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丘府正厅,祝小芝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花茶。茶烟袅袅,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夫人,世安掌柜从南方回来了!”小蝶轻声禀报。
“请他进来!”祝小芝放下茶盏,整理了一下衣襟。
丘世安风尘仆仆地走进正厅,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因常年在外奔波显得比实际年岁老些。他躬身行礼:“见过嫂夫人!”
“一路辛苦了!苏州的生意如何?”祝小芝示意他坐下说话。
“托嫂夫人的福,今年苏杭两地的生意比去年又增了三成!”丘世安从怀中取出账本,双手呈上,“这是今年的明细,请嫂夫人过目!”
祝小芝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着。账目清晰,字迹工整,收入支出条理分明。她点点头:“你做得好。咱们丘家在江南的生意,这些年全赖你操持!”
“不敢当,都是丘家的祖荫!”丘世安谦逊地说,随即顿了顿,“有一事还需禀报嫂夫人!”
“你说!”
“苏州商号的掌柜丘世康,想请辞回乡!”丘世安道,“他父亲,也就是咱们四叔,近来身体欠佳,家中需要有人照应!”
祝小芝抬起眼:“世康在苏州几年了?”
“三年整,期间只回来过一次!”丘世安答。
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我说怎么总觉得家里少了个人,原来世康去苏州了!”
丘世裕摇着一柄折扇从后堂踱步而出,四十多的年纪,面皮白净,一身湖蓝色锦袍绣着云纹,腰间佩玉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
祝小芝瞥了丈夫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丘世裕自知失言,讪讪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祝小芝的心思却已转到了别处。丘世康那个沉默寡言却做事稳妥的堂弟,三年前送他去苏州,如今却在江南经营着丘家最重要的商号之一。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三年来苏州商号的利润翻了一番有余。
“世康是个难得的人才!”祝小芝缓缓道,“他既要回乡尽孝,咱们自然不能阻拦。只是这样的人才,回来也不能闲着!”
她顿了顿,看向丘世裕:“夫君觉得呢?”
丘世裕正把玩着腰间玉佩,闻言抬头:“啊?芝妹做主便是!”
祝小芝转回丘世安:“你这次南下,转告世康,让他回来吧!回来后,就来家里当个大管家!”
丘世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嫂夫人英明。世康做事稳重,又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确实是个合适人选!”
“还有,”祝小芝补充道,“让世昌带几个人,护着他一路回来。路上莫要出什么岔子!”
“是!”丘世安退下后,祝小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百年银杏,陷入沉思。
自老管家丘尊农病故后,这两三年来,家中大小事务都压在她和李银锁肩上。虽说银锁聪明伶俐,管账是一把好手,可终究是个女子,外出办事多有不便。丘世裕又是个不管事的,整日里不是会友就是听曲,偌大家业全靠她一人撑着。
大管家这个位置空悬已久,不是没人想坐,而是合适的人太少。外姓人信不过,本家子弟中,要么能力不足,要么与丘世裕走得太近,沾染了那些纨绔习气。唯有丘世康,自小离家跟着商队历练,与丘世裕接触不多,性情沉稳,又在江南独当一面,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祝小芝想起小时候,丘家一众孩童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玩耍,最顽劣的丘世园谁的话也不听,唯独见了丘世康就老实了。这丘世园如今管着丘家一千五百亩田庄,是家族重要的支脉,能管住他,大管家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银锁!”祝小芝唤道。
一个身着淡绿色襦裙的女子应声而入,她面容秀美,眉眼间透着精明。
“姐姐有何吩咐?”
“准备些上好的补品,再备二十两银子,让老爷明日去探望四叔!”祝小芝吩咐道,“告诉老爷,务必亲自去,说说让世康回来当大管家的事!”
李银锁眼睛一亮:“夫人终于要选大管家了?世康大哥确实合适!”
祝小芝点点头:“你去准备吧。记住,礼物要丰厚些,四叔病了,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半月后,太皇河畔官道上,一辆马车在七八个骑手的护卫下缓缓行来。
车内,丘世康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心中五味杂陈。三年了,太皇河的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淌。他想起离家那年,父亲的身体还硬朗,母亲送到村口,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落泪。
“世康兄弟,再有半日就到了!”护卫首领丘世昌策马来到车旁,隔着车窗说道。
丘世康点点头:“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丘世昌笑道,“倒是兄弟你,这次回来可要担重任了。嫂夫人特意让我护送你,这份看重,家里人都明白!”
