
我一怔:“你知道?”
曼妮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我爹……以前是平西王府的仓吏。”
“后来因为不肯在账册上做手脚,被赶出来了。”
“我们逃出云南时,爹带了本私账。”
“上面记着王府这些年,虚报的兵额,冒领的粮饷。”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账本在哪儿?”
“在老家,保定府。”曼妮咬着嘴唇,“爹临死前说,这账本见不得光,见光就得死人。”
“但他也说,如果有一天,朝廷真要动吴三桂……”
“这账本,或许有用。”
海棠花被风吹落,洒了我们一身。
粉色的花瓣,像极了溅开的血。
“曼妮,”我看着她,“你愿不愿意,把账本交给朝廷?”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我写封信,让我娘送来。”
“但要快,我怕……怕被人知道。”
我明白她的意思。
吴三桂的耳目,遍布天下。
哪怕是这深宫之内,也未必干净。
离开绣坊时,日头已经偏西。
梁玥送我到门口,忽然拽住我的袖子。
“哥,你要小心。”
“吴三桂在京里,有人。”
她的眼睛里有深深的恐惧。
我知道,那恐惧来自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她逃出昆明时,追兵的马蹄声,至今还在梦里回响。
“我知道。”我握了握她的手,“你也要小心,不要对任何人说今天的事。”
她用力点头。
走出宫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
重重宫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
而我忽然想起陈文家那个疤叔。
那个本该死在扬州狱中的老仆。
他为什么还活着?
又为什么会跟着陈文?
也许今晚,我能找到答案。
04
子时三刻,我又蹲在了陈府对面的屋顶上。
今夜有云,月光时隐时现。
陈文房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另一个,应该是疤叔。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瓦片上。
风声很大,但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对话。
“……老爷真要这么做?”是疤叔苍老的声音。
“必须做。”陈文的声音很沉,“皇上在等。”
“可这是与虎谋皮啊!”疤叔急了,“吴三桂是什么人?他会信吗?”
“他不需要信,”陈文说,“他只需要贪。”
“三亿两,足够喂饱他的贪心,也足够让他露出所有爪牙。”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疤叔叹了口气:“老爷,您这是在赌命。”
“我知道。”陈文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扬州那十三口人,不能白死。”
“云南千千万万的百姓,不能白死。”
瓦片冰凉,我的心却滚烫。
原来陈文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疤叔的来历,知道扬州的案子,甚至知道更多。
他不是吴三桂的人。
他是要吴三桂命的人。
“那明日早朝……”疤叔问。
“明日早朝,我会劝皇上给钱。”陈文一字一句,“一两都不能少。”
“只有给了,才能让吴三桂以为朝廷软弱可欺。”
“只有让他以为胜券在握,他才会提前起事。”
“而提前起事的叛军,永远打不赢有准备的王师。”
疤叔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说:“老爷,您想过吗?如果皇上不信您……”
“那我就以死明志。”陈文说得轻描淡写,“反正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没了。”
“当年若不是你把我从乱葬岗背出来,我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多活的这三年,每一日都是赚的。”
我浑身一震。
三年前——正是梁玥逃回京城的那一年。
也是吴三桂在云南清洗“异己”最狠的一年。
陈文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缩身躲进阴影。
门开了,疤叔提着灯笼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最后,他在院墙根蹲下,用手扒开浮土。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短刀,刀鞘斑驳,刀柄缠着磨损的皮绳。
疤叔把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用袖子细细擦拭,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然后,他把刀收回鞘,重新埋进土里。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快了……就快了……”
那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疤叔活着,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报仇雪恨的机会。
而陈文给了他这个机会。
窗内的灯,终于灭了。
我在屋顶上又蹲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院里再无声息,才悄然而去。
回到侍卫值房时,已是丑时末。
但我毫无睡意。
摊开纸笔,我开始写密奏。
将今夜所见所闻,陈文与疤叔的对话,梁玥和曼妮提供的情报——
一字一句,如实禀报。
写到最后,我顿了顿,添上一行字:“陈文此人,心有死志,所谋甚大。可用,但需防其行险。”
搁下笔时,天边已泛起灰白。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密奏封好。
等皇上醒来,这份奏报就会送到他案头。
而明日早朝,将决定整个大清朝的走向。
是战,是和?
