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时间开始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向你靠拢。这年纪,就像秋天,虽然五彩斑斓,但你清楚地知道,萧瑟的冬天就在不远的前方,在寂静无声处悄然等着你。
我常胡思乱想,有时会想到死,尤其在路过这个城市的墓地时,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安放在哪里。也许我会回到广州这样的城市养老,也许会在脚下这片土地,谁知道呢。
我也会想象独居的生活。守着一间不大的屋子,身边的亲人早已在时间里走散,孩子像候鸟一样飞向远方,那是他们必须去的地方。我理解,也支持,甚至会提醒自己,到那时不要试图用亲情去拖住他们。这个时代太变态了,每个人都很累,都需要找地方安放自己的疲惫。指望谁,好像都有道德绑架的嫌疑。
于是,我会在脑子里反复预演自己的结局。
有一天,我在这间屋子里静静地走了。没有什么电影里的长镜头,没有肝肠寸断长亭古道的告别。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心跳停了,天旋地转,一片漆黑,然后世界永远安静下来。直到几天后,一种异样的气味慢慢渗出来,惊扰了隔壁人家。
虽然知道死去万事空,可只要想到那个场景,我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尴尬。我们这些人,生前克勤克俭,努力不麻烦别人,尽量干净体面。如果到最后,却用一身腐烂气息去打扰人,那真是太残忍,也是对一生自尊最残酷的消解。
史铁生写过一句话,“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他写这句话时,已历经苦痛,对生死已然通透,甚至坦然赴死。可我等凡夫俗子,远没那么高洁。我怕的不是死,而是怕死得不体面。
昨天,看到那款叫“死了么”的 App 霸榜新闻时,我并没有过分惊诧。只是觉得那三个年轻的开发者太懂了。只花了一千块钱,简简单单做了一个APP,然后起了一个有争议但足够吸引眼球的名字,就接住了一波泼天的流量。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懂这种赛博时代的苍凉。
这种世态,并非中国独有。
日本社会其实已经提前我们二十多年进入这个区间,并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们给出的答案,和我们不太相同。
在日本,早有很多人做“孤独死”的生意。比如象印推出的带通信模块的电热水壶。老人每天用一次水壶泡茶,系统就自动向远方子女发信号。如果超过一定时间未动,就会自动给家属发邮件。这是日本最早最成功的“见守”(守护)产品,已经运行了超过20年。
日本还有一种内置通信SIM卡的LED灯泡,它安装在厕所或走廊,如果灯泡连续24小时未开启或未关闭,说明老人可能发生意外,会自动发短信报警。
日本的这种设计逻辑,跟日本文化特点有关。日本老人高度独立,也高度反感被显性监控,每天手动点击证明活着,对他们是一种羞辱。
针对“孤独死”,日本还有成熟的特殊清扫业和相关保险。
看过谷雨实验室的一篇文章,日本作家菅野久美子曾去过500个孤独死的现场。印象最深的,是她第一次去现场采访,那种气味差点把她熏晕,但是隔壁的人还在吃拉面,并且探出头来问她:有人死了是吧?
那一刻,古今并无不同。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因为这种死亡者太多,日本还出现了专门处理死者现场的清扫业者。据日媒2018年报道,日本有超过5000家这样的特殊清扫公司,从业人数在5年内增长了15倍。这个行业收费高昂,视遗体腐烂程度和体液渗透进地板的情况,有时一个现场的清扫费用就高达数百万日元。
相比之下,中国的“死了么”显得更加直接,也更加残酷。它一点都不绕弯,也不追求体面,从它的名字就能看出。
“死了么”的登顶,在我看来,是一个非常清晰的社会信号。
在一线和新一线城市,独居早已常态化,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更强的社区连接,而是更彻底的原子化。工作关系高度流动,邻里关系名存实亡,家庭结构也很复杂。以往熟人圈会知道你是否还存在,但现在要靠你是否按时上班、是否继续发朋友圈、是否还能在群里回复消息,来确定你还存不存在。
不过,当这些指标失效时,社会也不一定就能立刻察觉到。如果一头牛马失联,公司大概率会赶紧走流程把你开除,而不会跑到你家门口敲门看你在干嘛。朋友圈更是冷漠,人们只会厌烦你刷屏,却绝不会在你长久的寂静中感到不安。
这解释了为什么“死了么”要采取那种近乎自虐的主动签到,因为我们不再相信社会还愿意看自己一眼。
其实,类似日本“特殊清扫业”的服务,在北上广这些城市已经悄悄出现,只是名字更含蓄,被叫作遗物整理、深度消杀或突发情况清理。它们真实存在且需求稳定,但还处于灰色地带,很少被公开讨论。和日本不同,日本已经可以坦然把“孤独死”写进保险条款、行业标准和电视节目里,而我们还在回避这个词本身。
真正的差异在于,中国当下暴露出来的孤独死风险,正在迅速年轻化。日本更多处理的是衰老之后的孤独,中国面对的却是尚未变老、却已经被高度原子化的中青年以及他们的宅和丧。
从这个意义上看,“死了么”的爆红,并不是什么技术创新的胜利,而是一种社会现实的侧写。
和日本相比,我们的“死了么”,更像是一场孤岛式的自救。我们不相信邻居会敲门,不相信公司会报警,甚至不确定远方也在忙生忙死的亲人,是否还有余力来揣摩我们的静默。
于是,只能把生存的解释权,从社会手中夺回来,交给一段代码。
这份契约卑微而清醒。我每天向你证明我还没死,如果你没收到证明,请替我大声喊一句。
这让我想起那头著名的、频率为52Hz的孤独鲸鱼。它在深海里孑然一身,但它的每一个音节都能在海水中激起波纹,从而被人类的潜艇捕捉到。而身处闹市的我们,哪怕发出一声竭力的呐喊,也往往会被钢铁森林无声吞噬。于是,那个每24小时弹窗一次的指令,成了我们在这个星球上发出的、唯一能被系统捕捉到的微弱回声。
如果有一天,那个弹窗真的出现,我也并不奢望这个世界能为我停摆。
我只希望,在所有身份、合同、关系都失效之后,还有一个人,能因为那条消息,走过来把门打开。
在那一刻,我不再是一个缺勤的工号,不再是一个失踪的微信号,不再是一个过期的租客。
在那一刻,我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接回家的人。
很多老朋友都知道,我的文章经常会被特殊关照,比如前几天的一期采访委内瑞拉人的文章,也不幸失踪。所幸这些被删的文章大部分都保存在知识星球里,那里相对自由一些,也能讨论得更充分更深入。
如果你想看那些文章,或者想一起聊聊某些话题,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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