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的秋天,高淳县桠溪乡一带已是凉意渐浓,田里的稻子早就收完了,只剩下些枯黄的稻茬立在泥地里。

十月底的一天夜里,新四军某部文书陈七云,奉命到胜利村传递一份紧要文件。他本是本地人,对这里的路熟得很,可没想到刚进村不久,却被巡逻的日伪军撞了个正着。

几个伪军端着枪将他围住,陈七云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反绑了双手,押到了村里的祠堂关了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胜利村的祠堂是村里最大的老建筑,青砖黑瓦,平日里是村民祭祖的场所,如今却被日伪军占作了临时牢房。

陈七云落入敌手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部队,领导立刻派人联系了桠溪地下党组织。

陈文书身上带的文件虽不是最高机密,但他本人落到敌人手里,一旦经受不住敌人的拷打,吐露出其他信息的话,那么将会对当地几个联络点造成严重的威胁,必须尽快将之营救出来。

组织里的同志们接到任务之后,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伪军里有个叫姚林根的,正是胜利村一带的人,还和李林香还是老乡。

李林香是上沛镇升旗村的农民,二十四岁,个子不高,但人机灵,胆子也大,参加过几次地下活动,是个靠得住的自己人。

组织上随后找到了李林香,听完任务,李林香放下手里的活计,点了点头:

“姚林根我认得,以前一起放过牛。这人本质不坏,就是家里穷,被拉去当了伪军。组织上让我想办法,那我就去试试。”

当天傍晚,李林香换了身旧褂子,拎着半篮子鸡蛋,装作走亲戚的模样,往姚林根家去。姚林根家住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疏拉拉。李林香到的时候,姚林根刚换下那身黄皮子,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林根哥。”李林香喊了一声。

姚林根抬起头,愣了下,才认出是李林香。他脸色有些尴尬,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林香啊,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林香把鸡蛋篮子递过去,“家里鸡下的,吃不完。”

姚林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接了过去,把李林香让进屋。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炕上躺着姚林根的老娘,咳嗽个不停。姚林根倒了碗水给李林香,自己蹲在一边,闷头抽烟。

李林香也不绕弯子,压低了声音说:“林根哥,咱们是老乡,从小一块长大。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姚林根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祠堂里关的那个人,是新四军的文书,是个好人。”李林香盯着姚林根的眼睛,“你是被生活所迫才穿上这身衣服,我们都明白。但咱们不能一辈子给鬼子当差,对不对?”

姚林根不说话,只是抽烟,烟头在昏暗的屋里一明一灭。

“你娘这病,得抓药吧?靠你那点饷钱,够吗?”李林香声音更轻了,“你要是肯帮忙,不但能将功补过,组织上也会照顾你家。以后日子长着呢,你得为自己、为老娘留条后路。”

姚林根终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哑着嗓子说:“林香,我不是不想……可我要是被发现了,全家都没命。”

“我们计划周全,不让你冒太大风险。”李林香往前凑了凑,细细说了营救的打算——深夜动手,里应外合,事后将他捆上,伪装成被袭击的样子。

姚林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补丁。过了很久,他长长吐了口烟,点了点头:“行,我干……”

李林香见他下定决心,握住他的手,用力按了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行动定在次日的深夜。

那晚没有月亮,天色黑得像浸透了墨。风比前几日都要大,吹得祠堂院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外面人们的脚步声。

当夜,李林香带着四名战士,从村外的林子里摸出来。五个人全穿着深色衣裳,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移动。

祠堂在村子中央,门口有个岗哨,不过此时夜深,哨兵多半在打盹。李林香和战士们伏在离祠堂二十来步远的草垛后面,能看见祠堂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马灯,灯影里确实有个抱着枪的人影,头一点一点的。

李林香从怀里掏出那只旧手电筒——这是地下党好不容易弄来的洋货,电池金贵得很。他对着祠堂方向,按下了开关。

一束黄光刺破黑暗,亮了一阵,熄灭;隔了两秒,又短促地闪了一下。

一长,一短。

这是和姚林根约好的暗号。

草垛后的五个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祠堂门口。时间好像忽然变慢了,每一秒都拉得老长。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李林香手心冒汗,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姚林根变卦了?他被发现了?还是他根本没找到机会拿到钥匙?

就在他几乎要决定硬闯的时候,祠堂门口那盏马灯忽然晃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门里闪出来,快步朝草垛这边走来。

是姚林根。

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到了草垛边,蹲下身,喘着气说:“平安无事。”

李林香一颗心落回肚子里。他拍了拍姚林根的肩,没多说,只打了个手势。五个人跟着姚林根,猫腰溜到祠堂门口。姚林根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嘎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霉味扑面而来。李林香第一个侧身进去,借着门外漏进的一点光,看见陈七云被绑在柱子边,嘴里塞着破布。

陈七云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名战士迅速上前,割断绳子,掏出破布。陈七云活动了下僵麻的手腕,朝李林香点了点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姚林根站在门边,紧张地往外张望。李林香冲他使了个眼色,姚林根会意,主动走到柱子边,背过手。一名战士用准备好的麻绳将他捆上,捆得很结实,但打了活扣,姚林根自己稍用力就能挣脱。

为了做得更真,李林香又让战士把地上弄乱,踢翻了一个破板凳,还在姚林根脸上轻轻抹了点灰土。姚林根低声说:“你们快走,从祠堂后头的小路出去,那边没人。”

李林香蹲下来,看着姚林根的眼睛:“林根哥,谢了。明天你就说是被人打晕的,别的咬死不知道。组织上记着你的功劳。”

姚林根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五个人带着陈七云,悄无声息地从祠堂后门溜出去,钻进那条窄窄的巷道。风还在刮,吹得人脸上生疼。他们一路小跑,绕过村子,重新钻进林子,直到再也看不见胜利村的轮廓,才停下来喘口气。

陈七云这才开口,声音还有点哑:“谢谢同志们。”

五个人护送着陈七云,在夜色中朝着部队驻地赶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安全到达。领导早就等在村口,见到陈七云完好归来,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李林香的肩膀:“干得好!”

李林香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他望向东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想着姚林根——这时候,姚林根应该已经“挣脱”了绳子,正在向伪军头目报告昨夜遭袭的经过吧。

希望他能应付过去。

几天后,地下党的同志传来消息:姚林根没事,伪军那边只当是新四军小股部队偷袭,骂了几句,没深究。姚林根还偷偷递了话,说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他还能帮忙。

李林香听到这消息,心里踏实了些。他继续编他的竹筐,偶尔抬头看看天。秋天越来越深,田里的活计少了,但斗争还在继续。

他知道,像这样的夜晚,以后还会有很多。

但每多一个姚林根这样的人,胜利的日子就会近一点。

他相信,总有一天,这土地上的夜晚,不会再需要手电筒那一长一短的暗号。

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