是忍,是发?
我推开窗,春寒涌入,让人清醒。
远处的宫墙轮廓逐渐清晰,像一道巨大的枷锁。
锁着这座城,锁着这个国,也锁着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而我,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成了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一颗自己都不知道,会落在哪里的子。
05
早朝的钟声在晨雾中回荡。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我按刀侍立在金柱后,能清晰看见每个人的脸。
户部尚书刘之谦面色铁青,工部尚书眉头紧锁,兵部侍郎眼神闪烁。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的是什么。
康熙皇帝升座,山呼万岁。
李德全上前,展开吴三桂的奏章,朗声宣读。
那十二个字,再次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然后,炸开了锅。
“皇上!此请决不可准!”刘之谦第一个出列,声音颤抖,“三亿两啊!国库掏空也凑不齐!”
“平西王这是要挟!是以边患为由,行勒索之实!”
工部尚书紧随其后:“云南年需军饷不过三百万两,三亿两够用一百年!”
“他吴三桂想干什么?养兵自重吗?!”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满殿朱紫,几乎所有人都跪下了。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康熙皇帝端坐龙椅,面色平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最后落在最末一排。
陈文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陈爱卿,”皇帝忽然开口,“你昨日说,这饷银该给。”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再说说。”
“为何该给?”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文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不解,有轻蔑,有嘲讽。
陈文缓缓走出队列,撩袍跪地。
他的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请皇上恩准,一两都别少。”
哗然再起。
“陈文!你居心何在?!”
“你这是资敌!是叛国!”
咒骂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陈文却仿佛没听见,继续道:“平西王要三亿两,不是真要钱。”
“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若不给,他必会说朝廷苛待功臣,克扣军饷。”
“届时他振臂一呼,云南必乱。”
“而朝廷仓促应战,胜算几何?”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可若给了——”
“这三亿两,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下文。
陈文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臣在户部,管云南清吏司三年。”
“平西王府每年所报兵额、粮耗、军械损耗,皆有虚报。”
“多则三成,少则一成。”
“臣暗中核算,这些年朝廷多拨的饷银,累计已超八千万两。”
“这些钱去哪儿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养私兵,囤粮草,铸兵器!”
“吴三桂早有反心,只缺一个借口!”
“如今他要三亿两,就是逼朝廷翻脸,好让他‘师出有名’!”
刘之谦厉声道:“既知他有反心,更不该给钱助纣为虐!”
“不,”陈文摇头,“正因为知道他要反,才更要给。”
“而且要痛痛快快地给,一两不少地给。”
“让他以为朝廷软弱可欺,让他以为胜券在握。”
“让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把所有同党都聚起来。”
“然后——”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响彻大殿。
“请皇上下旨,以押运饷银为名,派精锐南下。”
“沿途监察其兵力部署,暗查其粮草囤积。”
“待其自以为得计,悍然起兵时……”
陈文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朝廷大军已至其咽喉,内应已入其腹心。”
“届时剿叛平乱,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连我都感到脊背发凉。
这不是献策,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三亿两白银,赌上整个南疆的安危,赌上大清朝的国运。
康熙皇帝沉默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他开口了:“陈爱卿所言,有理。”
满殿哗然。
“皇上!三思啊!”刘之谦老泪纵横,“此计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康熙打断他,声音冷峻,“平西王要反,不是万一,是必然。”
“这三年,他在云南做了什么,朕比你们清楚。”
“削藩是迟早的事,这一仗,也是迟早要打。”
他站起身,明黄色龙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既然要打,就要打赢。”
“既然要赢,就要赢得彻底。”
“三亿两买一个永绝后患,朕觉得,值。”
他看向陈文:“陈爱卿,这饷银如何拨付,如何押运,由你统筹。”
“臣领旨!”陈文声音哽咽。
“梁绍辉。”皇帝忽然叫我。
“奴才在!”
“朕命你为饷银押运副使,随队南下。”
“明面上护送饷银,暗地里——”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监察一切,搜集一切,回报一切。”
“你直接对朕负责,只听朕一人的旨意。”
我单膝跪地:“嗻!”
“记住,”皇帝走下丹陛,站在我面前,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朕给你的,不只是一道旨意。”
“还有整个南疆的太平,和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
“莫负朕。”
我重重叩首:“奴才万死,不负圣恩!”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忧虑、惶恐。
陈文走在最后,步履沉重。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怜悯?
