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元宵节夜里,黄浦江边的寒风依旧刺骨,扬帆却顾不上瑟缩。距上海解放还有两个月,他手里的密档摞得比砖头还高,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金融、交通、工商、教育各系统的节点人物。正是这些情报,让陈毅次日拍着桌子感叹:“拿着这本账,上海就算是让咱们先摸清了家底。”一句夸赞听得扬帆心里发热,他认定这份工作值得搭上全部心血。
时间往前推十年。1939年5月,扬帆第一次踏进皖南泾县云岭。那天,项英边喝热茶边打量这位北大才子,开口爽朗:“文化人也能跑到山沟里来?”扬帆笑答:“敌人既入山沟,我们也得进山沟。”一句玩笑话,把双方距离拉近。此后,扬帆在李一氓手下负责调查科,白天整理联络点,夜里伏案画敌伪据点分布图,困了就往脖子里灌凉水。有意思的是,云岭的夜太静,他常能听见远处水磨吱呀声,一晃就到天亮。
1944年秋,华中局敌区工作部缺少精干人手,粟裕带兵西进前特地去找扬帆交流。帐篷里灯光昏黄,粟裕说:“要打硬仗,情报得先行,你可不能掉链子。”扬帆点头,说自己已在南京布下两条线。粟裕一扫地图,眼里闪着亮光。当时谁也没料到,五年后两人在上海再次并肩,却都是另一番光景。
解放后的头三年,扬帆身兼上海市公安局局长与情报首脑,每天骑着那辆老旧28寸凤凰牌脚踏车,从南市到静安连跑十几趟。他手上破获的“以特反特”案件,在公安系统内部被当作范例。试想一下,坐在审讯室里的对方曾是国民党军统头目,如今转而充当“鱼饵”,这心理难度远比侦察本身大。然而,扬帆认定“用错人是失误,不敢用人是懦夫”,他相信制度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遗憾的是,1955年潘汉年案骤起,风浪把扬帆也卷了进去。4月12日清晨,审查通知送到华山路寓所,他收拾只装了一套旧军装和一本《史记》就登车离开。那年他43岁。随后的日子似漫长牢笼——住招待所,填笔供,身体骤然垮掉,脑垂体瘤被确诊,医生摇头:再拖怕是失明。家中压力更大,妻子李琼被迫写下分居协议,却在背面偷偷留下一句:“等你回家。”
1979年3月,华东医院内科五楼。扬帆半夜想去洗手间,门却被反锁。次日清晨,他女儿敲开隔壁房门,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脸色憔悴的老人连声致歉。听她说父亲名叫扬帆,老人一下站起:“原来住隔壁的就是老同志!”他立刻扶着墙走向走廊。推门而入时,两人对视足有三秒,随后粟裕伸出双手:“扬帆同志,我是粟裕啊!”这句久违的“同志”,卸下了扬帆心底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他回应得格外用力:“25年没听到这俩字了。”
病房里,窗外法国梧桐沙沙作响。粟裕语气缓慢却坚定:“身体第一,其他让历史来评说,历史不会错。”短短一句,却像给扬帆注入新的骨血。那时粟裕也在与肝病对抗,步伐僵硬又缓慢,两位老人互相扶持,场景令人动容。
随后几个月,李琼与老首长们多次写信奔走。公安部专案组重新翻检旧案,年底给出结论:扬帆工作成绩显著,既往处理失当。1983年8月22日,平反文件正式下达,并附句评价:“功过应当分明,名誉理当归还。”批复传至病床时,扬帆正翻读《史记·淮阴侯列传》。他把纸仔细叠好,轻轻放进书页,再没多说一句话。
恢复八级工资后,他被推选为上海市政协委员。议事厅里,许多年轻干部只在档案里见过他的名字,第一次见面不免好奇:“扬老,您当年真用过‘以特反特’?”他笑着点头补上一句:“办法永远服务于目标,不要颠倒主次。”语气平和,却保持着旧日锋芒。
1999年2月20日凌晨,87岁的扬帆在长海路寓所辞世。留在床头的,仍是那本翻了多年的《史记》,卷首夹着的粉纸早已褪色。一位当年受他点拨的公安干部赶来吊唁,看着遗物感叹:“他把自己的故事,也写进了历史。”随后又补上一句,“更难得的是,他从不急着让人立碑。”
斗转星移,那声“扬帆同志”早已随风淡去,却在听过的人心底留下一道清晰的回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