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节气一到,年关就近了。北方的冬天是干冷的,而南方的冬,寒气是湿漉漉的。这时节,人总想守着点暖的,比如一炉炭火,一壶老茶,或是一口能从喉头暖到胃底,再细细蔓向四肢百骸的食物。忽然就想起那味名字奇绝的“通神饼”,觉得此刻再应景不过。
这名字听着玄乎,因为在中医食养里,名字敢带“神”“仙”二字的实在寥寥。这饼记录在南宋那本风雅的《山家清供》里。这是本妙书,作者林洪是位深谙生活美学的南宋文人。他记载的这道饼,做法倒不繁复:姜与葱切细,盐水焯过,与糖、面粉调和,香油煎熟。林洪说它“能去寒气”。
他还特意记了一笔名字的来历:“朱氏《论语注》云‘姜通神明’,故名之。”这里的“朱氏”,指的正是理学大家朱熹。在宋代,朱子之学的影响可谓是如日中天,他主张“存天理,灭人欲”,对过度的口腹之欲并不鼓励。有趣的是,林洪这位懂生活的文人,却巧妙地借着朱子为《论语》中“不撤姜食”所作的注解,为这块饼找到了一个既风雅又实在的由头。
咱们先讲讲这通神饼的两位主角
姜与葱
姜的身世,至今仍是植物学界一桩有趣的公案,无人发现确切的野生种。但在战国时期的《穆天子传》里记载,姜已与黄金、朱砂同列,是周天子赐予远方部族的珍贵之物。
姜这个可蔬可和,可果可药的家伙,可以说是有点魔力在身上的。它会随着岁月修炼:存放愈久,姜辣素(其风味的主要原因)便悄然转化为辣度更强的姜烯酚。这便应了咱们国家那句流传千古的深刻感悟——“姜还是老的辣”。这特性甚至被用来比喻风骨,南宋时,刚直不阿的官员晏敦复便以“吾姜桂之性,到老愈辣”自况,拒绝权相的拉拢。书中用盐水焯姜,又以糖相和,为的就是驯服这份“老辣”,令其辛而不烈,温润适中。这辛温之性,正是驱寒的关键,能如一支轻骑,疏通脉络,激发阳气。
而葱,则是姜最默契的搭档。明代李时珍说葱“生辛散,熟甘温,外实中空,肺之菜也”。在中医看来,葱白性温味辛,专走肺与胃经,能发汗解表,通达阳气。肺主皮毛,风寒来袭,肌肤腠理紧闭,人便觉得缩手缩脚。这时,葱白那股轻扬升散之气,恰能温和地宣通肺卫,像一把小扫帚,帮身体把束缚在表的寒邪扫开。它与姜,协同发挥作用,共驱寒邪。
再说那煎饼的香油(芝麻油)。香油性平味甘,能润燥、解毒,其香气馥郁,有很好的渗透之性。用香油慢煎,火候温和,既能将姜、葱、面的香气充分激发、融合,又因其润泽之性,能缓和姜葱的辛散,使这份温补扎实而不燥烈,更容易被身体接纳。那金黄的颜色与独特的焦香,也给这道饼加上了温暖踏实的底色。
食谱的生命力,往往在于流转与融合。咱们就让这通神饼在南国的烟火里转个身,给它添上几分闽南的脾性——龙眼与红糖
在闽南,驱寒从不满足于匆匆一阵,更要有一份能沉下来的底气。于是,白糖退场,换上了红糖。
红糖,远非寻常甜味那么简单。它由甘蔗汁熬制,近乎完整地保留了“天生复脉汤”的精华。中医认为,其性温,能“暖胃缓肝,散寒活血”。龙眼肉,又称桂圆,是中医眼里著名的“心脾要药”,其性甘温,专入心、脾二经。《本草求真》赞其能“养心补血”。这样我们就能在温阳驱散的同时滋养被疲惫消耗的心神与营血。
说了这么多道理,终究要落到大家的一双巧手上。咱们在这里简单聊一下做法:
备料:面粉一小碗,闽南红糖捣成粗末,量多量少都由着您来,甜暖为主。老姜一块切细丝,葱白洗净切段再切丝,然后姜葱都用盐水焯一遍水。龙眼干一小把,剥出果肉,用温水稍浸软。再备一小碟香油。
和面:面粉中徐徐倒入温水,揉成光滑柔软的面团,盖上湿布让它“醒”一会儿。
调馅:将姜丝、葱丝、红糖与泡软的龙眼肉轻轻拌匀。
制饼:醒好的面团分成剂子,每份擀开,包入满满的馅料,收口后在手心轻轻按成圆饼。
煎制:锅用小火烘热,淋入香油滑锅。放入饼坯,耐心用小火慢煎。待香气四溢,底面烙出匀净的金黄焦壳,便翻个面。煎至饼身微鼓,两面俱是诱人的淡琥珀色,内里的甜香隐隐透出,便是火候到了。
温馨提示:通神饼虽暖身适口,但姜葱辛温、红糖龙眼偏滋腻,热性体质、肠胃敏感者慎食。
趁着热乎气咬下,口感那一定是丰富的。香油煎出的焦脆外壳,软韧的饼皮,然后是馅料当中红糖的醇厚焦甜。暖意是层层递进的,扎实而不燥烈的。
小寒时节,万物敛藏,正是养精蓄锐、以待春阳之时。
窗外寒气正浓,起锅,听香油与面饼呲呲作响,看热气袅袅升腾。
为自己或家人煎一两枚这样的饼,那暖意,便在这亲手制作的温度里,真实地落到了胃里,暖到了心里。
所谓传承,未必是恪守一字一句,而是在自己的生活里,重新生长出贴合时令与心意的、活色生香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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