“梁侍卫,”他低声说,“这一路,会死很多人。”
“我知道。”我说。
“那你怕死吗?”
我想了想,摇头:“怕,但更怕死得没有价值。”
陈文笑了,那笑容苦涩而释然。
“好,”他说,“那我们,就去做有价值的事。”
他转身离去,七品官袍在风中翻卷,单薄却挺拔。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他在屋顶下说的话:“反正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没了。”
是啊,我们都是本该死了的人。
如今活着,每多活一日,都是向天借来的。
那就把借来的命,用在最该用的地方吧。
哪怕最后要还回去,也值了。
06
筹备饷银的密旨,当夜就发到了户部。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只有寥寥数人。
皇帝、陈文、我,还有被秘密召入宫的心腹老臣肖永祥。
养心殿的密室烛火通明,墙上挂着巨大的云南舆图。
肖永祥已经七十有三,白发苍苍,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听完陈文的计划,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险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也是唯一的活棋。”
“吴三桂经营云南十余年,根深蒂固。”
“若等他准备充分,从容起事,朝廷至少要调集三十万大军,打上三年五载。”
“届时国库耗尽,民生凋敝,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老臣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停在昆明位置:“所以,要打,就要快打,狠打,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打。”
“三亿两是毒饵,也是迷魂药。”
“吃了这药,他会醉,会狂,会把自己的弱点全部暴露出来。”
他看向陈文:“但你想过没有,这三亿两,怎么给?”
“真给白银?那真是资敌了。”
陈文躬身:“下官已拟好条陈。”
“三亿两中,只有五千万两是真金白银。”
“其余两亿五千万两,以不易变现的物资抵充。”
“绸缎三万匹,茶叶十万担,生铁五十万斤,桐油二十万桶……”
“这些物资,看似价值连城,实则难以迅速转化为军需。”
“吴三桂若要变现,至少要半年时间。”
“而半年,”陈文眼中寒光一闪,“足够朝廷做很多事了。”
肖永祥捋须点头:“还有呢?”
“所有银锭、物资,全部烙上暗记。”陈文继续道,“银锭内嵌铁胆,物资夹藏密信。”
“一旦流入市面,朝廷可循迹追查,摸清其钱粮流向。”
“更重要的是,押运队伍。”
他看向我:“梁侍卫率三百大内精锐,扮作护军随行。”
“沿途勘察地形,绘制舆图,联络内应。”
“待战事一起,这三百人就是插进叛军心脏的尖刀。”
皇帝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开口:“内应何在?”
陈文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这是臣三年来,暗中联络的云南官吏、将领名单。”
“共十七人,皆是吴三桂麾下,但对其暴政不满者。”
“只要朝廷大军压境,他们必会倒戈。”
皇帝接过名册,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可靠吗?”
“臣以性命担保。”陈文跪地,“他们中,有人子侄死于吴军之手,有人家产被王府侵夺。”
“与吴三桂,有不共戴天之仇。”
肖永祥忽然问:“陈大人,你一个户部主事,如何能联络到这些人?”