“我年轻识浅,只怕辜负了嫂夫人的信任!”丘世康说得诚恳。
丘世昌摇头:“兄弟过谦了。你在苏州的作为,家里谁不知道?再说,如今族里正需要你这样稳重的人。世裕哥不管事,全靠嫂夫人和银锁嫂子撑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马车继续前行,丘世康的思绪却飘到了儿时。丘家是太皇河畔的大族,分支众多,田产遍布。他父亲是丘世裕的四叔,家境远不如主家富裕。他十六岁便跟着商队南下,从学徒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如今父亲病重,他必须回来,却没想到祝小芝会让他当大管家。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丘家庄。丘世康先回了自己家中,父亲卧病在床,母亲在一旁照料。见到儿子归来,二老都激动不已。
在家中侍奉双亲数日后,丘世康换了身干净衣裳,前往丘世裕府上拜见。
丘府坐落在太皇河北岸,五进的大院,门前两座石狮威武庄严。门房认得丘世康,连忙通报。不多时,便有仆人引他入内。
正厅中,丘世裕和祝小芝已在等候。李银锁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茶盘。
“世康见过兄长、嫂夫人!”丘世康躬身行礼。
祝小芝打量着他。三年不见,这个堂弟成熟了许多,肤色因日晒略深,眼神却更加沉稳。一身青色布袍整洁朴素,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快起来!”丘世裕上前扶起他,笑道,“三年不见,世康越发稳重了。苏州可还好?”
“托兄长福,一切安好!”丘世康答道。
祝小芝示意他坐下:“四叔身体如何?我让你兄长送去的补品可还合用?”
“多谢嫂夫人挂怀,父亲用了药,这几日已好些了!”丘世康诚恳道,“劳兄长亲自探望,世康心中不安!”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祝小芝摆摆手,“今日叫你来,是想说说大管家的事。世安想必已经转告你了?”
丘世康起身拱手:“承蒙嫂夫人看重,只是世康年轻,恐难当此重任!”
“你若难当,家里便无人能当了!”祝小芝语气坚定,“你在苏州三年,将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你是丘家子弟,了解家中情况。你从小稳重,能服众。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丘世康:“你能管得住世园!”
丘世康心中一动。丘世园,那个比他小两岁的堂弟,从小便是孩子王,顽劣难驯。如今管着丘家最大的田庄,听说脾气依然火爆,前两任账房先生都被他气走了。
“家中事务繁杂,田庄、果园、祖坟、商队、族兵,各有主管!”祝小芝继续道,“老管家在时,尚能统辖;这两三年,我虽尽力协调,终究力有不逮。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难处!”
丘世康沉默片刻,深深一躬:“既蒙嫂夫人信任,世康愿竭尽全力!”
“好!”丘世裕拍手道,“今日便去祠堂上香,告慰祖先,也让你正式接任!”
祠堂内香烟缭绕,丘氏历代先祖的牌位静静陈列。丘世康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祝小芝和丘世裕站在一旁,丘世明、丘世昌等几个亲近的族人也都在场。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丘世康,今日受家主之托,出任丘府大管家。必当尽心竭力,恪尽职守,不负所托!”丘世康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仪式结束后,祝小芝将一串钥匙和一本厚厚的账册交给丘世康:“这是家中库房钥匙和各处产业的账目摘要。你且先熟悉三日,三日后,我会召集各主管来见你!”
丘世康双手接过:“是!”
接下来的三天,丘世康几乎没怎么合眼。他仔细翻阅账册,了解丘家产业的分布和收支情况;实地查看库房,清点物资;与府中老仆交谈,掌握日常运作的细节。
他发现,丘家家业虽大,管理却有些散乱。田庄、果园、商队、铺子各自为政,缺乏统筹。账目虽清晰,却未做综合分析。一些陈年旧规已不合时宜,却无人敢改。
祝小芝接过细看,眼中渐露赞许之色。“你想得很周全!”祝小芝抬头看他,“只是推行起来,恐有阻力!”
“世康明白!所以想请嫂夫人明日召集各主管时,亲自宣布这些举措!”丘世康道,“有嫂夫人支持,事情会顺利许多!”祝小芝点头应允。
接下来的一个月,丘世康忙得脚不沾地。他清晨即起,先处理府中日常事务,随后便外出巡视。田庄、果园、商铺、码头,几乎走遍了丘家所有产业。每到一处,他不仅看账目,更实地查看情况,与管事、佃户、工匠交谈,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求。
对丘世园的田庄,他格外用心。连续三日住在庄上,与丘世园同吃同住,白天查看庄稼长势,晚上核对账目。他发现丘世园虽脾气急躁,对农事却极为精通,且真心为佃户着想,只是不善理财。
这一天,祝小芝请来丘世康。“这一个月,你做得很好!”她由衷地说,“家中气象,为之一新!”
丘世康躬身道:“全赖嫂夫人信任,各位兄弟支持!”
“不必过谦!”祝小芝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忙碌的下人,“老管家若在天有灵,也当欣慰了。我家是族里大房,家里管家也就是族里管家!”
“世康明白!必不负所托!”
夕阳西下,太皇河波光粼粼。丘世康走出正厅,深吸一口气。肩上的担子很重,但他心中踏实。这里是他的根,是他要守护的家园。路还很长,但他已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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