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宅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竹叶上窸窸窣窣的响动,后来渐渐密了,敲在瓦上,清脆而固执。林深在老宅的床上醒来,并不起身,只静静听着。这声音他听了四十年——从孩提时在外公怀里听,到少年时在灯下温书听,如今,又轮到他一个人躺在老宅里听。
天光透过木格窗的麻纸渗进来,灰蒙蒙的。他披衣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积了水,亮汪汪的,映着屋檐的影子。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雨中瑟瑟地抖。
母亲昨天又打电话来,声音里满是无奈:“你爸留下来的公司,你说不管就不管了。那老房子有什么好住的?潮气重,连个暖气都没有。”
林深只是听着,等母亲说累了,才轻轻说:“妈,我在这里,心里踏实。”
踏实。这个词太重,又太轻。重到要用半生光阴来理解,轻到不过是推开门时,那一声熟悉的吱呀。
早饭是白粥就酱菜。粥在土灶上熬了一夜,米粒都化了,稠稠的,盛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林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雨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雾,笼着远山。山是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渐渐淡在天际。
他想起来城里那套房子。顶层,落地窗,能看见江景。搬进去的第一个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起来,赤脚走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另一个人陪着他走。两百平的空间,说话都有回声,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很。后来索性就不怎么说话了。
有天深夜,他站在窗前看江上的船。那些船亮着灯,慢慢地走,仿佛要去很远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外公的话:“屋子大了,人心就空了。”那时他才十岁,仰头问:“为什么呀?”外公摸着他的头笑:“等你长大就懂了。”
他长大了,懂了。却用了三十年。
雨停了。林深收拾了碗筷,走到院子里。陈伯的棋桌还摆在槐树下,棋盘上积了水,他拿布慢慢擦干。棋子是外公留下的,樟木做的,握在手里温润得很。
陈伯是上个月走的。走前那个下午,他们还在这里下棋。陈伯的儿子从城里回来,说要接他去住高楼。陈伯摇摇头:“不去。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急了:“这里有什么好?连个医院都远!”
陈伯不答,只对林深说:“该你了。”
那天陈伯输了棋,却笑得很开心。他指着棋盘说:“你看,这棋盘就这么大,车有车的路,马有马的路,谁也替不了谁。”又说:“我这一辈子,没帮儿子什么大忙,也没拖累他什么。挺好。”
晚上陈伯就睡过去了,安安静静的。
林深把棋子一颗颗收好。樟木的香气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格外清冽。他想,陈伯是明白人。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劫,自己的因果。能做的,不过是陪对方下一盘棋,在某个安静的下午。
竹叶上的水珠滴下来,打在石板上,“嗒”的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得让人心惊。
午后,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照进堂屋。林深开始整理外公留下的书。大多是旧书,纸页黄了,边角卷着。他一本本摊开在竹席上,让阳光晒着霉气。
有一本《庄子》,扉页上有外公的字:“一九六三年春,购于县城。”算来快六十年了。他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烟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些句子,字迹已经淡了。有一张写着:“富者累于物,智者累于名。”另一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
他看着,忽然想起公司最艰难的那几年。那时他像上了发条,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谈项目,应酬,签合同。有一回在酒桌上,对方公司的老总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林总,你这么拼,图什么?”他答不上来。后来公司上市了,庆功宴上香槟喷得到处都是,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直到有天,他在办公室看着落地窗外密密麻麻的楼,忽然问自己:如果现在死了,会后悔什么?答案清晰得可怕——后悔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静静看过一次日落,没有陪外公下完最后一盘棋。
所以他回来了。回到这个需要自己生火做饭,自己挑水浇菜,下雨天屋顶会漏的老宅。奇怪的是,心却满了。
傍晚时分,天边泛起胭脂色。林深搬了竹椅坐在屋檐下,看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远处的山成了剪影,近处的竹林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秘密。
他从怀里掏出外公那封信。信纸已经脆了,他不敢常看,只偶尔拿出来,摸一摸那几行字:
“小深,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我只想告诉你几句话:第一,钱要赚,但要赚得干净,花得明白。第二,别随便可怜人,也别随便让人可怜。第三,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第四,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就回老宅住住。屋子老了,但梁是实的,地是实的。”
外公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的人。
最后一页,外公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那个笑脸很拙朴,眼睛是两个圈,嘴巴是一道弯弯的线。林深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外公走的那年,他正在国外谈一个项目,没能赶回来。这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一碰就疼。
但现在,坐在这老宅的屋檐下,摸着这封泛黄的信,那疼忽然轻了。外公没有怪他。外公只是把老宅留给了他,把这片屋檐,这方院子,这满山的寂静,都留给了他。像是在说:孩子,累了就回来。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还有我。
夜色完全沉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在山村的夜空里,亮得惊人。没有霓虹灯的光污染,这里的星星像被水洗过,清澈而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林深没有开灯。他喜欢这样的黑暗,厚实,温柔,包裹着一切。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缓,悠长。能听见山风吹过竹林,像海潮,一波,又一波。能听见远处溪水潺潺,细细的,却从不断绝。
他想起庄子说的:“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年轻时读不懂,觉得相濡以沫多好,多感人。现在懂了——最好的情分,不是彼此捆绑着在旱地里苟延残喘,而是各自在江湖里自在游弋,却知道对方也在另一片水里,好好地活着。
就像外公和他。
就像他和这老宅。
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夜的微凉。林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了四十年,才吸到肺腑深处。
他终于不再急着去什么地方,不再急着成为什么人。就在这里,在这老宅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辽阔的自由。
原来所谓大彻大悟,不过是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承认:有些地方不必去,有些东西不必有,有些人不必见。而有些地方,有些东西,有些人,是骨头里的记忆,是血液里的呼唤,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归处。
老宅静默着,在夜色里,像一头温顺的兽。而他是这兽腹中,终于归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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