陈文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片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道:“因为臣……本就是云南人。”
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连我都愣住了。
陈文的履历上,明明写着顺天府大兴县籍。
“臣本名陈望,昆明人士。”陈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惊心,“家父陈谦,曾是平西王府长史。”
“康熙六年,吴三桂清查‘通敌’,家父被诬陷下狱。”
“三日后,斩首示众,家产抄没。”
“家母投井,妹妹被掳入王府为奴,不知所踪。”
“臣当时在京城赶考,逃过一劫。”
“从此改名换姓,苟活至今。”
他说得平静,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经发白。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火花。
“疤叔,就是当年救臣出来的老仆。”陈文继续说,“他脸上的疤,是越狱时为臣挡刀留下的。”
“扬州那十三具女尸中,有一个……是臣的未婚妻。”
“她去扬州投亲,正赶上吴军过境。”
他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陈文眼中的死志,明白了他的疯狂,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行此险棋。
他不是在为大清谋划。
他是在为自己的血海深仇,找一个了断。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陈文面前。
他伸手,扶起这位跪在地上的七品小官。
“陈望,”皇帝叫出他的本名,“朕答应你。”
“这三亿两,朕给。”
“你的仇,朕帮你报。”
“云南千千万万百姓的仇,朕一起报。”
陈文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能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声声泣血。
离开密室时,已是四更天。
陈文走在前面,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我追上他,低声问:“陈大人,你妹妹……”
“死了。”他打断我,声音嘶哑,“三年前就死了。”
“在平西王府的洗衣房,冻死的。”
“他们连张草席都没给,直接把尸首扔进了乱葬岗。”
“疤叔找了三天,才找到……已经让野狗啃得不成样子了。”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夜空。
今夜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梁侍卫,”他说,“你知道人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不是死。”他自问自答,“是想死,却不能死。”
“因为你还有仇没报,还有人没杀。”
“所以你得活着,活得比谁都小心,比谁都卑微。”
“然后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是淬毒般的恨意:“快了,就快了。”
“那些畜生,一个都跑不了。”
春夜的风,冷得刺骨。
我站在宫道上,看着陈文远去的背影,久久无法挪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国运之争。
是无数个破碎的家,无数条枉死的命,汇聚成的滔天血海。
而我和他,都是这血海里挣扎的孤魂。
要么一起沉没。
要么,拉着仇人同归于尽。
07
饷银筹备进行得极快。
户部、工部、内务府连夜运转,五千万两白银装箱,物资清点造册。
表面上是皇帝“屈从”了吴三桂的勒索。
实际上,每一箱银子,每一匹绸缎,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三日后,押运队伍在德胜门外集结。
三百大内精锐,全部换上户部护军的服饰。
我穿着六品武官袍,站在队首,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车队。
足足五百辆大车,首尾相连,绵延三里。
每辆车上都插着黄旗,写着“御赐平西王军饷”。
阳光下,那些字刺眼得让人心头发慌。
陈文穿着七品文官服,正在与户部官员做最后的交接。
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谦卑的微笑。
仿佛真的只是在执行一道普通的押运任务。
但我知道,他袖子里藏着一份名册。
一份用血写成的名册。
疤叔没有来送行,他留在京城,作为陈文与皇帝之间的秘密信使。
这个本该死去的老仆,将用他最后的生命,完成最后一程报信。
辰时三刻,吉时到。
礼炮三响,车队缓缓开拔。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议论纷纷:“朝廷真给钱了?”
“三亿两啊!够咱们全城人吃几辈子!”
“平西王也太贪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人群。
看见了几个神色异常的人,他们盯着车队,眼神闪烁。
吴三桂的探子,果然无处不在。
车队出城三十里,在驿站歇脚。
陈文走进我的房间,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梁侍卫,这是皇上给你的。”
我拆开信,只有一行字:“抵滇之日,即动手之时。”
下面盖着康熙的私印。
“什么意思?”我抬头问。
陈文压低声音:“皇上的意思是,一旦饷银运抵昆明,吴三桂必会立即起事。”
“我们要在那之前,联络所有内应,摸清所有部署。”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我心头一凛:“时间够吗?”
“不够也得够。”陈文眼中寒光闪烁,“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传来车马的嘈杂声,混着护军的吆喝。
这五百辆大车,像一条蜿蜒的巨蟒,正缓缓爬向南疆。
而蟒口里,藏着致命的毒牙。
当夜,我们宿在良乡驿。
我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
索性起身,走到院中。
春夜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
陈文也没睡,他坐在井台边,仰头看着星空。
今夜有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
“梁侍卫,”他忽然开口,“你妹妹……还好吗?”
我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皇上告诉我的。”陈文说,“他说,你妹妹是从云南逃出来的。”
“她一定知道很多事。”
我沉默了片刻,点头:“她确实知道,还告诉了我一些。”
“比如野象谷的粮窖。”
陈文猛地转头:“她连这个都知道?”
“她说去年误闯进去过。”
陈文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那个地方,是吴三桂最大的秘密。”
“粮窖三十七个,每个窖藏粮五万石。”
“足够十万大军吃三年。”
“除了粮,还有军械、火药、金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贴着我的耳朵:“那是他的命脉。”
“如果我们能毁了那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毁掉粮窖,就等于掐断了吴三桂的咽喉。
“守卫如何?”我问。
“一个营,五百人,都是吴三桂的亲兵。”陈文说,“领头的是他侄儿吴应麒。”
“此人勇猛,但嗜酒好色,贪财。”
“或许……可以收买。”
我皱眉:“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陈文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我们不是有三亿两饷银吗?”
