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巨头与印度在半导体领域的博弈,近日因英特尔与塔塔集团的新合作再度引发关注。双方签署谅解备忘录,计划在晶圆制造和先进封装领域探索合作。这一动向似曾相识——半个世纪以来,从仙童、英特尔到富士康,科技巨头屡次带着投资计划踏入印度,却总在高调开场后黯然退场。印度的“芯片大国梦”始终在希望与挫折间反复摇摆。
印度半导体产业的起点其实不低。早在1962年,印度企业巴拉特电子已能量产硅和锗晶体管,几乎与美国芯片产业的萌芽同步。当时,仙童公司曾考虑将首家亚洲工厂设在印度,却因印度严苛的“许可证制度”、要求本地企业控股及不透明的流程而却步。
1984年,印度成立集成设备制造商SCL,通过技术授权将制程提升至0.8微米,政府投入巨资,从顶尖学府和国防部门招募人才。然而1989年一场大火让先进产能归零,官僚系统的低效使得重建计划拖延八年,期间全球技术已迭代数次,印度的先发优势荡然无存。
印度长期寄望于以庞大市场换取技术。2005年,英特尔计划在印度投资建厂,但印度缺乏配套的半导体激励政策,优惠条款需临时制订。拖延两年后,英特尔转投中国大连。类似剧情在2022-2023年重演:富士康与韦丹塔合作的195亿美元芯片项目,因印度要求技术提供方意法半导体持股,导致技术授权从28nm降级至40nm,最终富士康失去耐心,项目告吹。
这些案例凸显“市场换技术”策略的脆弱性。在核心技术成为国家竞争壁垒的今天,发达国家不再轻易转移关键技艺。近期美国牵头《硅和平宣言》,集结日本、韩国、以色列等技术领先者,印度未被邀请,反映其在全球半导体生态中仍处边缘。
印度芯片梦难圆,外部环境固然有碍,但根本症结在其内部。
效率低下是首要障碍。联邦制下中央与各邦权责分散,项目审批常因地方博弈久拖不决。英特尔、富士康等企业皆因漫长的政策等待而却步。基础设施同样滞后——物流网络薄弱,邦际间“断头路”增多企业运营成本。芯片制造讲求速度和协同,印度“边修路边开车”的慢节奏难以匹配产业需求。
资源管理失衡形成悖论。印度资源总量不匮乏,但利用效率极低。晶圆制造需海量纯水和稳定电力,印度却长期面临水污染、供应不稳定和电力中断问题。一次电压骤降就可能导致整批晶圆报废,企业被迫自建储能设施,推高成本。全国性资源协调项目(如“内河联网计划”)因邦际纠纷屡屡搁浅,削弱产业根基。
人才结构矛盾深刻。印度拥有大量工程师和码农,IT外包产业发达,但多数从业者集中于低附加值环节,流动率高(约20%-35%),增加企业管理成本。顶尖学府如印度理工学院培养的高端人才,多流向硅谷而非本土产业,导致“人才空心化”。
印度在核心设备领域受制于人:未获ASML光刻机授权,也缺乏尼康、佳能等企业的合作。目前国际探索的替代技术——如纳米压印、X射线光刻——或效率不足,或尚在研发,且与主流标准不兼容。印度自身仅存的1980年代DUV光刻机技术落后,良率仅30%,产能低下。
因此,印度现阶段只能聚焦于封装测试等低技术环节。美光存储芯片封装厂获印度政府70%出资支持,预计2026年投产;CG Semi项目则依赖日、泰企业不足10%的技术参股。这些项目难以扭转印度在价值链上的低端位置。
英特尔与塔塔的合作再次点燃希望,但历史教训提醒:印度的挑战从未改变。部长瓦伊什瑙曾豪言,若生态系统到位,印度将在四五年内成为全球最大芯片制造地。然而,生态系统绝非朝夕可成,它需要持续的政策连贯性、基础设施实质性改善、资源管理优化与人才培养留存机制的革新。
印度芯片产业的魔幻历程,本质是一场国家意志与内部治理短板的持久博弈。每一次合作告吹,都是对“捷径思维”的否定。半导体产业没有奇迹,只有一寸寸填补短板、一日日改善环境的扎实耕耘。
如今,印度面临的考验不是能否签下又一份谅解备忘录,而是能否真正写出一个不同于以往半世纪的新剧本。这场梦,需要的不是更响亮的宣言,而是更沉默的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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