我愣住了。
旋即,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
“五千万两白银,动个几十万两,谁会知道?”陈文说,“更何况,羊毛出在羊身上。”
“用吴三桂的钱,买吴三桂的命。”
“很公平。”
我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人,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包括怎么花这笔根本不存在的钱。
“梁侍卫,”陈文拍拍我的肩,“这条路很长,我们要走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会发生很多事。”
“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会叛,有些人会让我们意想不到。”
“但记住一点——”
他的目光如刀:“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让吴三桂,和他所有党羽。”
“一个不剩。”
井水幽深,映着满天星斗。
也映着我们两个人的脸。
两张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
08
车队南行半月,抵达黄河渡口。
连日春雨,河水暴涨,渡船停运。
我们只能在岸边扎营,等待水势稍退。
这日黄昏,我骑马沿河巡视。
夕阳将河面染成血色,波涛汹涌,声如雷鸣。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快马从南面飞驰而来,马上骑士穿着平西王府的服饰。
为首的是一名虬髯大汉,腰佩弯刀,神色倨傲。
他们在营门前勒马,高声喝道:“平西王府特使,求见押运使!”
陈文迎了出去,我也按刀跟上。
虬髯大汉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车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哪位是陈大人?”
“下官便是。”陈文躬身。
大汉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王爷有令,饷银改道!”
陈文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微变。
“特使大人,这……与圣旨不符啊。”
“圣旨?”大汉冷笑,“在云南,王爷的话就是圣旨!”
“王爷说了,饷银不从官道走,改走黔中小路。”
“那条路近,能省半个月行程。”
我和陈文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黔中小路崎岖难行,沿途多深山密林,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吴三桂这是等不及了,想在半路就吞了这批饷银。
“特使大人,”陈文故作为难,“改道事关重大,下官需请示朝廷……”
“请示个屁!”大汉厉声打断,“王爷说了,饷银早一日到,云南早一日安宁!”
“你若拖延,就是贻误军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身后的两名骑士也策马逼近。
营中护军见状,纷纷拔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陈文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谦卑,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特使大人息怒,息怒。”
“下官不是不愿,只是……这五百辆大车,走小路实在艰难。”
“万一有个闪失,下官担待不起啊。”
大汉脸色稍缓:“这你放心,王爷已派兵接应。”
“前方百里,就有三千精锐等候。”
三千精锐。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吴三桂果然迫不及待了。
他甚至等不及饷银运到昆明,就要在半路动手。
陈文还在“讨价还价”:“特使大人,能否容下官准备几日?”
“车队辎重繁多,需重新调配……”
“给你三天!”大汉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必须上路!”
“否则——”他盯着陈文,一字一句,“军法从事!”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骑士绝尘而去。
营门重新关上,陈文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快步走回大帐,我紧随其后。
帐内烛火昏暗,陈文摊开地图,手指在黔中小路上划过。
“这条路上有三处险地。”他的声音很冷,“鹰愁涧,一线天,鬼见愁。”
“每一处,都适合伏击。”
“吴三桂的三千精锐,就埋伏在其中一处。”
我皱眉:“那我们怎么办?真要走?”
“走。”陈文说,“但不是按他说的走。”
他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迂回的线。
“我们明面上走小路,暗中分兵。”
“你带一百精锐,押送真正的银车,走另一条密道。”
“我带着空车和物资,走黔中小路,吸引伏兵。”
我心头一震:“你这是送死!”
“不会死。”陈文摇头,“吴三桂要的是钱,不是我的命。”
“发现车上没有银子,他只会以为朝廷使诈,不会立刻杀我。”
“而那时,你已经绕到他们背后了。”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隘口:“鹰愁涧,这里是最好动手的地方。”
“两面绝壁,中间一条窄道。”
“你带一百人占据两侧制高点,等伏兵出现,以滚木礌石击之。”
“不求全歼,只求打乱其部署。”
“然后趁乱,烧掉物资。”
我盯着地图,脑中飞速盘算。
一百人对三千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若占据地利,出其不意,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烧掉物资……”我喃喃道,“那三亿两饷银,就全没了。”
“本来就该没了。”陈文说,“你以为皇上真舍得给吴三桂三亿两?”
“从一开始,这批饷银就是诱饵。”
“区别只在于,是运到昆明再毁,还是半路就毁。”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梁侍卫,我们的任务从来不是运饷。”
“是逼吴三桂提前动手,逼他暴露所有底牌。”
“现在,他已经等不及了。”
“那我们就成全他。”
帐外传来黄河的咆哮声,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陈文叫住我,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这里面是云南内应的联络暗号、地点。”
“还有一份名单,是吴三桂麾下,可以策反的将领。”
“如果我死了……就靠你了。”
油纸包很轻,但在我手中,却重如千钧。
“你不会死。”我说。
陈文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但愿吧。”
“但就算死了,也值了。”
他转身看向帐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你知道吗梁侍卫,我昨晚梦见我妹妹了。”
“她还是十六岁的样子,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在院子里绣花。”
“她问我: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我说:快了,等哥办完一件事,就回家。”
陈文的声音哽咽了:“可是她已经没有家了。”
“我也……没有家了。”
帐内寂静无声。
只有烛火噼啪,黄河咆哮。
许久,陈文抹了把脸,恢复平静:“去吧,时间不多了。”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帐。
夜色浓重,营中灯火星星点点。
护军们还在忙碌,他们不知道,三天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生死搏杀。
我走到自己的帐篷,摊开地图,开始标注路线。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像极了刀锋割开皮肉的声音。
这一夜,无人入眠。
09
三天后,车队一分为二。
我带着一百精锐,押着二十辆真正的银车,悄悄离开大营。
陈文则带着剩下的四百八十辆大车,浩浩荡荡驶上黔中小路。
临别时,他对我抱拳:“梁侍卫,保重。”
“你也是。”
我们都没有说再见。
因为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
密道是疤叔提供的,他年轻时曾走马帮,对云南地形了如指掌。
这条道藏在深山里,连当地猎户都很少知道。
我们昼伏夜出,在崇山峻岭间艰难穿行。
第五日黄昏,抵达鹰愁涧附近。
我带着两名亲兵,攀上绝壁侦查。
夕阳西下,将山峦染成血色。
从绝壁上俯瞰,涧底窄道如一线,蜿蜒曲折。
而在两侧山林中,隐约可见旌旗招展,炊烟袅袅。
果然有伏兵。
而且不止三千——看营寨规模,至少有五千人。
吴三桂这是下了血本。
“头儿,看那里。”亲兵指向涧口。
一支车队正缓缓驶入,正是陈文率领的假饷银队伍。
车队走得极慢,像一条垂死的长蛇,爬进猎人的陷阱。
我举起千里镜,看见陈文骑在马上,走在队首。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旗。
然后,陷阱发动了。
两侧山林中,杀声震天。
无数伏兵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车队包围。
箭矢如雨,刀光如雪。
护军们仓促应战,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分割包围。
我看见陈文中箭落马,被几名叛军拖走。
血,染红了黄土。
我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指节发白。
“头儿,我们……”亲兵声音颤抖。
“等。”我咬着牙,“等信号。”
按照计划,陈文会设法点燃一辆物资车,作为动手的信号。
可是没有信号。
车队一片混乱,但就是没有火起。
叛军已经开始搜查车辆,他们掀开篷布,露出里面的绸缎、茶叶、生铁……
然后,发出愤怒的吼叫。
“没有银子!”
“全是破烂!”
“我们上当了!”
叛军将领——一个穿着山文甲的大汉,策马冲到陈文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银子呢?!说!”
陈文满脸是血,却笑了:“银子?早就运走了。”
“你们这群蠢货,真以为朝廷会给你们三亿两?”
大汉暴怒,举刀欲砍。
但刀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陈文手里,举着一个火折子。
火苗跳跃,映着他带血的脸,诡异而决绝。
“你知道这些车里,除了破烂,还有什么吗?”
他笑着问,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火药。”
“整整十万斤火药。”
话音未落,他将火折子扔向最近的一辆大车。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第一辆车炸开,火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连锁爆炸,像一条火龙,沿着车队疯狂蔓延。
热浪扑面而来,哪怕隔着一里远,我都感到脸颊灼痛。
叛军惊恐逃窜,但窄道如瓮,无处可逃。
惨叫声、爆炸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人间地狱。
“动手!”我嘶声吼道。
一百名精锐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从绝壁上轰然砸落。
巨石翻滚,树木折断,涧底瞬间成了屠宰场。
侥幸躲过爆炸的叛军,又被从天而降的死亡收割。
我拔刀出鞘,率先冲下山崖。
“杀——”
一百人如猛虎下山,冲进混乱的敌阵。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被爆炸吓破胆的叛军,早已失去斗志,只顾逃命。
我们只需要在后面,一刀一个。
血,溅满了山道。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时,爆炸终于停息。
鹰愁涧里,尸横遍野。
残车还在燃烧,火光映着遍地尸体,触目惊心。
五千叛军,逃出去的不足千人。
我军伤亡二十七人,都是被流矢所伤。
我们赢了。
但陈文呢?
我在尸堆中疯狂翻找,终于在一辆炸毁的车架下,找到了他。
他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
左腿炸断了,胸口插着半截车辕,鲜血汩汩涌出。
“陈大人!”我跪倒在他身边。
陈文睁开眼睛,看见是我,竟然笑了。
“信号……晚了点……”他声音微弱,“火药……受潮了……”
“别说话,我带你走!”
我试图扶起他,但一碰,他就剧烈咳嗽,吐出大口的血。
“走不了了……”他摇头,“听我说……”
我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名单……在……在我怀里……”
“野象谷……粮窖……地图……”
“告诉皇上……臣……尽力了……”
他的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
和之前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已经被血浸透。
“还有……”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告诉疤叔……”
“我……见到妹妹了……”
“她……来接我了……”
他的手,垂落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满天星斗。
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穿着鹅黄裙子的少女。
我跪在尸堆中,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久久无法动弹。
夜风吹过山涧,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火还在烧,照亮了这一片修罗场。
也照亮了陈文苍白的脸。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家。
回到亲人身边。
不用再伪装,不用再算计,不用再活在仇恨里。
我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拿起那个血染的油纸包。
然后站起身,对着残存的部下,嘶声吼道:“整队!”
“目标——云南!”
“我们要让平西王知道——”
“血债,必须血偿!”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它们扑棱棱飞向夜空,像一把撒向天际的纸钱。
为死者送行。
也为生者,指明前路。
前路漫漫,尸骨铺就。
但我们,已无退路。
10
康熙十二年冬,吴三桂正式打出“兴明讨虏”旗号,悍然起兵。
叛军初势汹汹,连下贵阳、长沙,兵锋直指长江。
朝野震动,当初反对给饷的大臣惶恐不安,多有抱怨。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一切,早在皇帝预料之中。
凭借陈文以性命换来的情报,朝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冯峰率八旗精锐出襄阳,直插叛军后路。
肖永祥坐镇武昌,统筹粮草。
而我,带着陈文留下的名单和地图,潜入云南。
野象谷的粮窖,在一个雨夜被炸毁。
三十七个粮窖,五万石粮食,在冲天大火中化为灰烬。
守将吴应麒,被我用三万两白银收买的内应,割下首级。
同时被杀的,还有十七名吴军将领。
都是名单上的人。
都是当年参与清洗陈文家族,参与扬州惨案,参与无数暴行的人。
我按照名单,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杀。
有的在军营,有的在府邸,有的在妓院。
刀锋划过喉咙时,我都会说一句:“陈望让我问你好。”
然后看着他们惊恐、茫然、最后绝望的眼睛。
我知道,我已成魔。
但在这地狱般的世道,不成魔,如何除魔?
康熙十三年春,叛军攻势受阻。
粮草不济,内部分裂,节节败退。
吴三桂困守衡州,众叛亲离。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平西王,如今枯坐王府,一夜白头。
我潜入衡州城,在平西王府的地牢里,找到了疤叔。
他已经被关了半年,浑身伤痕,奄奄一息。
但看见我时,眼睛却亮了。
“陈大人……”他嘶声问。
“他回家了。”我说。
疤叔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笑得老泪纵横:“回家了……好……好啊……”
“你呢?”我问,“你想回家吗?”
他摇头:“我的家,早就没了。”
“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他从怀中,摸出那把短刀。
那把在陈文家院子里,埋了又挖出来的短刀。
“这把刀,杀过十三个人。”他抚摸着刀身,“都是当年参与扬州惨案的畜生。”
“还差一个。”
他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吴三桂。”
当夜,衡州城内火光冲天。
朝廷大军发起总攻,叛军溃不成军。
我带着疤叔,潜入平西王府。
府内一片混乱,仆从四散逃窜。
我们在后花园的假山洞里,找到了吴三桂。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如今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你们……你们是谁?”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疤叔走上前,举起短刀。
刀锋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扬州,崇祯十七年,腊月二十三。”疤叔一字一句,“你麾下骑兵过境,奸淫掳掠。”
“十三名女子,被凌辱至死。”
“其中有一个,叫婉儿。”
“是我的女儿。”
吴三桂瞪大眼睛:“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疤叔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眼里只有江山,只有权力。”
“我们这些蝼蚁的死活,你怎么会在意?”
“但我在意。”
刀锋,刺入胸膛。
吴三桂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滚圆。
他想喊,但嘴里涌出的,只有血沫。
“这一刀,是为婉儿。”疤叔转动刀柄。
“这一刀,是为陈大人一家。”
“这一刀,是为云南千千万万,死在你这畜生手里的百姓!”
一刀,一刀,又一刀。
直到吴三桂彻底断气,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疤叔拔出刀,踉跄后退,靠在假山上。
他的胸口,也插着一把匕首。
是吴三桂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刺出的。
“你……”我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疤叔摆摆手,“这样……挺好……”
“我可以……去见陈大人了……”
“告诉他……仇……报了……”
和陳文一样,眼睛望着夜空。
嘴角,带着释然的微笑。
我站在假山洞里,看着两具尸体。
一具是权倾天下的平西王。
一具是卑微如尘的老仆。
在死亡面前,他们终于平等了。
洞外,喊杀声渐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
持续一年多的三藩之乱,随着吴三桂的死,迅速平定。
其党羽被按图索骥,一网打尽。
康熙皇帝论功行赏,我辞去了所有封赏,只求一件事:将陈文和疤叔的遗骨,送回云南,合葬在昆明城外的青山上。
皇帝准了。
下葬那日,细雨霏霏。
墓碑很简单,只有一行字:“陈望与忠仆疤叔之墓”。
没有官职,没有谥号。
因为他们不需要。
梁玥也来了,她在坟前烧了一幅绣品。
上面绣着两个男子,一个穿着青衫,一个佝偻着背。
并肩站在青山之巅,眺望远方。
“哥,”梁玥轻声问,“这一切,值得吗?”
我望着墓碑,许久,才说:“对朝廷来说,值得。三亿两银子的代价,换来了南疆百年太平。”
“但对陈大人和疤叔来说……”
“他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报了该报的仇。”
雨丝如雾,笼罩四野。
远处的昆明城,在烟雨中若隐若现。
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那些枉死的魂灵,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我在坟前,斟了三杯酒。
一杯敬陈文,一杯敬疤叔,一杯洒向天地。
敬所有在这场劫难中,死去的、活着的、抗争过的、沉默过的——
芸芸众生。
然后翻身上马,向北而行。
京城还有人在等我。
还有新的仗要打,新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我可以告诉自己:这一程,走完了。
走得尸山血海,走得九死一生。
但终究,走完了。
马儿踏过泥泞,蹄声嘚嘚。
像极了当年,陈文在金銮殿上,叩首的声音。
一声,一声。
敲在历史的扉页上。
也敲在,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用一场惊世豪赌,为这个王朝,换来了喘息之机。
记得曾经有一个老仆,用一把短刀,为无数冤魂,讨回了迟到的公道。
记得在康熙十年的春天,那场改变了一切朝会。
记得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皇上您答应吧,一两都别少。”
“将来好一网打尽。”
如今,网已收,鱼已尽。
只剩下这青山细雨,默默见证——
所有牺牲,所有算计,所有爱恨情仇。
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淡淡几行墨迹。
但那些滚烫的血,那些未干的泪。
永远在时间里,灼灼燃烧。
提醒后来者:太平,从来不是乞求来的。
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记住。
记住他们。
也记住,他们为什么而死。
如此,方不负这——万里江山,千秋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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